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伯兄惊才震异族,仲弟巧语绾主心 上

　　由于奕之的失利，塔克尔众人离开猎英场后，皇帝仍坐定不动。塔克尔使节的耻笑犹言在耳，皇帝如溅到了一身洗脚水，简直恶心暴怒到极点。看着臣下这群酒囊饭袋，他一言不发，犀利的眼神却穿过冕旒，刺伤了在座的每一个人。空气瞬间变得阴凉潮湿，仿佛只须信手一抓，就能捏出一把冷汗。见他如此，没有谁敢起身。远远望去，猎英场中坐着满场的泥塑木雕，这些泥塑木雕的脸又多苦得像跌碎的糕点，既诡异又滑稽。

　　六王紧紧锁着眉头，十分忧虑。原本朝廷打算派宋眉生出席明日的徒手比试，迎战塔克尔第一高手、从未落败的纳错教国师洛坦茨。眉生虽是文状元，但武功也不弱，跟迟少轩算是在伯仲之间。加上他反应机敏，应对得宜，派他出战，虽无十成把握，想来应该也有五分胜算。何况，只要前两局赢了，第三局是输是赢也无关紧要。众人万万没想到原本胜券在握的奕之居然会失手，这就使得形势十分微妙了。

　　塔克尔王子萨格是有名的主战派。他虽是塔克尔的大王子，但却非大阏氏所生，生母不过是吐觉罗孜汗的侍女。他在国内一直不受重视。恐怕这次他花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能求得泥犁刀和洛坦茨襄助。只有本次比试大获全胜，他才可能得到父汗的支持，对大齐强硬进攻，并在作战中发展自己的势力，积累争夺储位的政治资本和财力支柱。但他越是来势汹汹，大齐就越不能让他得逞。若他们胜了，接下来的军略部署只怕会更加肆无忌惮，本就重文轻武、近年来更是天灾人祸不断的大齐简直危若累卵。若是大齐胜了，礼部就可以有所倚仗，在接下来的洽谈中对他们有所压制。即便不得不赏赐重金来安抚他们，那也是“恩典”，称不上“妥协”。

　　可是，面对塔克尔第一高手，大齐究竟该派谁出战呢？论理，应当派武功最高的人出战。但皇上忌惮前朝的唐王拥兵自重，登基之后对武将一直十分猜忌，连为大齐立下汗马功劳的迟靖瑞都不能例外。很多武将早就弃武从文了。若不是这几年塔克尔蠢蠢欲动，瞿思柏也没有机会上位。此时，武功高强的迟靖瑞已值桑榆暮景，又负有一身伤痛。他是大齐的战神，若是胜了，恐怕也要精力元气大亏。若是因此殒命，那更是大齐最重大的损失——大齐国内再没有人像他那样，拥有他那么丰富的作战经验。他一旦有什么闪失，就会极大地削弱大齐将士的士气。因他的威慑不敢轻举妄动的周边小国也会伺机而动。若战争来了，恐怕大齐会不战而败。但正值壮年的瞿思柏此时身负保护皇帝等人安全的重责，不便应战。除此之外，在朝的年轻子弟，如迟少轩等又没有经受过历练，太过稚嫩。六王悲愤地想，难道第三局尚未开始就已成输局，上天真要灭我大齐？

　　等等！在朝的年轻子弟？六王的脑海里划过一片土黄色的衣角。他终于想到了什么，眼睛突然一亮。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皇帝的脸色越来越差。眼见这座火山即将爆发，迟靖瑞叹了口气，正要主动请缨之际，六王却身形一闪，抢过了话头：“皇兄，臣弟想推荐一位人才。”

　　皇帝面色稍霁，微一抬手，示意他说下去。

　　“昨日臣弟进宫向太后娘娘报喜时，恰遇一人前去向太后请安。此人文韬武略均惊才绝艳，乃不世之才。他若能应战，我大齐必胜无疑。”

　　楚相的手一抖，手边的杯盏晃了一晃，茶水打湿了他的右手。他睃了六王一眼，不动声色地将手收进袖子。

　　“哦？除了‘大齐三杰’，我朝还有此等人物？”皇帝扬起眉毛，睱了楚明毅一眼。

　　“皇兄明鉴。此人正是‘大齐三杰’之首，楚相的嫡长子，霓兕公主的未婚夫婿楚以宸。”想到“在朝”二字，六王豁然开朗。谁说应战的非得是在朝的子弟？楚以宸虽已离朝，可放眼当今大齐，除了尚在戍边的迟少卿，还有谁比他更合适？

　　“大驸马回京了？”

　　大齐众官员都有些意外。方才听到六王的称赞，众人还有些质疑。若把这些溢美之词放到楚以宸身上，倒真是实至名归。

　　“若真是由他出战，我大齐自然是不会输的。楚相，你以为如何？”

　　楚明毅低下头，微微苦笑。少顷，他立起身来，恭敬地行了一礼：“老臣代犬子领旨谢恩。”

　　瞿思柏太知道以宸身份之特殊了。若比试仍在猎英场，赢了便罢，万一输了，皇帝若是迁怒于场地晦气，自己定要代人受过。同时也得罪了老狐狸楚明毅。此人跟现今手无实权的慕程云可不一样，若得罪了他，自己绝对没有好果子吃。所以他便以徒手比试无兵器失手之险为由，将场地换回了昭旸殿。

