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曝勋劳英杰遭追捧,察蛛丝鸾俦捕潜形
三日的比试圆满结束。皇帝龙心大悦,本要赐宴,但萨格推说洛坦茨身子不爽,曲尼瓦身子也刚好,要回去将养,所以塔克尔使团均不出席。皇帝本就嫌他们碍眼,如此一来便顺理成章地在晚上改设了庆功宴。
为了和塔克尔比试一事,几乎所有人都忙得人仰马翻。此时事毕,大齐又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众人如何不喜?晚宴上自然是莺歌燕舞,文采风流。这倒也颇值得一观。只是为了讨皇帝欢心,那□□馋小人更是奴颜媚骨,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笑得脸都恨不得直接化了,让人恶心。迟靖瑞早就以少堂身体不适帮他推辞了晚宴,奕之却不得不留下来敷衍,委实苦不堪言。好不容易等到晚宴结束,皇帝要先行回宫休息,却又特意下旨,除了当值的宫人,朝中官员和贵族子弟继续留下来切磋亲近。
本来奕之还能安静地坐在一旁,与中表兄弟畅谈。直到一向桀骜不驯的少轩带着一脸意味深长,特意前来向他恭敬得敬酒之时,众人这才知道,为何当初曲尼瓦挥着泥犁刀向他劈去,他却不马上用飞光格开。原来当年荆州之战时,武功极高的迟靖瑞虽持有神兵“雪鹰”,但依然败于武功稍逊他一筹的铎坎木手中,就是因为不知泥犁刀的秘密。铎坎木蓄谋已久。他出手极快,又选了一个很特别的角度,借阳光之烈和刀光之利刺伤迟靖瑞的双眼(如今的曲尼瓦不过拾人牙慧罢了),迟靖瑞并未看清他如何出刀。次子少澜因此丧命,迟靖瑞更是不愿去回顾这件事,所以一直不知道泥犁刀能一分为二。这不仅是他终身的遗憾和痛苦,而且大齐士兵一提到泥犁刀就会军心不稳。奕之此举是要试探出泥犁刀的秘密,以慰迟靖瑞和稳定大齐的军心。
作为迎战塔克尔的武士中唯一一个留在晚宴现场的人,更作为解开大齐战神和众将士心结的英雄,奕之不得不接受众人的吹捧和询问。有些官员还借机试探他是否定下婚事,想要将家中或是亲戚家中的女儿说给他做夫人。其中最殷勤的要数之前在承天县就打过交道的陶宏远。他把自家女儿的美貌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硬是要让奕之改日到家中吃饭,亲近亲近。纵使奕之涵养功夫再好,也有些忍耐不住,心中直盼着被特许留下来参加宴会的子妍前来搭救。可惜愿望久久落了空。还是眉生厚道,不忍看他惨遭□□,找了个借口,把他从如狼似虎的群臣中解救了出来。
奕之感谢眉生之余,忍不住腹诽少轩的“陷害”和子妍的见死不救。而被他诽谤的子妍此时却和以安在大殿外的凉亭里密谈。
“……曲尼瓦似乎也不像传闻中的那么尊贵。虽说有皇上谕旨,但塔克尔若不愿意,皇上也不好勉强他们。可是萨格居然便随口允诺她的婚事……”
“或许,这也在他们的意料之中?曲尼瓦是否真的下降,倒在其次。以曲尼瓦为饵,并允以重利,在京城中招揽首鼠两端之辈,以为己用。”
“若真是如此,他们的胃口可真不小。”子妍说着,似有踌躇。她一抬头,看到以安平静的目光,还是鼓起勇气说出自己的大胆猜测:“恐怕……这个萨格也不是真正的萨格。”
“何以见得?”
“我二哥曾说过,曲尼瓦虽然多有机变,但是为人浮躁,急功近利。这几日出现的萨格也跟她一般无二。但塔克尔使团初到大齐,晋谒皇上、太后时,我曾与他有过数面之缘。他举止进退有度,并非这几日这般莽撞。若这才是真实的他,凭他的出身加上这样的性子,他怎能跟嫡母的儿子争夺汗位?在这么敏感的时候,吐觉罗孜汗怎么会放心把出使大齐的任务交给他?铎坎木又如何放心将泥犁刀借给他们?另外,洛坦茨之所以能受到吐觉罗孜汗的信重,一方面是因为他贵为国师,有纳错教的势力支持,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从不涉及朝堂中的党政治争,对每一位王子都一视同仁。他愿意跟随大王子出使大齐,本就十分奇怪。除非他已经认萨格为主,这样才能解释吐觉罗孜汗在这次任务中对萨格的倚重。但是,这样的萨格又有什么值得洛坦茨追随的呢?我实在是不明白。”
她又回忆到一个细节:“你有没有注意到,萨格能坦然地直呼曲尼瓦的名讳,但是在洛坦茨面前毫无王子的风范,对他又敬,更有亲。洛坦茨输给宸哥哥后,萨格上来照料他时,是真的关心他,而非源于利益牵绊。他对萨格的态度也不像是对落难王子,而是……我不知道你明不明白,当时看上去,反倒像是……”
“断袖?”
