第82章 焚膏继晷甜亦苦,借花献佛巧成拙
“淏儿？”
一只柔荑搭在裴淏的肩头，轻拍了两下，裴淏才如梦初醒般地回过神来。
“阿娘？”
泽兰有些忧虑地看着他：“你身子哪里不爽快吗？”
裴淏见母亲担心，连忙陪笑道：“怎么会？您又不是不知道，我从小就壮得像匹小马驹儿似的，哪里会不爽快？”像是怕她不相信，他还刻意学猩猩，捶了捶胸口。一捶才发现手上有异物。他低头一看，立刻窘了个大红脸。原来他方才帮母亲移植花草，却不知为何将母亲精心培育的虞美人生生凹断。残花的花瓣已被自己揉碎，汁水粘了一手，又被他抹到了白色的衣襟上。
泽兰见他精神恍惚，眼下又青了一大块，十分心疼。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拉着裴淏走到花圃里的竹管边，用竹管里流出的清水洗净了手，而后带他坐到了旁边的亭子里，细心地为他拭汗。裴淏解释道：“阿娘，您别担心，我就是这两日睡得不足。您也知道，闯荡江湖是我从小到大的梦想，等二师兄他们回来后，我们就要正式出师了。我很欢喜。要在江湖中站得住脚，靠得可是真功夫，硬本事。我这几日练得勤，以后才能闯出些名堂啊！”
他一脸雀跃，但泽兰却颦了颦眉，只是不说话。裴淏想了想，吐了吐舌头，有些心虚地补充道：“当然，就算是离开了秦关城，我也会常回家看您。”见泽兰还是闷闷的，他扶了扶额头，做可怜巴巴状：“这两日太累了，身子是有些虚。回头您给我些千年人参，万年灵芝的，让我痛快灌上两盅儿。枫姨的手艺虽好，但总不如阿娘做的贴心！”
儿子即将离家，泽兰本有些伤感。但听到这话，她又好气又好笑：“千年人参、万年灵芝？还‘灌两盅儿’？药膳也是随便吃的？你这孩子，越活越回去了！”
见母亲被怄笑了，裴淏也笑了起来。一个丫头给恰好给他们送了花蜜水来。裴淏亲手给母亲斟了一盏，自己也喝了起来。母子两人絮絮说着话。
“……那些梨膏糖能治气喘，是专门给少堂准备的。你们倒好，为了听你小舅舅说些江湖中事，净塞给他吃。现下可好，只能叫你爹把他蛀了的牙一一拔了，得受多少罪！”
“嘿嘿，孩儿不敢了！以后就算孩儿敢，小舅舅也不敢了！”裴淏笑嘻嘻地说道：“这几日他在房中鬼哭狼嚎的，听得我也老大不忍的。”
“你呀！从小你舅舅胆子就小，可怜见的。你不说多帮衬着，还总是带头闹他！叫我说你什么好？”泽兰心疼弟弟受罪，见儿子还在幸灾乐祸，忍不住狠狠地戳了戳他的脑袋。
“疼疼疼！”裴淏故意嚷起来。
“戳疼了啊？”泽兰又心疼了，攀着他的头细细查看：“阿娘看看！”
裴淏嘿嘿笑道：“娘一心疼，我就不疼了！”
“你这孩子！”
泽兰作势要打，裴淏赶紧告饶：“孩儿再不敢了！孩儿一会儿就拿些丁香，送去让小舅舅含着止疼，将功折罪。”
“这才是了。”泽兰望着爱子的脸，爱怜地不住摩挲他的脖颈，又轻叹道：“有你在娘身边，说说笑笑，娘有多少愁不散呢？若是……”
泽兰住了口，微微苦笑。裴淏知道她想起了曼姝，连忙劝道：“姐姐小时候不懂事，这两年也渐渐明白过来了。我看她的样子，倒很愿意来跟娘说说笑笑，只是一时抹不下这个脸。最近那……那池婧瑰又在秦关城做客，姐姐代阿爹作东道，陪着她，倒也分不开身。再过一段时日，等她心上的劲儿缓过来了，那池婧瑰也没那么多事儿了，我一定拉着她到阿娘跟前来。到时候，阿娘可不许嫌咱们聒噪！”
