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伯兄惊才震异族,仲弟巧语绾主心 中
见以安出言阻拦,萨格倨傲地瞟了他一眼:“你是何人?”
萨格自然知道以安是大齐的评判之一。他这样问,不过是在暗示以安注意自己的身份。
以安却作不知,不卑不亢地答道:“在下楚以安,乃大齐礼部侍郎……”
萨格不耐烦地打断他,懒懒说道:“刚刚那位楚公子的武功的确与我国国师不相上下,小王十分佩服。但国师落地时如鹤舞收梢,楚公子则似凡鸟断翼,这是大家都亲眼看见了的。”他的话音刚落,塔克尔的士兵就大声喊道:“就是!”“休想耍赖!”
近几年到京中经商、居住的塔克尔人不在少数,大齐众人也能听懂几句。听到他们的呼喊,看到他们雄壮的身躯,有些胆小的文官都缩了缩脑袋,不自然地把脸别开。虽然洛坦茨和以宸的姿态差异并无如此悬殊,但对方毕竟略胜一筹,其他人也只好面面相觑,都尴尬地低下了头。萨格见状,心中大喜。他挥手示意手下安静下来:“很明显,是我国国师技高一筹。这位评判阻止宣判,不知是方才眼花,看不清结果。还是心有不甘,想借机捣乱。”他似笑非笑地睃了睃以安:“比武的以宸公子和这位评判都姓楚,想来是同宗族的亲眷。莫非是想当众包庇兄长,愚弄你们大齐皇帝?亦或是大齐,”他不待以安回答,便瞥了皇帝一眼:“竟输不起么?”
此言一出,许忠文汗水涔涔,大齐其他官员也为以安捏了一把汗。萨格的诘问不仅事关比赛公正,还牵涉大齐颜面。若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不仅这个塔克尔王子不会放过他,就是大齐皇帝也不会轻饶了他。以宁幸灾乐祸,又去看以容的神色,却见他神情复杂。她突然反应过来:以安若出了丑,丢的不仅是他的脸面,还有大哥的声誉、楚府的体面和大齐的国威。她心里一惊,赶忙转头去看父亲。只见父亲正端着碧螺春,缓缓地吹开眼前的岚烟。虽看不太清楚他的表情,但他稳坐如泰山,想来方才大哥注视父亲那眼是告知父亲他已授予以安万全之策了。她稍稍松了口气,又恨恨地瞪着以安:这次大哥出手帮他,他定是要在众人面前露脸,以后更是要大大越过以容去了!
“王子说笑了。我大齐乃礼仪之邦,自然言而有信。只是比试即将结束前,国师不小心遗落了此物,在下的兄长命在下归还给国师,别无他意。”
萨格纳闷地看着以安,又转头向洛坦茨看去。洛坦茨的眉心微不可查地一跳,随后才慢步走上台前。他起初表情漠然,待见到以安手中的东西却瞬间大惊。他伸手在自己的胸口上抹了几把,一口淤血再也压抑不住,立刻吐了出来。不待侍卫上前,萨格一个箭步冲了过来,一把扶住他:“皇……国师!”洛坦茨撑着他的手站直了,却忍不住咳了起来。萨格以为以安对他施了什么妖法,勃然大怒,正想质问以安。谁知,当他的眼角扫过眼前之物时,竟也惊得合不拢嘴:“这……这不是国师的护身符吗?”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原来,以安手上的物件正是象征着塔克尔国教——纳错教至高权力的项链。这样贵重的东西,洛坦茨肯定是贴身保管的。以宸能在打斗中不动声色地拿到手中,足见武功之高。同时,这也证明洛坦茨的命门曾经暴露在以宸手上。若以宸愿意,恐怕洛坦茨早就败落。但以安却说这是打斗即将结束前洛坦茨掉下的东西,则是默认他们二人武功相差无几,明面上是给足了塔克尔面子,实际上又狠狠地扇了洛坦茨一个耳光。况且,只有以宸、洛坦茨和极少数的高手知道,刚刚以宸往后退几步,是要散去洛坦茨那一掌的力道。虽然姿态并不高调,但却没有伤害到自己。反而是洛坦茨硬生生地接下了以宸那一掌。虽然表面风光,但是却受了不轻的内伤。洛坦茨本以为这样能稍胜以宸一筹,没想到以宸根本不跟他计较这个虚名。他纵使受了一掌,也早就败落。所以惊、羞、怒、愧、恨五味杂陈,这才当场吐了口血。
萨格把洛坦茨交到身边的侍卫手上,一把夺过以安手中的项链,脸色惊疑未定,十分精彩。他惶恐地转过头去,惴惴不安地将项链呈给洛坦茨。他面无人色,虚弱地挥了挥手手。萨格狠狠地咽了一口口水,哑着嗓子吩咐随从带他下去休息。
当初刚得知与洛坦茨对战的是楚以宸,萨格立刻想到数年前轻松击溃龙虎山据点的宰相公子,他本就有些不安。此时目送洛坦茨在场下坐好后,萨格举目四顾,并未找到他想找的身影。他心有不甘地问道:“令兄武功高强,颇有大将之风。不知他在朝中担任何职?”