子妍本还在高速思索合适的词句,突然被这话震惊了。她下意识地小心四顾,确定旁边没有其他人走近,方才心下暗叹道,这个楚以安可真敢说啊!她见他面无异色,知他并非故意开这等轻浮的玩笑来逗弄她,而是在推测所有可能。于是她按下满脸惊色,又细思了半晌,方才摇摇头:“……不太像。
子妍的话音刚落,以安心中似乎劈过一条闪电,仿佛有个念头在他脑中闪现又泯灭了。他一把地抓住子妍的手,像是要抓住那个稍纵即逝的灵感:“你刚才说什么?”
子妍见他神色有异,倒也不急着将手抽出,只是很快地重复:“我说,他们二人不太像断袖。”
“不太像……不像……不是……”以安仿佛魔怔了,他抓住子妍的手握得越来越紧,子妍的手臂已经一片绀紫,他却只顾自己沉吟。过了一会儿,他眼睛一亮:“你说得对,萨格不像萨格,洛坦茨也有种种不通之处,是不是因为洛坦茨和萨格都不是他们真实的身份?”
“你说什么?!”
“有没有可能,”以安一字一顿地说道:“洛坦茨是易容后的萨格,而堂上的萨格则是……是支持萨格的某个王子。比如,拖敏?”
子妍震惊得无以复加。一个曲尼瓦冒充武士出战便也罢了,如果萨格不是萨格,洛坦茨不是洛坦茨,那么塔克尔使团究竟还有多少秘密?他们如此伪装,究竟意欲何为?大齐此次大获全胜,真的是实至名归吗?
以安的思绪细若游丝,一旦缓下来就可能断片。所以他顾不得子妍的惊讶,很快道出自己的猜想。
“作为萨格的狂热支持者,拖敏怎么可能不出席此次对萨格具有重要意义的出使?如果须要有人冒充萨格,且能让他人无法识破,又有谁比同为王子、年龄相近的拖敏更合适?这次出使,若是仅以萨格的身份,委实难以调动这么大的势力支持。但拖敏是侧妃之一,黎格朗公主的儿子,他的背后是十几年前称霸草原的黎格朗。近十年黎格朗被迟少卿压制得不能翻身,他们也把迟少卿陷在了草原,分身乏术,这才使得塔克尔能迅速崛起。塔克尔和黎格朗虽有姻亲关系,但吐觉罗孜汗只顾隔山观虎斗,坐等黎格朗和大齐两败俱伤,早就惹怒了黎格朗。俗话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有没有可能是黎格朗希望拖敏积累资本,有实力和其他王子争夺汗位,在上位后支援自己,所以暗中支持性子浮躁,容易掌控的拖敏?”
“当然,他们也清楚,以拖敏的能力,很难大获全胜。所以随团出战的人就很有讲究了。听闻阿思罕的恩师是黎格朗人。阿思罕本已金盆洗手,此次出征,焉知不是难拗恩师之力?拖敏借机表明定要萨格跟从辅佐,他们也只好答应。”
“而吐觉罗孜汗想试探大齐的实力,也希望使团能赢,为来日攻打大齐增添士气,但又不舍得让最心爱的二儿子兀术以身犯险。他认定汗位的最终归属权还是掌握在他手里,所以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萨格和拖敏出使,甚至还令铎坎木借出泥犁刀。至于怎么赢,那是他们的事,无论是萨格扮拖敏,还是拖敏扮萨格,对他来说都无所谓。”
以安越说越快,直到话毕,他才意识到自己抓疼了子妍的手,连忙放手。子妍没有计较,而是一边揉着手腕,一边疑虑道:“可是,拖敏假扮萨格,若是塔克尔赢了,功劳不就被与黎格朗毫无关系的萨格夺走了吗?黎格朗怎么会同意?何况,若洛坦茨是易容后的萨格,那真正的洛坦茨去哪儿了呢?”