类似的话，裴淏以前也一直在说，所以泽兰并不太放在心上。裴淏见她脸上淡淡的，也猜到了她的心思。他想着现下多说无益，等把曼姝拉过来，承欢膝下，阿娘就能开怀了。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泽兰让裴淏回去休息，回头把一霆唤过来，自己还有事吩咐他。
“阿娘有什么事儿？吩咐我也是一样的。”
“这两盆虞美人开得甚好，我想让你表哥送去给婧瑰赏玩。”
裴淏一下子来了精神：“何必麻烦表哥？他手无缚鸡之力，搬这些东西怕是会很吃力，我送去就好了。”
泽兰一愣。她和裴暕最初想要撮合裴淏和婧瑰，但从那日洗尘宴便知，两人之间罅隙匪浅。他们便也不再强求，顺其自然罢了。这几日见婧瑰像花蝴蝶一样在一霆身边扑来扑去，她也料到了几分。她怜一霆自幼失怙，对他关怀备至更甚自己的弟弟和一双儿女，连白天有时候都会抱怨她偏心。这桩婚事若能达成，也算了结了自己一桩心事。但面对婧瑰的热情，一霆是能躲则躲。万一哪一天，婧瑰灰了心，错过这段良缘，岂不可惜？她极力想促成二人之事，可一霆自幼身遭巨变，看似随和，但性子别扭之处更胜少堂。此事若落了刻意，恐怕会弄巧成拙。她这才想在众人都忙着的此时让一霆来搬花，借此亲近佳人。没想到一向讨厌婧瑰，一见面就要斗嘴的儿子竟然要揽过这个活儿去。莫非……
见母亲有些诧异地看了自己一眼，裴淏连忙说道：“我不过是敬她是客，不愿失了礼数罢了。”
泽兰笑了，细细的鱼尾纹在眼角慢慢散开：“我们淏儿真是个懂事的孩子！”
裴淏撇了撇嘴：“阿娘，我已经十四了，不要老是‘孩子孩子’地叫！”
“是是是！你已经是个大人了！不过，你陪我在这里侍弄花草，累了一上午，还是回去好好歇着。两盆花而已，你表哥再文弱也搬得动。”
“我哪有那么孱弱？您这么说，我还非得搬给您看看！阿娘，我走了啊！”
还没等泽兰再开口，裴淏就搬起花盆，一溜烟儿跑了。泽兰看着他飞奔的背影，若有所思。
裴淏跑得飞快。到了婧瑰住的院子前，他蓦地收住了脚步。他想了想，先把虞美人放在地上。然后拍了拍身上的土，最后把逍遥拔出剑鞘，对着锋利明亮的剑身理了下头发。头发是挺整齐，但是……自己嘴角那堆浓浓的笑算是怎么回事儿？他对自己的反常举动有些不解，先是暗暗鄙视了自己一番，而后把逍遥收了起来，重新捧起了虞美人，同时也端出平日里高冷毒舌的架子。
他刚要跨进院子去，就见婧瑰即将出门。婧瑰见到他，也愣住了，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狐疑地问道：“有事儿吗？”
裴淏将手上的花盆往胸前拢了拢，瓮声瓮气地说道：“我帮我娘来送花。”
“这样啊！那谢谢你。放那边就行了。”
婧瑰一脚正要跨出去，裴淏却拦住了她：“什么叫就行了？上次你不是说把铃兰和丁香放一块儿会枯萎吗？那这虞美人有什么禁忌？这可是我娘精心培育的虞美人，若是放错地方蔫了，岂不是辜负了我阿娘的一番心意？”
婧瑰匆匆地瞄了一眼他手中的花盆，随口说道：“就放在莫愁仙子旁边好了。”
婧瑰往边上让了让。裴淏闪身进来，把花盆放好后，她转身就要离开。裴淏的声音却像讨债鬼一样从后头追了上来：“这花娇贵得很，我把保养的法子告诉你，省得被你糟蹋了。”
“我还有事儿，下次再说吧。”
“你要去哪儿？”
婧瑰有些不耐烦：“我约了一霆哥哥，他在等我呢！”
听到一霆的名字，裴淏酸溜溜地说了一句：“哟！叫得好亲热！那是你哥哥吗？那是我表哥！”
