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岛 > 少年游 > 第79章 伯兄惊才震异族,仲弟巧语绾主心 下

第79章 伯兄惊才震异族,仲弟巧语绾主心 下


  许忠文抹了一把额前的细汗,正要想个说辞替皇帝婉拒。但他本不是机灵之人,越是着急越是想不出来。皇帝的目光像刚出炉的利剑般牢牢盯在他身上。他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只好求救似的望向以安。却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皇帝身边的女官——不是慕子妍又是谁?许忠文心中一声哀嚎,暗骂以安不知轻重缓急,在这会儿还有心思和未婚妻调情。正没开交处,以安突然上前一步,跪着禀告皇帝:“王子与曲尼瓦公主果然是兄妹情深,纵使出使大齐,依然想着要为王妹觅得佳婿,还望陛下在皇亲贵胄中挑一个青年才俊,玉成此事。”

  此言一出,许忠文如遇大赦。原来方才萨格只是说要请皇帝赐婚,并未说明是求娶或是求嫁。以安立刻敏锐地钻了这个空子。自古以来,和亲的女子多是皇室公主,虽说也有宗室女子或是宫女,但萨格定然不会接受后者。就算勉强接受了宗室女子,又有几个王爷、侯爷舍得将女儿葬送在那莽荒之地?若勉力为之,皇帝与宗亲的关系也要生分了。不少王爷掌握着国家重要命脉,若尚未与塔克尔开战,国内倒乱成一团,那不仅是给对方可趁之机,简直就是开门揖盗。

  但若是帮曲尼瓦找额驸就大大不同了。若将曲尼瓦许配给一个伶俐的普通宗亲,纵使塔克尔要求此人跟随曲尼瓦回国尚主也无妨,权当是大齐在塔克尔安上一枚棋子。若塔克尔有何异动,这个宗亲便可为大齐通风报信。若立下大功,将来封侯拜相自是不消说,就算是把整个塔克尔赐给他掌管也不无不可。若许配给皇子,那断断没有皇子入赘他国的道理,曲尼瓦只有嫁入大齐。这样,于大齐皇室而言,不过是娶了一个媳妇罢了。若是塔克尔造反,还可以用这个最得宠的异国公主要挟对方。

  萨格尚未反应过来,皇帝已经开口应允:“准奏。朕定会好好为曲尼瓦公主择婿。”说罢不禁看了以安一眼。从近期这次次表现来看,也许他要重新审视这个宰相庶子了。

  萨格回过神来时,皇帝已经下旨。君无戏言,再无转圜的余地。他若执意不想让曲尼瓦和亲,而是自己要迎娶公主,则显得不识大体。此行不但没有在比试上胜过大齐,甚至还莫名其妙地赔上了妹妹,他气得手足冰凉,忍不住拿眼去剜以安,巴不得立刻把他给活剐了。

  少顷,他勉力一笑:“既如此,何不好事成双?小王也同求陛下将公主下降塔克尔。”

  “王子的胃口也忒大了些。才刚得一妹婿,便急吼吼地为自己求娶了?”这下瞿思柏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萨格坦然说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听闻中原还有一句话,叫做‘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纵使我求娶心切也无可厚非吧?”

  此时许忠文总算能插得上嘴了。他连忙开口:“皇室联姻乃是两国从未有过的大喜之事,定要隆重操办。但未有过先例,婚礼细节还须细细斟酌。若两次亲事一同进行,万一忙中出错,怕是有损天家颜面。”

  萨格还要再争,以安抢在他之前开口:“陛下方才已经允了公主的婚事,想来对额驸的人选已有计较。若先操办公主的婚事,两国说不定年前先结下秦晋之好。虽说男大当婚,但想来王子也不会与自家妹妹相争吧?”

  话说到这份儿上,萨格终于无言以对,只能答道:“一切但凭陛下做主。”

  “这是自然。”皇帝龙心大悦,“朕已想好额驸的人选,就是……”

  “陛下,”洛坦茨突然打断皇帝,“是否可以让以宸公子迎娶公主?”