说到这里,子妍突然顿了一下。以安最欣赏她为了大事不拘小节的个性。此时见她有所触动,便温和地问道:“你想到什么了吗?大胆说出来,我们一起参详。”
子妍略犹豫了一下。她本是个随时守分的大家闺秀。以她的教养,纵使性子再大方,又怎会跟毫无血缘关系的男子大谈朝中之事?就是在父亲、长兄面前也不会如此放肆。但是他们这些钟鸣鼎食之家,表面风光,实则一身荣辱都系于这位性子乖张的皇帝,多少人家朝夕之内声名鹊起,又有多少人家旦夕之间家破人亡?她尚在总角之年时,身边就有几个交情匪浅的手帕交家道中落,甚至有人还沦为娼妓,生不如死。那时她便恍然惊觉,恩宠再多,都不如掌有实权来得有所倚仗。其时她年纪还小,家中亦有父兄护持,虽然偶有感悟,但那感悟就像脱手落水了一件心爱的首饰,起初不是不心惊的,但时间一久,连花样也记不清楚了。加上她不过是个女孩儿,到底也不能有所作为,也便罢了。
前些年长兄突然殒命,父亲一下子衰老了不少,二哥又不在身边,慕家虽声势仍在,但里子已大不如前。为了支撑起这个家,原本厌恶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她毅然戴上面具,进宫和各样人精周旋,也不过想借太后的势力,为慕家多争得一份保障。直到那日,她在太后宫中,听到太后无意间透露谨之之死的真相时,当年的感悟像探出水面的蛇,重重地咬了她一口,不知是让她中了毒,还是解了她的毒。总之,她知道,她不能再自欺欺人下去。为了保护慕家,她一定要掌有实权。
但是,她一介弱女子,除了结亲,又有什么门路?太子当然是首选,但是他已有酷妒成性的楚府嫡女楚以宓做太子妃,纵使想为家里争得一重屏障,她也不能做妾,让最重礼仪的父亲蒙羞。最重要的是太子妃是楚夫人所出,她更是促成谨之之死的凶手,子妍担心自己控制不住,一见面便挥手打去。这也是她坚决不能接受以容的原因。她冷眼看着,这些未婚子弟都不如不为父亲钟爱的宰相庶子楚以安有能力,性子沉稳。他不是楚夫人的儿子,听闻他的生母又是死于楚夫人之手,这就让他们有了互相信任的可能。他表面上谦卑,骨子里却是个极其狂傲之人,敢想常人之不敢想,为常人之不能为。跟他在一起,自己也做了许多在往常根本不敢想象的事情。但是,子妍并不讨厌这样的自己,有时候甚至心生欢喜,连带着看他也越来越顺眼。当然,大部分时候以安也不是不讨厌,但是相处下来,他似乎也没有那么讨厌了。
此时子妍看了以安一眼,突然又有了些勇气:“我想,也许他早就死了。”
以安颇为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颔首鼓励地笑道:“说说看。”
“迟伯父到我家探病时曾经说过,以前和塔克尔作战时,洛坦茨总会帮铎坎木设置一些奇怪的阵法,让我大齐陷入绝境。但近几年,这样的阵法倒是不曾见过了。这才使得瞿思柏这个匹夫能轻易上位。若是他还在,除非江郎才尽,不然塔克尔的战术不会这么拖泥带水。要知道,战争迟迟不结束,于兵力较弱大齐而言固然是一种痛苦。但是这种痛苦就像是用棒子狠狠打在背上。只要没有深入腹地,终究不会酿成致命的伤害。而塔克尔人虽然兵强马壮,但是粮食呢?他们是游牧民族,粮食能供应多久?他们的士兵久在水草丰美的草原上生活,又怎能长期忍受大齐北方的燥热气候?这些痛就像凌迟一样,不会一刀致命,但时间久了,塔克尔整个国家都会被拖垮。吐觉罗孜汗就没有给洛坦茨一些压力,让这个国师帮忙化解?假设洛坦茨早就死了,由于他对塔克尔的影响十分深远,吐觉罗孜汗有可能选择秘不发丧。此次萨格则假扮洛坦茨。一来假借他的声势威望,二来一旦事成,便宣布洛坦茨乃拖敏假扮,这样一来,黎格朗也没什么好说的。”
“你的想法很大胆。不过眼下只是我们的猜测罢了。若是洛坦茨真的只是在阵法上江郎才尽呢?如果这样,选择一个对他马首是瞻的失势王子,远胜于一个得势却不能完全依附他、听信他的王子。他的襄助或许会让吐觉罗孜汗给萨格一个机会。至于萨格前后的变化……也许,比试场会让人变得急功近利,更加浮躁吧。”
“真是这样吗?”子妍有些迷茫。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倒希望是这样。一个能臣未必能成就一个草包主子,但一个头狼一样的领袖却可以驾驭羔羊,让它们与虎狼对抗。若是之前的假设,那真实的萨格心思之深,塔克尔和黎格朗用心之险,让人难以揣测。大齐要面对这样的敌手……”
以安和子妍对视了一眼,都皱了皱眉,不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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