“谢王爷赞许。我大哥乃少林寺俗家弟子。前日他进宫拜见太后娘娘,适逢两国切磋暗器功夫。他见猎心喜,又听闻第三日出战的将是贵国国师,更是喜不自胜。他与国师神交已久,惺惺相惜,这才毛遂自荐,登场比试。”
“少林寺俗家弟子?那不是出家人吗?”萨格冷笑:“原来大齐已无人可用,连不过问朝廷之事的方外之人都不得清净,要出手替这些孱弱的绵羊一般的武士应战。楚公子真是其忠可嘉,其勇可赞,其运可叹啊!”
此言一出,举座哗然。习武的年轻贵族子弟都一脸羞愤。但刚刚观赛,洛坦茨的武功深不可测,他们确实根本不敌。因此虽是恼怒,一时倒根本不知说什么好。
以安却泰然自若,施施然说道:“王子此言差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上至王公大臣,下至贩夫走卒都是我大齐的子民。我皇天纵英明,一旦烽烟起,老弱妇孺都愿为国奋勇杀敌,扬我国威,更何况是少林寺居士?孟子云,得道多助,这才是大国气象!倒是王子之言令人疑惑。”他忽神色一凛,反唇相讥:“莫非贵国打起仗来,百姓们都贪生怕死,军队里只有贵族们在孤军奋战?若真是如此,那就让人不得不感慨,塔克尔的士兵都是其忠可嘉,其勇可赞,其运可叹啊!”
萨格满面紫涨,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连日来的三局比试只胜了一局,但就算是那一局也是耍赖赢得。多年的心血付之东流,他只怕呕得快吐血。但以安所言并无僭越之处,不过是以子之道还施彼身。若他跟以安计较,倒是落实了塔克尔王族失道寡助之名,叫他发作不得。
见他神色不豫,仍是不服。宋眉生和奕之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笑着走到台前:“楚居士身手不凡,虽然身在山水,却依然心系家国,不愧是大齐的大好男儿!当然,除了这样一些在野的忠正之士,我大齐更有一心建功立业,旨在保卫家国大好儿郎。只要皇上一声令下,他们纵使抛头颅、洒热血,也要回护皇上的知遇之恩!”