  此言一出,举座四惊。洛坦茨乃塔克尔国师,连塔克尔可汗都敬他三分。据说他轻易不开口,一旦说话,吐觉罗滋汗无不应允。他的话自然应慎重考虑。以宸已是方外之人,且年龄又大出曲尼瓦许多,其实并不般配。但若是为天下苍生计,让以宸一人还俗可救大齐于水火之中,倒也是一笔不错的买卖。而且在年轻一辈中,以宸的能力至今无人能出其右。他的父亲兄弟均在朝中,以为掣肘,也不怕他被策反。若以他为细作,大齐的江山必定无虞。

  皇帝思虑了一番,转头问楚明毅:“宰相是以宸亲父,你意下如何?”

  楚明毅心中咯噔一下。他明白皇帝的意思,但是以宸早就跟自己表明过志向,他不愿再涉入世事。这次出手已是他为这个家所能付出的极限。他的心志何其坚忍,以楚明毅之能也丝毫不能违拗。于是楚明毅只好强笑道:“陛下和国师的美意,臣和犬子自然不敢辜负。但是陛下,以宸是已故的霓兕公主定下的额驸。犬子心中只有霓兕公主。公主仙逝后,以宸万念俱灰,方才遁入空门。若让他再还俗尚主,恐怕会惊扰霓兕公主的在天之灵,对曲尼瓦公主也不公平。还望陛下三思。”

  说道霓兕,皇帝的眼神突然飘到很远的地方。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也是最为宠爱的孩子。她那么聪明乖巧,那么善良懂事,但天不假年,竟然尚未成亲便仙逝了。若她还在,她和以宸的孩子,也就是自己的外孙都该会叫“皇爷爷”了吧?这个孩子一定会像霓兕那样温柔,也会像以宸这样能干。若得他在自己身边,得到自己的悉心教导,恐怕连皇位都是可以托付的吧?

  “皇上,茶凉了,奴婢帮您换一盏。”子妍温柔的声音响起,皇帝才猛然醒悟过来。萨格和洛坦茨的脸色并不太好,也不知他神游了多久。看着这些人的嘴脸,皇帝突然一阵厌恶,于是冷冷说道:“既然以宸已是方外之人,那便由他去吧。曲尼瓦还不至于要跟朕的霓兕抢夫婿吧?”

  这是塔克尔这次出使以来,皇帝第一次当众给他们没脸。洛坦茨一惊,已然知道霓兕公主在皇帝心中的分量。萨格心有不甘,还要再说,却被他拦下。

  “陛下做主吧,只是不可委屈了曲尼瓦公主才好。”

  皇帝并不对洛坦茨假以颜色,而是十分冷淡地挥手:“我大齐儿郎个个都是好的,如何会委屈公主?”

  见他神色倦怠,深知他心性的楚明毅知道,刚刚的求亲已经触到皇帝的逆鳞。他怕这位年轻起就任情任性的皇帝一时冲动,说出什么不好听的来,于是赶紧接口:“陛下,在本次比试中,除了犬子之外,迟大将军的公子迟少堂、慕侯爷的公子慕奕之也大放异彩。若从他们中间择出一个,封为贝子,玉成此段姻缘,倒也是美事一桩。陛下以为如何?”

  皇帝淡淡扫了他一眼,眉头方才舒展开来。他对迟靖瑞说道:“少堂是大将军的幼子,也是贞静长公主嫡出的孩子。他的一手暗器惊才绝艳,样貌也是众位贵族子弟中的翘楚。迎娶曲尼瓦公主倒也不算辜负。”

  塔克尔众人细细打量了少堂一眼。见他嵚崎历落,本就心生好感。他出身高贵,再加上之前比试中显示出来的才智胆魄,都颇为满意。萨格点点头,正要谢恩,却被一个浑厚的声音所打断。

  “陛下,”迟靖瑞起身,不慌不忙地回绝道:“小儿自幼患有上气之症,这几年来访遍名医也不得根治,连宫中的御医也束手无策。他身子孱弱,恐怕不堪尚主。还望陛下收回成命。”

  迟靖瑞乃手握兵权的大将军,他征战沙场数十年,为大齐立下汗马功劳。瞿思柏当年还不过是他的步兵。而且他的拒绝合情合理,别说皇帝,就连萨格他们也不能勉强。

  自家妹子被人当众一次又一次地拒婚,萨格简直气得发抖。许久,他才终于压抑住内心的怒火,指着人群中的奕之,冷笑道:“那这位慕公子总算未与哪位公主定亲吧?总算四肢健全吧?我们曲尼瓦总算配得上他吧?”

