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恼蒙蔽以宁撒泼,舍前情子妍伤怀

　　“酒席未散，你们俩倒躲在这儿说起体己话儿了？”

　　听到这不无嘲讽的尖利声音，子妍暗暗叹了口气。她转过身，不露痕迹地与以安拉开一段距离，而后笑着对以宁说道：“哪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体己话儿的？我不过是问问你二哥招待使团的细节，回去好回我爹爹，让他老人家安心罢了！”

　　以宁硬拉着以容走过来，似笑非笑地说道：“什么二哥？这才是我正经的哥哥呢！我哪里又跑出这么个哥哥来？这倒罢了，我只可怜慕伯伯没能挑到心仪的女婿，又怎么能安心呢？”

　　这话说得露骨，不仅以安难堪，子妍尴尬，就连以容也觉得不妥。他拉了拉以宁的袖子，让她适可而止。但以宁此时却甩开了以容的手，挑衅地看着子妍。

　　以宁原和子妍最好，恨不得一生一世都在玩儿在一块儿。喜的是以容对子妍十分上心，若能娶过门来做嫂嫂，那便是再好也没有了。以宁便自告奋勇，多番穿针引线。但无论她是明示还是暗示，子妍都装傻充愣，插科打诨便蒙混过去了。以宁原以为她害羞，也不理论。皇上赐婚的事情一下来，以宁虽气以安捷足先登，却一直以为子妍是身不由已，成日里仍盘算着要如何劝说太后，毁了这段婚事。但当日萨格向皇帝求娶，子妍对着以安做出“曲尼瓦”的口型，以安竟立刻会意，化解了僵局。以宁瞧见了，一直懵懵懂懂。直到下午回家后和以容说起，又细思素日里的情形，这才发现他们两人早有默契。想到自己竟是个傻子，被子妍和以安耍得团团转，又想到以容痴心错付，她愤慨难当。晚宴分座次时她愣是不愿和子妍同桌，拉着岑玥辞坐到另一边去了。她一个人喝了好些闷酒，身边的岑玥辞怎么拉都拉不住，只好把以容叫来，让他照顾以宁。恰好以安和子妍前后离开座位，以宁发现后便想出去寻二人的晦气。谁知以容竟百般阻拦。待她硬拉着他寻到二人时，他们不知已编派了自己和以容多少。她又是恼怒又是伤心，立刻出言不逊。

　　知道以宁最讨厌以安，此时为他辩解反倒生事。于是子妍便避开这一节，而是淡淡一笑：“妹妹说笑了。论理，这话我原不该说——只是赐婚是皇上和太后赏的体面，太后的眼光自然是不错的。家父又何来不安之理？”

　　母亲早亡，父亲和兄长们都很忙，幼时的子妍非常寂寞。她和以宁出身、年龄相仿，又因为大哥们关系亲厚，她们自幼相伴，关系自然与其他人不同。以宁性子急躁，子妍对她颇多照料，看似以宁更依赖她，其实子妍也很需要以宁的陪伴。两人是闺中密友，一向无话不谈。但自从谨之死后，子妍仿佛一夜间长大，心思渐渐不似从前。想到和以安定了亲，难免要和以宁以及她最亲的兄长以容对立，子妍一直对以宁心怀愧疚。只要以宁不太出格，她也不跟她计较。

　　以宁原就喝了不少酒，酒气一上来，柳眉倒竖，越发管不住自己的舌头：“我原当你是个有志气的。闺阁中好不好的男子也见过几个，谁知眼皮子却最浅，见这小子殷勤奉承，便油蒙了心窍，一门心思跟他去了，竟反过来教训我，还拿太后压我？好一个大家闺秀！我素日竟错看了你！”

　　听以宁说得不堪，子妍的眼圈立刻就红了。有几个多事的子弟和家眷听到声响，立刻探头探脑的想要凑过来。以容见状，也忍不住训斥了她：“以宁，不可胡言！”

　　子妍知她心中委屈，倒也不愿辩解。当下跟他们兄妹行了礼，就想离开。谁知以宁不依不挠，一把扯住了她：“我说了你半日，连我三哥都忍不住为你分辩，他倒一声儿不言语。瞧瞧你挑的是什么男人？”

　　子妍扯了半日袖子，愣是挣不开，一不小心，指甲刮伤了以宁的手背。子妍有些愧疚，刚想道歉，以宁却瞬间大怒，一把将她推开。幸亏以安眼疾手快扶住了，她才不至于跌倒。见他们俩十分亲密，以宁越发生气：“怎么？恼羞成怒了，要动起手来了？只怕楚以安不敢帮你出头呢！”

　　她越说越不像话，以容捂着她的嘴，要强行将她拖走。谁知她今儿个喝了两口酒，脾气大，力气也大，硬是咬伤了以容原就受伤了的手，趁他吃痛松开时满口胡吣：“楚以安，我当众羞辱你未过门的妻子，你倒是动我一个指头试试？”