思及一霆、曼姝和泽兰，婧瑰才忍住一巴掌盖到裴淏脑袋上的冲动。她咬了咬牙，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这才转过身来，耐着性子说道：“是，那是您表哥。我约了您表哥，现在没有空。等晚上回来后再向您讨教，可以吗？”
不知怎的，看到她隐忍的样子，裴淏一扫方才跑来时的欢喜，心中一阵烦躁，忍不住反唇相讥：“晚上？你能保证这些花晚上之前不会衰败？”
婧瑰诧异地上下打量着他：“我最近没有得罪你吧？你这不是来找茬儿吗？”
裴淏也觉得自己有些无理取闹。但他略一抬眼，看到婧瑰的回心髻上簪着一只镶宝凤蝶鎏金银簪，在阳光下流光溢彩，既机灵又俏皮。她身着一条白色撒花长裙，宝蓝色的系带着杏黄上襦，风一拂过，衣带飘飘，隐隐还传来一阵香气，像是曼姝最近刚调出的千步香。连肩上擎着的那只灰扑扑的杜鹃也被衬得格外精神，志得意满。见到她这么精心地打扮，他的心底居然一丝酸涩的嫉妒和恼怒。
裴淏心下一惊。不会吧？自己嫉妒她穿得漂亮？
他尚未来得及分辨出自己的嫉妒打从何来，眼风一扫，就强词夺理道：“你要了我阿娘的花儿，却又不好好照料。你看这些春兰都成什么样子了！”
婧瑰认真地看了看墙角的花丛，心中有些愧疚。这几日她忙着追逐一霆，不免忽略了这些花草。她的口气越发软了：“对不住。我回来后一定好好照料。只是我现在真的有事儿，你先让我出去好不好？”
“我怎么才能相信你？”
除了一霆，婧瑰何曾对他人服软过？更不用说如此低声下气了。听到这话，婧瑰一下子就怒了：“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被她一问，裴淏反而愣住了。他呆立半晌，终于勉强说道：“我把照料花草的法子告诉你。你若能把它们全部记住，我就相信你。”
婧瑰冷冷地看着他。她个子娇小，跟身量未足的裴淏差不了多少。但她微微仰着下巴，压着眼睛看他，眼中的不屑把裴淏硬生生地压小了好几倍。他有些无趣，本想就此作罢。偏偏那只杜鹃见他们都不说话，突然聒噪起来。它的声音比一般杜鹃嘶哑百倍，像脚底的沙子一样在裴淏的心上碾来碾去。裴淏知道这是曼姝特意帮她训练来寻一霆的，一阵怒气瞬间就攀上了腰脊。他站得笔直，索性无赖到底：“怎么样？你怕了？”
婧瑰没有理会他的挑衅，而是平静地说道：“你说吧，我记下就是。”
裴淏觉得胸口塞满了紧实的棉花，一口气吊在那儿，下不去又上不来。他狠狠地咽了一口口水，艰难地说道：“你若真背得出来，我就放你走。”
“君子一言。”
“快马一鞭。”
裴淏虽不知道婧瑰小时候跟外祖一块儿照料过池家的花园，但从她懂得如何照料铃兰可知，她对园艺一道也自有心得，背这些东西难不住她。但他还是机械地一个个背出方子，让婧瑰复述。婧瑰背得很快，他说得更快。连裴淏都觉得自己简直不可理喻到了极点，但婧瑰却不再反驳他。直到所有的方子都背完了，婧瑰才客客气气地问道：“我可以走了吧？”
仿佛是感知到主人获胜了，那只杜鹃兴奋地叫了两声。裴淏一声不吭，默默地让开了路。婧瑰从他身边昂首走过，裴淏低着头，默默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好半晌后，他突然狠狠地踢开了脚边的石子儿，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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