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论姻缘婧瑰嗟叹，弥裂痕母女涕零
婧瑰十分气闷。
这几日，她费了好大工夫，跟曼姝学制了千步香。又挑灯夜战了好几晚，几乎将眼睛熬成中秋的月晕，将指头扎成了雨后的沙滩，终于做好了一对鸳鸯香囊。她打算今日送给一霆做定情信物——既然她的一霆哥哥害羞得像只受惊的兔子，那她当个主动的猎手又何妨？
可是西风愈凉，倦意愈绵长。睡眠是张抹着蜜糖，坚韧又柔软的蛛网。一旦沾惹，便泥足深陷，无力自拔。纵使勉力挣脱，脸上和足下还是残留着梦那香甜的味道：睡眼惺忪，步履蹒跚，到哪儿都想直接扑倒。昨夜婧瑰枕着千步香睡得酣甜。没想到这几日太过劳累，她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待精心打扮后，又已日近巳时。她用凉水勉强拍醒了困倦的自己，随便塞了一块糕点，刚要出门，却冤家路窄，遇上了裴淏。一想到他，婧瑰就非常郁闷和不解。这个臭小子往日虽然讨厌，总喜欢跟自己争锋相对。可是很多时候打打闹闹也算斗智。比如裴淏把花蜜说成掺有鸟尿的东西，把自己恶心得吐了一个早上。自己也偷偷从泽兰园里的一隅拔了些鱼腥草混入油墨包中，让他沐浴得差得搓掉一层皮，两人算打了个平手。就算是谁落败了也只能怪自己技不如人，没啥可抱怨的。而他就算再生气，也不过是在误以为自己会水的情况下将自己丢进水中，从不纠缠。但今日却大大不同。这哥们儿像个市井泼妇一般胡搅蛮缠，大失往日的水准，不知道是吃了什么药，在发什么疯。想着以后可能成为一家人，婧瑰才勉强忍着没有发飙。可是等应付过他之后，杜鹃鸟却把她带到了秦关城的出口。婧瑰傻了眼：上个礼拜一霆才去买过粮食，怎么今日又出城了？
她闷闷不乐地到曼姝房中找她。曼姝听说一霆不在城中，也有些诧异。但近几日大师哥、四师兄都被父亲使唤得团团转，总是见不到踪影。想来一霆也接到了什么任务，出城去处理了。曼姝倒也不以为意。见婧瑰还是闷闷不乐的，曼姝灵机一动，跟她说起一霆的童年轶事。婧瑰果然欢喜。
“……哈哈……后来呢？”
“后来，我爹爹见表哥那么喜欢游水，就让小舅舅跟他换了住所，让他住得离溪边更近一些。小舅舅本来是不乐意的。你也看出来了，我……我娘平日里更关照表哥，我小舅舅挺吃味儿的。但他一向很听我爹爹的话，又想着换了住所，跟我阿娘住得更近，这才委委屈屈地答应了。从此以后，除了吃饭、睡觉、看书、练淇奥剑和出任务之外，我表哥几乎天天都泡在水里，一到夏天就被晒得又黑又瘦。那年——就是他捕到薄鱼的那年，外头旱成那个样子。秦关城地理位置特殊，虽不至于害灾，却也热得够呛。我年纪还小，中了暑气，在床上躺了好久，好几日没见到他。等身子好了后，我实在热得受不住，就想着和大师哥、石头一起去泡泡水。没想到才刚要下水，就见他从水底钻出来。我吓了一跳：哟，这是哪里跑出来的黑猴儿啊！”
婧瑰笑得弯下了腰。待直起身子时，眼睛都眯成了月牙。曼姝口中笑着，心里暗暗叹道：婧瑰是真的很喜欢她那个傻表哥。一霆若错过了她，就真的是个傻帽了！
婧瑰掐着腰笑了一阵，终于缓过气来。她看着曼姝，温和地说道：“九儿，你刚刚叫伯母阿娘了。”
曼姝一愣，下意识地摁住怀里的东西。回秦关城已经大半个月了，她虽答应裴淏要主动跟母亲示好，可是当年她听到的事……这几年父亲、大师哥、阿妩和石头都在劝她，她也稍稍释了怀。但毕竟这么多年了，她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开这个口。正巧婧瑰到家中做客，她便以此为由，将此事搪塞了过去。