　　听到这话，以安本想开口。子妍知道他身份尴尬，一向不得楚相眼缘。多说了一句话，多行了一步路都是把柄，回府后定然会被楚相责罚。于是她趁推开以安之际，暗暗掐了他的手臂，示意他不可多言。而后她收敛了眼中的歉疚，对以宁凛然说道：“以宁，以安是你的兄长。你言语无状，回府后如何管教是一回事，在外头他自然要多帮你担待些。你素日是个明白人，怎么今日吃了酒，连这个道理都忘了？”

　　“管教？他有什么资格管教我？他不过是个庶……”

　　“楚以宁！”子妍终于忍无可忍：“自小宸哥哥便教导你‘亲亲相隐’。父亲犯了罪，儿子都要代他隐瞒。以安好歹是楚相的儿子。别说他不曾做错什么。纵然他有千般不是，你也该顾忌楚府的体面，怎可如此胡言乱语？”

　　听到大哥的名字，以宁方才略略清醒，随即是更加痛楚的背叛席卷而来。下午父亲把她和以容叫进了书房，告诉他们，以宸此次出战，是以将府中长子的权柄交给以安作为条件的。以宸以后将会云游四海，再不回家。所以，从今日起，以安就是家中长子，以容和以宁要像尊重以宸一样尊敬他，扶持他。以容听后，脸色苍白，以宁则不甘地大哭大闹。但素来对她宠爱有加的父亲却对她冷若冰霜，只是叫以容带她离开。以宁哭了一个下午。她真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幼敬仰的兄长要为了一个庶弟，如此对待自己的亲生弟妹。就像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从小一块儿长大的至交子妍也要这样背叛她。

　　此时，她攀着以容的手，歪着头，愣愣地盯着子妍，终于忍不住问道：“子妍，我三哥到底哪点不如以安？你居然放弃他，接受了以安？”

　　以容站在以宁身后，垂手不语。这个问题他也问了自己很久。论才情论容貌，他楚以容都不输于以安。也许以安的能力是比他强了一些，但他毕竟是楚府中的嫡子，太后的侄孙，太子妃的弟弟。可是，偏偏他喜欢的女人却从来不对他假以辞色。他最相信的大哥也抛弃了他。这是为什么？

　　有意无意凑过来的人越来越多，连奕之、眉生等也赶了过来。眉生见状，将不相干的人都劝走了，自己只是远远地站着，避免其他人再靠近。

　　奕之在殿内便听人说道，子妍在大庭广众之下受辱。当下也不多言，只是黑沉着脸，拉着子妍就要离开。偏偏以宁依然挡在跟前。奕之眼中翻滚着熊熊怒火。他转头扫了以容一眼，冷冷说道：“让开。”

　　奕之一直都是翩然有礼的温润君子，从未动过这般大怒。以容见他神色不好，又想到他迎战泥犁刀时的风采，不由得暗暗心惊，只得强抱着以宁退到一旁。谁知以宁此时竟不闹了。她只是蜷在以容怀里，像婴儿一般喃喃说道：“你为什么接受以安？你为什么接受以安？”

　　子妍知道，以宁想问的其实是，你为什么背叛我们的友情。她心头一酸，这才明白，选择守护，必定就会有所失去。她牵了牵奕之的袖子，央求他停一停。而后慢慢走到以宁身边，最后一次怀着愧疚之心看着自己儿时的挚友，缓缓说道：“我没有接受以安。”

　　“真的？”以宁的眼中绽放出惊喜的光彩，连以容也不禁抬起头，盯着她的嘴唇。

　　子妍转过头去，正巧看到以安平静的眼神。这是她熟悉又讨厌的样子。她知道，哪怕下一秒他会在泥沼中摔得极为狼狈，他也会这样平静地面对。她也知道，今日必须要在以宁和她之间，或者说，在自己的过去和未来之间做出选择了。

　　半晌，子妍终于回过头，盯着以宁的眼睛，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地说道：“不是我接受了以安。而是我思慕他，追求他，是他接受了我。”

　　以宁简直不敢相信，素来端庄持重的子妍会当众说出这么离经叛道的话。以容瞬间有点失神，他很快自嘲地笑笑，刻意看向远处，而不去看子妍那温婉又悲伤的笑颜。以安走到子妍身边，表情依旧平静。但只有他和子妍知道，此时他正下意识抓紧了子妍的手。他的手有点粗，抓得太用力了，她很疼。但是她不动声色回握他的手。

　　除了大哥楚以宸，从来没有人会站在以安这边，公然与家中的嫡出弟妹对抗。哪怕是当年大哥在主持公道时，感情的天平也不会这样完全向他倾斜。大哥离开家后，他更是早就习惯了被这些人有意无意地羞辱，伤害。现在的他以为自己早已百毒不侵，甚至还能笑着面对他们的挑衅。但是他从来不知道，有人袒护的感觉这么好。

　　此时，他们并不是倾心相恋的爱侣，而是并肩作战的伙伴。但他们都不知道，这一次他们牵了对方的手，就一辈子都不会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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