他的话音刚落,大殿里便传来了微弱而清越的击打声。众人循声望去,原来奕之正举箸叩击眼前的钧窑瓷碟。众人有些莫名其妙,尚来不及询问,宋眉生便甩了甩衣袖,领头唱了起来——
肃肃兔罝,椓之丁丁。赳赳武夫,公侯干城。
……
狩猎本是习练行军布阵指挥作战的武事之一,《诗经》中的这首《兔罝》是对古代狩猎情况的记载和对勇武战士的歌颂。眉生此举,既是颂扬了楚以宸等大齐男儿如诗中勇士一样可堪重用,更是向皇帝表明了自己誓死捍卫大齐荣光的决心。以安和眉生相交日久,彼此相知甚深,微一沉吟已知其意,便也朗声唱和。少轩和英尚虽于诗词一道并不精通,但他们都聪明过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就明白了他们的用意,也跟着唱了起来。其他贵族子弟虽一时没反应过来。但见到萨格面色铁青,他们都乐见其成,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奕之用了点内力,声音更是响遏行云。一些武功不弱的子弟也纷纷效仿。一时间整个大殿里颇具穿云裂石之声,引商刻羽之奏。他们的声音远远地传了出去,连守在宫门口的侍卫也听到了。仿佛是受到了感染,整个宫殿的男子都跟着唱了起来。
……
肃肃兔罝,施于中逵。赳赳武夫,公侯好仇。
肃肃兔罝,施于中林。赳赳武夫,公侯腹心。
每个男儿都曾怀有封侯拜相,受万人敬仰的梦想。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个梦想却往往会与世间俗事互相消磨,直到成为一堆齑粉,飘洒在年少时期最瑰丽的梦里。刚听到《兔罝》时,很多人只是因为调子慷慨激昂才跟着哼唱。但是唱到后面,心中蛰伏的那个或清晰或模糊的理想便在他们的歌声里苏醒了。每个唱歌的人都豪气冲怀,恨不得立刻策马扬鞭,奔赴沙场,将犯大齐天威者杀个片甲不留。原本最懦弱的士卒都在此时迸发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力量,整个宫殿的气势更是犹如擦去尘土的千年宝剑,迸发出令人不敢直视的耀眼光彩,逼得塔克尔将士手足无措,萨格面如死灰。
许久,大齐众人停下了歌声,望向塔克尔将士的眼睛不再怯懦,而是充满了饱满清亮的神采。仿佛正豪气万丈地说道:我大齐的土地财宝在此,想要尽管来拿!就是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命回去!
知道军心已散,萨格不得不咬了咬牙,压制了胸中恶气,对大齐的皇帝拱手说道:“大齐人才济济,小王佩服。”
“王子不必谦虚。今日的比试,结果倒在其次。不过是让双方勇士互相切磋,多增进益罢了。勇士也好,百姓也罢,都是至亲骨肉,不须分个高低上下,更不必分什么亲疏你我。只有大齐和塔克尔和协辑睦,方能共进共荣,不让周边小国有可乘之机。”
若是比试之前,萨尔怎肯把这话听进耳朵里?大齐皇帝倒也不肯自取其辱。而是在大齐取胜后才说这番话,则显得大齐皇帝颇有气度。若萨格再苦苦相逼,那便是不识抬举了。
“陛下说得是。”萨格只能俯首称是。半晌后,他忽而一笑:“小王此次前来,另有任务在身,还望陛下恩准。”
“只要是有助于两国盟好之事,你但说无妨。”皇帝半软半硬地说道。
“这个自然。”他清了清嗓子:“小王斗胆,请陛下赐婚。”
“赐婚?”不用说皇帝面色不豫,就连底下臣子的脸色都变了变。众所周知,皇帝膝下的子嗣不多,皇子们资质平庸,难托社稷。倒是几个公主都钟灵毓秀,皇帝珍爱得如珠如宝。且不说先头与楚以宸订过亲,后来又芳魂早逝的皇后长女霓兕公主芳华绝代,曾许配给慕谨之,后来嫁给胡尚书长子胡英东的皇后次女娈猗公主聪颖果敢,如今待嫁的几位适龄公主也是各有千秋。娴贵妃之女栖梧公主年龄不大却秉性聪慧,连宰相大人都要赞一句女中诸葛。他曾经为自己的幼子楚以容向公主求亲,但公主设下的几道题目却让自视甚高的以容灰头土脸。纵使一年后在冠裳会上再见公主,都恪守礼仪,再不敢言勇。曦妃之女玓瓅公主跟其母——后宫第一美人曦妃长得十分相似,美若天上星辰。苏嫔之女煜晗公主娇俏可爱,温言软语甚得圣心,她的一笔丹青也让宫中画师赞叹不已。皇帝又怎肯将她们远嫁到塔克尔那蛮荒之地去?纵是他肯,这与和亲何异?大齐自建国至今从未做过如此软弱可欺之举,大齐的颜面何存?
但若是不许,皇帝之前所言“只要是有助于两国盟好之事,你但说无妨”便成了笑柄。这是堂而皇之地轻视塔克尔,又给了他们出兵的借口。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了。虽然他们的要求十分出格,但是大齐的应对却不能有一丝差池。不论允与不允都是错!许忠文的汗流浃背,简直恨不得杀死这个让他晚节不保的异国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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