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以容解衣表衷情,楚正说项显忠心 上
到了戌时,所有贵人都到齐了,分别在内堂二三楼的雅间入座。志在朝野的子弟都使出了十八般武艺,场面十分热闹。方才的小尴尬早就烟消云散了。
展示结束后,皇妃、公主、宰相等贵人们多先行离开,只留下少数被授意的权臣在此,继续考评各位子弟的表现。年轻子弟们不仅在互相攀谈,各自结交时留意这些官员的态度,也有一份心思放在另一处地方。原来大齐民风较为开放,素日里贵族小姐虽也常在“雅妍会”上相聚,但冠裳会更加热闹好玩,且又有机会觅得良婿,于是也有些贵族女子细细装扮过,随着父兄在此流连。若能得她们青眼有加,或许能借其父兄之力,更快地飞黄腾达。于是年轻的子弟便更加卖力地展示自己的才华。莺莺燕燕和名士风流相映成趣,几个上了年纪的权臣拈须微笑,细细为自家女儿寻找乘龙快婿,顺便帮国家寻觅栋梁,场面十分热闹。
以容送太子出门后,又回到内堂,持着酒杯,照例与相熟的同仁攀谈一番。他一边敷衍,一边四处张望,寻找妹妹楚以宁的身影。
以容自小便是相府中的天之骄子。他的才能虽然并非十分出众,但有这样的家世,他这过往的十几二十年都还算十分顺遂,唯有两件难堪之事:第一是大哥天资过人,加上父亲的悉心教导,自然十分出类拔萃,甚至至今都是所有大齐年轻男子的榜样。自己虽也不算愚笨,但一来资质不如长兄,二来父亲公务越来越繁忙,也没能像当年栽培大哥那样亲自指点自己,所以大哥的高度他永远难以企及。每当旁人提起楚府的公子时,难免会在心中把他们俩进行比较。他虽有些气闷无奈,不过他们是一母同胞的嫡亲兄弟,他也十分敬仰兄长。加上自己也是朝中新贵,旁人对他也礼待有加,倒也不觉得太过难受。
第二便是栖梧公主的拒婚。他对栖梧本无什么感情,不过因她是目前皇帝最看重的公主,于是便接受父亲的建议,前去追求。虽然失败了,但自尊心受损远远多于感情受伤。自此之后,他暗自下了决心,定要娶到世间最好的女子,一雪前耻。他这几个月冷眼瞧着,智勇侯慕程云的爱女慕子妍最是聪颖能干,貌美多智,比之寻常男儿有过之而无不及。于是便把其他皇家千金丢在脑后,一门心思谋划这段姻缘。只是子妍在太后宫中担任女官,无事时只在家中打理家事,不喜外出,因而也无缘亲近。他本托了在皇后宫中担任女官的妹妹楚以宁,让她多给自己创造些机会。不知以宁是否露出行迹,偶尔见面之时,子妍虽礼仪周全,客套下总有些疏离。以容知她家教森严,也不便怪她。只是今日恰是一亲芳泽的大好时机。以宁答应他,定要将她拖了她来。以容却不知二人此时身在何处,不免有些焦躁。喝了几杯,酒精上了头,他又有些头晕,于是向众人告了罪,便到后花园吹吹风,去去酒意。
谁知刚刚走到花园的廊上,却迎头撞上了一个人,杯中的残酒全泼到对方身上。那人忍不住惊呼了一声,竟是个女子。以容也吃了一惊,正要道歉。那女子却只顾后退几步,背过身去整理衣衫,另一个女子则从她身后冒出来,怒气冲冲地揪住他不放:“冒冒失失往人身上撞,你眼睛瞎了不成?”
