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莽侯爷自取其辱,冷少堂小露峥嵘 下
原来,当孙小侯爷被逼着参加投壶时,这个机灵的小厮就大感不妙。他立刻蹿到雅居之外,打算搬救兵。然而迟府的手下也不是吃素的,也跟了过去,以“不可擅惊太子鹤驾”为名,愣是不让他进去。他原有些功夫在身,孙小侯爷的手下打又打不过,正待扯开嗓子大声叫唤,又怕惊了里面的其他贵人,自己吃不了兜着走。他不敢离开,只能盼着太子赶紧出来。谁知太子跟奕之聊得那么投机,待他们赶到投壶之处时,众人已是一片沸腾。原来少堂已经把第三把箭成功射进了铜壶里。
太子顾不上让众人免礼,便连忙奔到孙小侯爷处。几个子弟想把孙小侯爷扶起,但他却面无人色,眼神呆滞,像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地上,怎么也站不起来。太子见状,心中一酸。只有他知道,为何孙小侯爷如此反常——当年,孙小侯爷的父亲唐王在回家的路上被人从高处万箭齐发,射入身体而死。当日尸首送回王府,年幼的孙小侯爷以为父亲在跟自己做游戏,把箭当成羽毛插在头上,于是挣脱了呆傻了的下人,笑嘻嘻地跑过去拔箭。没想到温热的脑浆和血喷了他一脸。他闻到血腥味儿,听到周围人的哭声,这才反应过来,父亲已经遇害。今夜的投壶无异于让他噩梦重演,他又怎能无恙?
太子忍住心中急痛,连忙伸手去扶他。但无论怎么用力,都扶他不起,还连带着把自己摔到地上。以容、以安连忙扶起太子,又让下人搬来担架,几人合力将孙小侯爷挪到担架上担走了。
太子沉着脸,朝雅居里走去。以容走了两步,又回头淡扫了以安一眼。以安会意,快步跟上了他们。其他人见状,本有些尴尬。但毕竟身在高位,人又年轻,本就有些天不怕地不怕的牛气。加上太子素日是个宽仁的,倒也不十分在意。
众人正要散去,突然听到冷如碎玉的声音:“慢着。”
众人疑惑地回头,都见迟府的手下架着孙小侯爷的小厮。那小厮不知少堂会如何处置他,吓得一脸惶遽,双股直抖。
却见少堂看也不看他一眼,而是冷冷说道:“秦关城不传占卜之法,只授礼尚往来之术。‘北雁南飞,遍地凤凰难下足’么?”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冷冷的弧度:“‘东龙西跃,满江鱼鳖尽低头’,如何?”说到“如何”二字时,眼风却在方才那些嚼奕之舌根的人脸上打了个转儿,仿佛十分不耐烦似的,轻轻压了压眉角,而后又移开了视线。
那个小厮哪里还敢回话?就是其他子弟一时也颇为尴尬。
起初众人是有些蒙。半晌过后,他们终于明确了这位迟小公子的立场和处事风格。在衡量过自己和他的出身、心智、能力,甚至容貌的差距之后,大多数人只能讪讪地闭上了嘴。有些素日里心高气傲的却颇有些不服。冠裳会正式的竞技在戌时才开始,大家来得都早,有些人已经喝了酒。酒精一上头,便把方才孙小侯爷的窘态忘得一干二净,却浮现起几分原本并不多见的豪气。他们和少堂素无交情,见他初次登场便要耍横,心中也颇不自在。几个出身高贵的想出面教训教训他,却被身边好友一拉,一眼看见少堂身边的迟少轩和胡英尚。
少轩一向最是飞扬跋扈,不拘小节。出身世家的子弟最是明白,冠裳会虽然披着翩然儒雅的外衣,实际上却是弱肉强食之地。哪怕你出身再显赫,若没有强大的实力,也没几个人会真的看得起你。但若你只有出身和实力,性子却如太子那般温吞绵软,也很容易被他人伺机利用。这是少堂第一次出席这种重要场合,他索性让弟弟尽显锋芒,让那些想以秦关城为借口为难少堂的人掂量清楚,自己有没有这个分量。
但若真有人想在虎口上拔牙……
少轩微微向少堂站的位置跨了一步,在弟弟身后露出半张脸——难道他迟少轩是吃素的么?