婧瑰早就察觉她和泽兰之间的不对劲。曼姝虽不愿意告诉她缘由，但她还是希望能帮好友解开心结。所以这两日，她鼓动曼姝将新制好的千步香送给泽兰。曼姝虽没有答应，但看她用胶带包得严严实实的手指，婧瑰知道，她上了心。曼姝的女红比自己还要差，她又爱美，身边的东西无一不精致。所以，曼姝做的东西不可能是给她自己的。也不会是给凌宇——当初自己说要送一霆香囊，曼姝还极度鄙视自己：一个大男人（诚然，这个作为她表哥的男人是有些娘）带着香囊四处走，能好看吗？
送给卿妩？不会，卿姐姐不喜欢用香。裴伯父、徐伶、石头通通不可能。那么结论是什么，还用得着说吗？
见曼姝有些发怔，婧瑰挽着她的手臂，撒娇道：“说不定一霆哥哥会回来吃午饭。我一个人送东西多不好意思啊！万一一霆哥哥不好意思收，你那个暴躁狂弟弟又会取笑我。我都想好了。到时候我送一霆哥哥，你送伯母。见她收了，一霆哥哥一定也不好推辞。你就当帮帮我，好不好？”
曼姝知道婧瑰是要给自己个台阶下。她心上一暖，终于点了点头。
婧瑰怕她尴尬，也不再纠缠此事，而是用手指绕着一缕头发，转开话头：“说起来，你们师兄弟倒是难得的有意思的人。”
“哦？怎么讲？”
婧瑰一边拨着曼姝的耳珰，一边笑道：“古人云，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你瞧，一霆哥哥喜欢游水，你喜欢调香，你弟弟喜欢兵器和捉弄人，卿姐姐喜欢练舞，你小舅舅喜欢看书，徐大哥喜欢饮酒，苏大哥喜欢……嗯，好像是弹琴……”
曼姝插嘴道：“我三师兄还擅长书法，左右同书也不在话下。我四师兄骑术相当了得，我们这些人没有谁比得上他。阿妩除了练武，书看得也多。她跟我二师兄是一对儿，两个人都好静——哦，你没见过我二师兄，他除了雅善丹青婧瑰一边拨着曼姝的耳珰，一边笑道：“古人云，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你瞧，一霆哥哥喜欢游水，你喜欢调香，你弟弟喜欢兵器和捉弄人，卿姐姐喜欢练舞，你小舅舅喜欢看书，徐大哥喜欢饮酒，苏大哥喜欢……嗯，好像是弹琴……”
曼姝插嘴道：“我三师兄还擅长书法，左右同书也不在话下。我四师兄骑术相当了得，我们这些人没有谁比得上他。阿妩除了练武，书看得也多。她跟我二师兄是一对儿，两个人都好静——哦，你没见过我二师兄，他除了雅善丹青，笛子也吹得甚好。还有，你一定要见一见我七师兄，他生得极好，也许你见过他，”曼姝抿着嘴偷笑：“就再也看不上我那个傻表哥了！”
“去你的！”婧瑰亲昵地捶了曼姝一拳。曼姝笑着躲过，又补充道：“不过我表哥手特别巧，他会用刀子刻小猫呀，小狗呀什么的，可有意思了。你们要是成亲了，让他照着你的样子刻个小人儿，天天戴在身上，看到它就像看到你，可不是很好？”
“哈哈，这个可以有。”婧瑰喜滋滋地应承。她心性明澄，十分坦荡。喜欢就是喜欢，毫不作伪。看到她落落大方的样子，曼姝越来越喜欢她。她捏一捏婧瑰的脸，调笑道：“我不仅会调香，还会易容呢！本想送你一两个□□玩儿，但你的脸皮太厚了，我怕面具都粘不住呢！”
“那让我来捏一捏你的脸皮有多薄！”婧瑰扑了过去，两人笑闹成一团。待稍微坐正了些，婧瑰又随口问道，“那木大哥喜欢什么？”
“他喜欢……”曼姝正要回答，却突然一愣。是啊，凌宇喜欢什么？他从小就忙着完成任务和照顾他们师弟妹，若说有什么特殊的喜好，倒真没有。想到这里，曼姝突然有些心疼：“他自小被我阿爹予以重任，又不像我们玩心重，并无特殊嗜好。”
婧瑰听说，微蹙了蹙眉，心底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又摸不着头绪，只好笑道：“我知道他喜欢什么。”