  “王子说笑了。”奕之说道:“听闻塔克尔尚武,纵使女子也擅长戏耍刀剑。且每个女子成亲前,都要与夫君比试,若对方胜过自己,才会高高兴兴地出嫁。如若不然,便会遭人耻笑,一生忧悒。如此说来,奕之才是那个最不可迎娶公主的人。因为就在昨天,奕之刚刚败在公主手上。”他不顾四周的惊呼,从容地走到男扮女装的曲尼瓦眼前,行了一礼:“并非公主配不上在下,而是在下配不上公主。”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子妍神色复杂,想起了昨夜在奕之房中所说的话。

  “二哥,你为什么要对甲乌什手下留情?”管家为奕之上药,子妍见他后背淤了一大块,有些心疼,言语中难免存有恼怒之意。

  “甲乌什?”奕之微微蹙眉。他坐起后披了件外衫,摆摆手让管家出去,而后对子妍说道:“他的确是个‘假武士’,但是却是货真价实的真公主。”

  “公主?”子妍愕然。

  “听闻萨格的胞妹曲尼瓦公主也随着兄长出使大齐。今日如此重要的场合,她却突然声称身子不爽,并未出席。这是疑点之一。疑点之二,泥犁刀是何物?它是塔克尔镇国将军铎坎木的心爱之物,更是塔克尔的镇国之宝。甲乌什的刀法虽然不弱,但并非绝顶高手。虽然多有机变,但是为人浮躁,急功近利。铎坎木凭什么将泥犁刀交给他?还把泥犁刀的奥秘告诉他?疑点之三,”奕之顿了顿,“我们交手时,她的脖颈从衣衫中探出,并无喉结。当时我虽存疑,但见她耳垂处并无耳洞,只当他年纪小,不敢妄下定论。直到她靠近我时,身上传来一阵淡淡的香气。这个味道很特别,我九师妹就曾用过这种香料。”

  子妍想了想:“就是那个雅善调香的裴曼姝?上回你托我从宫中借出的香经,是给她的?”

  奕之点了点头:“据说这种香料来自西方小国,原料十分罕见,非贵族女子不能使用。那么,在塔克尔使团中,除了塔克尔公主,谁有资格用得了这款香料?”后来曲尼瓦用女声低语,又故意掀开衣襟之举更是确定了奕之的猜测。不过这一点,他倒不好向子妍细表。

  “所以,当时你明明可以将她踢下高台,却一直隐忍不发?”子妍瞬间大怒:“这个曲尼瓦扮作武士与你相斗,若你不知道她的身份,出手伤她,她便可以叫破自己的身份。反正塔克尔正愁没有对大齐用兵的借口,这样一来,你便成了大齐的罪人!若你知道她的身份,你便不能伤她,处处缚手缚脚,她便可赢得比赛。相反,她不仅可以伤你,更可以杀你。过后她只要表明身份后,跟皇上道个歉,陪些笑脸便是。她是塔克尔唯一的公主,身份尊贵,皇上在这个节骨眼上自然不会处置她,只会多加安抚。而刀剑无眼,我们也只会当你技不如人,怪不到她头上去。难怪当时她拼了命地向你砍去!她……好歹毒的心肠!”想到二哥方才打斗中恶相环生,不仅进退两难,更是险些丧命,她的脸白了又白,对曲尼瓦更是恨之入骨。

  见她如此激愤,奕之反倒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抚。

  “那个女人还故意用相扑对付你,这样肌肤相……”子妍顿了顿。一则刚刚曲尼瓦的身子与奕之多方接触,之前不知道她的女儿身份时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想想,还真是有些尴尬。二则之前以安为了阻止她奔向奕之,也曾紧紧抓住她的手。细细思来,终究有些羞赧。她微微红了脸,又忙定了定神:“纵然二哥你是君子,会刻意避开。但她这么做,就不怕来日身份曝光,被众人耻笑吗?难道为了获胜,她真的不顾颜面了吗?”

  “这次比试,事关萨格的命运。他虽是塔克尔的大王子,却不过是侍女所出,在一众兄弟中身份尴尬,只有五弟拖敏王子支持他。若此次能得以凯旋,他才能夺得吐觉罗孜汗的认可,与弟弟们竞争汗位。如果不能,恐怕就要多费许多周折。能让曲尼瓦把女儿家的名声抛弃在外,看来她跟萨格关系甚佳。”奕之微一思索:“她可是萨格的亲生妹妹?”