听到这声音,以容忙笑道:“对不住,原是我喝了酒,唐突了你们。以宁,快帮我跟你朋友赔个不是。”
楚以宁听到他的声音,也拍手笑了起来:“我道是哪个冒失鬼,原来大水冲了龙王庙,竟是三哥你呀!”楚以宁的粉拳砸到了以容肩膀上:“算你运气好,我们子妍的性子最是和气不过,必不和你计较。若换做是我,哼!”她向以容挤了挤眼,又转头对身后的女子说道:“子妍,你到这里来。”
以容暗暗递了一个嘉许的眼神给以宁,正待迎上去。却想起方才迎面泼了她一身酒,夏日穿的衣服本就单薄……以容不禁有些心荡神摇。刚刚迫不及待地跨出了左脚,又蓦地思及,若如此相见,她难免会萌生尴尬之感,于今后相处反是无益。于是他连忙退了两步,又转过身去:“竟是慕姑娘,真是失礼。”一边说着,一边脱下了身上的紫棠色披风,递给以宁:“想必方才弄湿了你的衣衫,真是抱歉。这件蝉翼薄纱披风颜色虽重,却最是轻薄不过,披在身上又挡风又透气。算是在下的赔礼吧。”
子妍尚未开口,以宁便瞟了以容一眼,接过他手中的披风,笑容十分暧昧:“你倒晓事!素日不见你对什么女子这么赔小心,在府中也没少奚落我!倒是每每见到人家子妍,总能摆出这谦谦君子的款儿来。”
正说着,慕子妍便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她和以宁同在宫中担任女官,也见过以容几次,并不算生分。一般闺中女子见以宁打趣,恐怕便会不自在起来。但她性子沉稳大方,并非佯羞诈愧之辈。于是当下款款走到以宁身边,轻拧着她的脸颊笑道:“你是楚公子的亲妹妹,两人自幼亲厚,自然无需多礼。我不过是个外人,你哥哥虽泼了我一点儿酒,不过是看在你的面上才对我关照些儿。我倒不必谢他,只来谢你便是。”
见以宁要把披风给她披上,她侧身躲过,却笑道:“不过是肩上湿了一点子,有什么要紧?这蝉翼薄纱披风实属难得,听闻区区一匹就价值千金。若沾到我身上的酒渍,洗不干净,我可是赔不起呢!”
以容听到这话,知道衣服湿得不多,方才转过身来。两人互相见了礼。以容又细细端详了她一番。之前二人见面都在太后宫里。子妍是一品女官,每每穿着宫装。虽然妆容精致,但难免失之灵动。今夜乃奕之第一次出席冠裳会,也是第一次正式在京城子弟的圈子里露面。子妍特特向太后告了假,陪着哥哥前来,倒也不十分打扮。只见她身着半旧的蜜合色曲裾,松松绾着个朝云近香髻,面上不施粉黛,倒比穿着赤红缕金织锦缎子对襟襦裙的以宁更显清爽雅致。以容一见,更觉观之可亲,不觉满脸堆笑:“原是我的不是。你若不披着这披风,等会儿叫你哥哥看到身上的酒渍,倒叫我无颜见他。至于这披风,披在我这俗人身上倒是俗了。唯有你这般素雅的人披着,才称得上是‘名纱倾国两相欢’!”
“原来我不仅承了以宁的人情,竟也承了我二哥的人情。我领了你的情,家去了必然好生谢他!”她顺手接过披风,却转身帮以宁披上,微仰着下巴笑道:“不仅你有个好哥哥,我也有哥哥呢!我只用他的披风便罢。”她又对以安说道:“他原说来这儿找我,想是被什么人绊住了。楚公子若真想赔不是,不如帮我找了他来,可好?”
以容、以宁知她慕府规矩重,她素日里又是最端庄持重的一个人,披着年轻男子的披风回去并不十分妥当,便把这事儿放下了。见她有求于己,以容便答应了一声,行了个礼,便要离开。以宁轻推了子妍一把,撇嘴笑道:“这倒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你再别叫我三哥‘楚公子’了,听着怪生分的。下回见他,就直接唤他‘以容’好了!三哥你也唤她‘子妍’便是。”
以容笑着看向子妍,眼中有征求之意。子妍原不是拘泥之人,便点头应允。子妍又摇了摇以宁的臂膀,央告道:“好妹妹,外头人多,以容恐怕一时找不着我二哥。你的眼睛最是明亮,也帮我去寻寻他吧!”
以宁一双眼睛生得最好,又最喜欢听人夸赞。听到这话,便喜滋滋地拉着以容去了。他们的身影消失之后,子妍脸上的笑容也潜了下去。她对着花丛淡淡说道:“他们都走了,出来吧。”
正说着,花圃中就站起一个人来,却是以安。
“素闻慕小姐左右逢源,周旋圆滑,今日见了,果然名不虚传!佩服佩服!”
“素知慕二公子隐忍之力冠绝天下,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今日我也领教了。”
二人对视一眼,都有些不以为然。
半晌,以安先开口说道:“你上次说的事,我答应你。”
“我想你没有拒绝的理由。”
“互利互惠的事,我的确不须拒绝。”“互利互惠”四个字咬得分外分明。我楚以安的确要借你慕家的势,但我也有可以让你们仰仗的地方。这桩买卖童叟无欺,你我互不相欠。
子妍轻轻一哂:“那今后还望楚公子多多赐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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