“你知道？”曼姝怀疑地问道，“你怎么会知道？”
“这不明摆着吗？他的癖……就是你呀！”
“呸！”曼姝轻轻啐了一口，脸上飞起一道晚霞，低头不语。
“怎么了？他喜欢你，你倒不高兴了？”
曼姝静默了半晌，讷讷说道：“……我……有时候觉得他对我有意……有时候却……你也见着了，我怎么使性子，他都能宠着我。可是，无论我如何使劲儿暗示他——就差直接开口说喜欢他了，他都傻乎乎的，一点儿表示也没有。你说……”曼姝扭着襟前的丝带，有些惶惑：“他是装傻，还是真傻啊？”
“我看，傻的不是他，是你。”看到曼姝疑惑的眼神，婧瑰心下叹道，曼姝啊曼姝，除了凌宇，你可知道还有个人也一心思慕于你？不过感情并非可投桃报李之事。既然人家不提，我也不好多嘴。
她揽过曼姝的肩，轻轻说道：“你知道的，我们池家是做生意的，我外祖也是富贾人家出身的小姐。她每常说，不要总是琢磨别人的言外之意，要多想想他们的欲言又止。有时候别人不好把意思全带出来，你就要多看他们所为，猜度他们所需，这样生意才能谈得拢。我想，感情也应该是如此。无论谁对你有意或是无意，都不应该看嘴上，而是要看他如何待你，也要看看他如何待别人，甚至还要看看别人如何待你，想想为何如此。比如一个人待你好，若他待别人也一样好，那便无用了；一个人若对你淡淡的，但对他人却极冷，或许他便对你上心了；一个人对你好，但其他人待你更好，也许先前的好便算不得好；一个人若另有所图，方才对你若好得天上有地上无，那这种好更是让人恶心。只是，”婧瑰叹了口气：“不是每个人都有福气遇到一个单纯因为喜欢，便只把自己捧在手心的人。若是遇到自己一心思慕的人，纵使他对你千般不好，只要你觉得他好，他的不好便也是极好极好的。”婧瑰本来只是想提醒曼姝，虽然凌宇的确喜欢她，但徐伶对她却更上心。谁知说着说着，竟触动了自己的心事。她静默了下来，细细揣摩方才话中况味。只是，谁都没想到的是，这番无意间的喟叹不仅预示了她的命运，竟然也道破了许多人的一生。
听到她绕口令似的说了一通，曼姝第一次没有取笑，而是呆呆地望着她，思虑似乎飘得很远。
半晌，婧瑰方回过神来。见曼姝还沉浸其中，婧瑰怕她钻了牛角尖，赶紧打断她：“好了，折腾了一上午，你还不饿啊？”
“哦，你不说，我还真忘了。那我们吃饭去吧！”
她们刚走进流觞园，便看到泽兰、卿妩和裴淏。两人给泽兰行了礼。婧瑰戳了戳曼姝，她犹豫了一下，终于走到泽兰面前，掏出怀里的香囊，声音如蚊蚋：“……这个……给你……”
从五岁之后，曼姝几乎再没和泽兰说过话。泽兰一愣，不敢相信地问道：“……你……在跟我说话？”
曼姝没有回答，也没有看她，只是固执地将手杵在她跟前。裴淏从另外一桌奔过来，一把抢过曼姝手中的香囊，塞到泽兰手中：“阿娘，姐姐说，这个送……给你！”多年的梦想成了真，他的声音也有些哽咽。
泽兰缓缓低下头，注视手中绣得歪歪扭扭的荷包，又牵起曼姝包得严严实实的手，把她抱进怀里，眼泪一滴一滴地打在她肩上。曼姝也十分心酸，她迟疑了一会儿，慢慢将手攀上了泽兰的背。
此时清栩正巧从外头进来，见到此情此景，原本黑沉沉的脸色微微一愣，不知该作何反应。卿妩走上前来道喜，他才醒过神儿来，也向泽兰、曼姝道喜。曼姝轻轻推开泽兰，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头去。她四处打量了一番，诧异道：“怎么不见爹爹和小舅舅？”
“他们不在城中。”
“什么？”曼姝蓦地睁大了眼睛：“他们也出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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