  “这倒不是。她是大阏氏的妹妹,也就是侧妃的女儿。听闻这侧妃曾经嫁过人的。因为夫君早逝,她带着女儿投奔姐姐,这才被吐觉罗孜汗看中。曲尼瓦在塔克尔国内万分娇宠,据说受宠的程度不亚于咱们当年的霓兕公主。”

  “原来如此。”

  子妍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二哥,你一向不理会朝中之事,为何对萨格的身世这般清楚?”

  “在秦关城中,除了修习武功,师父也会让我们关注世事。”

  “哦?”子妍眯了眯眼睛:“看样子秦观城主志不在山野,恐怕所图非小啊!”

  “我师父不是那种人。”奕之温和地答道。

  众人一阵惊呼,子妍才蓦地回过神来。原来甲乌什已经摘掉了毡帽。她拨开额前的刘海,又撕下嘴边的络腮胡子,竟露出一张粉雕玉器的俏脸。

  她微微扬着脸,对奕之回了一礼:“慕公子不必多礼。曲尼瓦还得谢谢慕公子手下留情。”竟是一口非常标准流利的汉语。

  “公主言重了。”奕之微微颔首,也不多言,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众人这才明白当初奕之手下留情的原因,看向曲尼瓦的眼神不禁有些暧昧和不齿。楚明毅却深深地看了奕之一眼。当日他不仅能见微知著,须臾之间辨明曲尼瓦的身份,而且在对方持有泥犁刀且步步紧逼,他碍于对方身份、投鼠忌器的情况下,依然游刃有余,可见他的眼光、身手和胆识都十分出众,颇有以宸当年的风采。想到自己的长子,他微有些黯然,但一瞬之后,他又眯着眼睛盯着奕之:若他能为自己所用,自己便能如虎添翼。但若是不能……

  楚明毅握着手中的杯盏,淡淡向瞿思柏望去。

  曲尼瓦走到大殿中央,向皇帝行了一礼:“前日身子不爽,王兄便命我好好休息,不许我出门。我一时贪玩儿,于是打晕比武的勇士,扮成他的模样混入殿中。又因一时技痒,这才跟慕公子比试了起来。若冲撞了陛下,请陛下看在我年幼无知的份儿上,就饶我这一遭儿吧!”

  她贵为塔克尔的公主,又如此做小伏低,连皇帝的口气也不觉软了三分:“无妨……”

  她不等皇帝继续说下去,立刻笑了起来:“既然如此,还请陛下恩准我自己挑选夫婿。”

  皇帝虽然不悦,但也没有拒绝:“除了以宸、少堂和奕之,其他人你尽管挑选。”

  “谢陛下。我打算在大齐游历一番,慢慢挑选夫婿。待我挑中了,陛下可要为我做主呢!”

  见她眼角飞扬,春情无限,哪里像个尚未出阁的少女?以宁微微有些错愕。她下意识地转头,正想询问子妍,却见她低垂眉眼,假作未见。已到嘴边的话只好勉强吞了下去。以宁皱着皱眉头忍了半日,终究还是禁不住,恨恨地无声斥道:“狐媚!”

  曲尼瓦用食指勾着散落下来的一缕头发,歪着脑袋,又笑道:“我人生地不熟的,陛下派个人为我引路吧!”

  皇帝这下总算明白,他们塔克尔的人都习惯自说自话,于是反问她:“你想要谁做导游?”

  “我想要——”她忽而顽皮一笑,指着殿上的一个青年男子:“他!”

  以安微微有些错愕。他尚未反应过来,皇帝已经下旨准奏。他只好微微苦笑,接下这个烫手山芋。

  皇帝重赏了迟、慕、楚家,而后宫廷乐师开始奏乐,宫中舞姬也前来献舞。大齐和塔克尔众人欢歌笑语,仿佛方才言语中的刀光剑影都已是过眼云烟。在大殿的某个角落,却另有个年轻男子面色铁青。他袖子里的钧窑瓷杯已经被捏碎,碎片割破了缠在掌上的绷带。原先的伤口又迸出血来,和方才被新伤口的血融在一起,一滴一滴地晕湿了衣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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