　　在第三日比赛之前，有无数的侍卫和侍女想要和那日当值的同僚调班，为的就是欣赏传说中的楚大公子的风采。侍卫们想象中的楚以宸必然是面容冷峻，身材魁梧，威风凛凛，宛若天神，大有“云横虎落阵，气抱龙城虹”的气势。宫女们幻想中的他就算容貌没有少堂那么惊艳，但也一定是头戴紫金冠，手执昆仑剑，丰神俊朗，风姿峬峭。最要紧的是眼神。那个出身高贵，前途无量的男子为了心爱的女人甘心离家弃世，浪迹天涯，他的眼神定是温情又有些忧郁，隐忍而又坚强。她们不敢奢望他对自己能青眼有加，只要能跟他说一句话，让他看自己一眼，甚至不过是自己遥遥地看他一眼，也就此生无憾了。

　　是的，楚以宸是大齐所有人的骄傲和梦想。

　　所以，当他身着一袭再普通不过的海青，秋水无波地踏进殿中，没有人是不意外的。但是也没有人顾得上失望，或是轻视他半分。因为这场比赛的精彩程度堪称空前绝后。众人本以为前两场比试所显现出来的武艺已经是登峰造极了，没想到与他们二人一比，众人才知道什么叫高山仰止，难以望其项背。那些原不过是想通过练武混口饭吃的侍卫亲眼目睹此战后，有的如醍醐灌顶，立刻决定闻鸡起舞，期待自己有朝一日能与楚以宸比肩；有的则因自己并非练武的材料而失落，灰心丧气地打算回家种地去了。那些年龄稍长，稍有心计的武官本想偷偷记下他们的招式，回去加以琢磨。但二人出手越来越快，他们只得作罢，同时却暗暗下定决心，回去栽培自己的儿孙，以期他们能像以宸一般光耀门楣。与以容交好的年轻子弟都想讨好他，好让他在他大哥面前美言几句。若能得以宸指点自己一招半式，自己就受用不尽了。瞿思柏的眼中难掩嫉恨，却又不得不强自咽下这口恶气，不甘地决定以后要对楚明毅更加客气三分。甚至很久很久以后，还有尚在总角之年的孩童喜欢搬着凳子，坐在庭院中，仰着小脸认真聆听年迈的奶奶絮絮描摹此战的惊心动魄——他们的奶奶就是此时在殿中伺候的、不会武功的小宫娥。

　　二人已经难解难分地打了三炷香的时间，因为速度太快，身形几乎融为一体。只有武功高强如迟靖瑞、瞿思柏之人才能看清他们的招数，堪破其中的妙处，奕之、少堂等则勉强能窥探一二。但所有人都看得如此如痴如醉，险些连呼吸都忘了。还是以安提醒了许忠文，他才如梦初醒，请示了皇帝如何处置。皇帝思索半晌，吩咐许忠文让他们先停下来。许忠文话音刚落，二人腾空的身影渐渐慢了下来，他们在空中对了一掌，以宸落地时往后退了三四步，而洛坦茨则稳稳地落地。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塔克尔人见自家国师略胜一筹，自然是喜不自胜。但面对以宸，那素来刻薄的使臣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任何诋毁之言。大齐人显然还没有回过神来。当他们发觉以宸落地时步子有些许不稳，都不敢相信，他们的梦想居然出现了裂璺？

　　以宸落地后与洛坦茨互相行了一礼。而后他走到阶梯之上，跪下向皇帝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其实，他虽没有佩戴兵器，但武功高强的他这样做也不是很合规矩。可是却没有人拉住他。皇帝见到他，身子略有些发抖。这是他最喜欢的女儿的未婚夫婿。他不仅是大齐众人的梦想，也是他自己秋鼎盛时代的印迹。他不相信以宸会输掉比试，就像不敢相信自己的精力、权力和国土正在一点一滴地流失。但事实摆在眼前，纵使作为君王又能如何呢？皇帝愣了半晌，才有气无力地示意他起身。

　　以宸准备退下。他经过以安身边时，凑到了以安耳边说了几句话，又若有若无地瞟了楚明毅一眼。只见以安身子微微颤抖，第一次在众人面前露出了震惊等复杂神色。但他尚未来得及说些什么，以宸便拍拍他的肩膀，翩然离去。所有人都看着他，仿佛看到了一个时代的终结。

　　好半晌，塔克尔的使节才大声嚷道：“比试已经结束，是不是该宣判结果了？”

　　“是啊！”

　　“快点宣布！”

　　“国师神勇！名不虚传啊！”

　　许忠文十分为难。遗世独立、风雅脱俗的楚以宸固然比身着黑衣，神情冷酷的洛坦茨更叫他敬服。但他不得不承认的是，这位异国国师的武功高强不在楚以宸之下，甚至最后一掌的对决他更是棋高一着。这是众人都看到了的。纵使他有补天之能，也没有将这个失误圆好的口才。他汗如雨下，看都不敢看皇帝一眼，在塔克尔武士的喊叫声中越发腿软，浑浑噩噩就要宣判洛坦茨胜出。

　　“慢着。”

　　听到阻拦的声音，大齐众人稍稍松了口气，但立刻又提心吊胆，不知此人要如何扭转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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