没错儿,迟府的公子就是这么霸气。
胡英尚是少轩的发小,早就知道这小子的横劲儿,虽斜乜了他一眼,却也向他靠了靠。
平日里迟、胡二人并不合群,得罪的人未必比孙小侯爷少多少。不过他们出身显赫,也不主动与人交际,一向倒也相安无事。但他们本是前几年冠裳会的翘楚,少堂今夜又抢了不少风光,且言语举止横行无忌,更惹得众人怒火中烧。那起子暴躁的哪里按捺得住?他们一把推开好友,就要上前生事。双方倒似两军对垒,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众人正盯着少堂他们,却见眼前闪过一抹松柏绿的身影。一个面生的年轻子弟手执成化窑瓷杯,大步上前,恰好横亘于两阵之间。他朗声笑道:“在下儿时常听家兄说道,冠裳会群贤毕至,英才咸集,心中十分向往。今日一见,各位兄弟不仅雅望非常,想来也跟少堂一样,身负不羁之才。听闻圣上最喜才德兼备的君子。想必今晚竞技之后,诸位之中必有乔迁之喜。在下先饮下此酒,预祝各位今晚大放异彩,得偿所愿!”
众人回头,有人认出此人正是刚刚搭救栖梧公主,又与太子爷密谈大半个时辰的慕奕之。奕之方才不在现场,虽不知席上旁人编派了些什么,但也却从少堂的话里看出一点端倪。他领了少堂回护之情,却不得不为他着想。整个大齐政局并不明朗,冠裳会看似只是朝中未婚的青年子弟互相切磋的场合,但背后的水有多深却难以判别。他不想少堂一回京便卷入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里。
有人叫破了奕之的身份。众人对他恨得牙痒痒,但却不得不接受这番恭维。前任户部尚书靳广义就是被白龙鱼服的皇帝破格提拔的。思及自己的前程,那些原本摩拳擦掌的子弟顿时酒醒了大半,把逞一时之勇的心淡了下来。奕之的几个中表兄弟也出面圆场,那些本要闹事的人少不得悻悻地闭了嘴。有几个想要攀附的还与奕之敷衍了几句,才拔腿准备戌时的竞技去了。少轩、英尚嫌奕之周旋圆滑,颇有以安的世故,不似己辈乃性情中人。纵使他出言为少堂化去纷争,待他也不过淡淡的。少堂本就是性子冷淡之人,今夜所言早就超过秦关城一个月所说的话。且他深知奕之心性,根本没打算费心去跟奕之寒暄。奕之也毫不在意。倒是兵部侍郎宋眉生正直爽快,二人交谈甚欢。
眉生和奕之结交之时,以安正在内堂隔间里向太子回话。
“……小侯爷本不愿应承。但这次比试本是他自己挑起,众目睽睽之下也只能应战。眉生古道热肠,担心家冲的手下不懂分寸,擅动手脚,于是拉我到场上共观赛事。迟少堂射出第一箭前,先随手从地上抓了一把土,然后放手,想必是通过尘土飘扬的走向来观察风向。见他手执箭镞,小侯爷不停地扭动身子,但迟少堂还是顺利将箭射到壶里。箭尖虽已削平,小侯爷头顶还是‘当’地一声响。小侯爷素日里天不怕地不怕,今日却颇受了些惊吓,登时竟跌倒在地。但他尚未爬起来,迟少堂第二箭又已经射到,且顺利将第一箭射出。众人大声赞叹起来。许是第二声响和众人的喝彩声让小侯爷清醒过来。趁迟少堂尚未射出第三箭时,他赶紧爬起来便往外跑。眉生碍于公正,出言阻止,孙小侯爷却一边跑,一边白着脸辩驳:‘六十尺外也算三十尺外’。他一时不察,迟少堂的第三支箭又已射到,并把第二支箭射出。现场有人大叫‘全壶!’‘骁箭’,小侯爷则瘫软在地,直到太子殿下移驾竞技场。”
与以容吏部侍郎、太子亲随的身份不同。以安是庶子,他在朝中担任的不过是礼部侍郎的闲职。除了这几个月各国使团到访,他在朝中倒也无甚作为。他处事虽颇为干练,但却不喜钻营,做人做事一向不偏不倚。所以在此事上,太子对这个小舅子便颇为信重。加上他记忆颇佳,口齿清晰,一席话毕,太子倒像亲临现场一般。
太子与少堂这位表弟无甚交集,与孙小侯爷这位皇叔倒颇有渊源。刚刚见到孙小侯爷失魂落魄,迟少轩、胡英尚等志得意满的样子,他的确迁怒于少堂。此刻听到以安的陈述,知道是孙小侯爷咎由自取,不禁叹了口气,脸色稍霁。他摆摆手,示意以安先行退下。以安躬身退到门外,顺手将房门带上。以容眼角瞥到他恭顺的身影,扬起了一个轻蔑的笑容,随后便与太子谈起事来。他并未注意到,当他们说到少堂可以取代楚相推荐的人——以容的表哥,任迎战塔克尔使团的人选时,门外的以容眸光一闪,一扫之前谦卑之色,挺直了腰板,噙着一缕笃定从容的笑意,大步向竞技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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