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以容解衣表衷情,楚正说项显忠心 下
亥时过后,楚府老管家楚正揣着账本,匆匆走进楚府书房。
楚明毅正靠在浮雕虎纹太师椅上闭目养神。一个侍女站在盛放冰块的蟠螭纹铜鉴旁边,慢慢打着扇子将凉风送去。另一个侍女立在身后,轻轻替他按揉着太阳穴。还有一位侍女则跪在地上,服侍他用姜醋泡脚。楚正见状,连忙垂手侍立,不敢出声。
一盏茶过去了,侍女用西洋布手巾为他擦拭双足,而后将他的脚放入半旧的木屐里,仍旧退了出去。另外两个侍女也跟了出去。又过了半盏茶功夫,楚明毅轻咳了一声,楚正这才敢走上前去,绕过蟠螭纹铜鉴,恭恭敬敬地汇报道:“相爷,这个月的冰敬、妆敬今日已全部送到。妆敬昨儿个已经送到夫人房中。扣除太后寿礼的花费,冰敬剩余的银两都已封进库房了。”
正说着,见楚明毅的鼻尖上仍旧冒了些细汗出来,楚正忙又拾起榻上的纨扇,一边轻轻地扇着,一边缓缓说道:“薛思儒故去之后,多少只眼睛都盯着吏部这块肥肉。倒也不只是卜弋有眼色。不过他到咱们‘雅缘斋,一眼便相中了那颗二十斤的翡翠玉白菜。又不聒噪,伙计们说多少,他便给多少。奴才私心想着,这样知情识趣的人,或许相爷愿意赐他一面也未可知。”
“你如何安排?”
“近来天气湿热,相爷怕是夜里睡得不足。奴才让他明日申时到府里候着,相爷午间小憩后得了空再见不迟。”
楚明毅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应允。楚正又说道:“那姓蒋的离开龙虎山后,例钱可还是照旧?”
“每月再加三百两银子。如今塔克尔的皇位之争如此激烈,他功不可没。”
“属下明白。”看着楚相鬓边的白发和足下的木屐,楚正有些心酸:“那起子小人只知道相爷通过雅缘斋敛财,却不知相爷把这钱都花在国家大事上。不仅吃穿用度百般节俭,在家还日日穿着谢公屐,时时保持警醒,为大齐殚精竭虑。他们倒好,有事时只会往后躲,没事儿了又做出一副卫道士的样子,属下就看不上那邦麒麟楦!”
“夏虫如何语冰?不过是一些浊物罢了,原也不必与他们计较。”楚相轻嗤了一声,又道:“这姓蒋的倒不可小觑。你道他为何急流勇退?一方面,帮我们把下了慢性□□的军粮卖到塔克尔,他虽然也能赚上一笔,但也有风险。借这个由头结束了那里的营生,我们也不好多言——毕竟这次秦关城派出来处理此事的也是朝廷的子弟。另一方面,冤有头债有主。若塔克尔有不满,他也可把此事的责任全推给秦关城。他自己倒可以抽出手来,仗着这些年的功劳,回到塔克尔的权力中心。这壮士断腕、借力打力的本事,你还是要学着点儿啊!”
“是。只是这个小人唯利是图,不用说那个一直回护他,想要让他真正为百姓效力卿木文,为了钱他甚至连自己的祖宗都肯卖,他会真心帮我们吗?”
“卿木文生得不堪,却是真正的君子。在卿木文的面前,相貌堂堂的蒋步仁被衬得阴暗猥琐如硕鼠。以他的心胸气量,当然要杀之而后快。再者说,他不过是吐觉罗孜汗父亲的弃子,哪会把‘数典忘祖’几个字放在心上?咱们原也不须他真心。他要的,我给的起。我要的,他就必须拿来交换。你多盯着他点儿。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他送来了消息,立刻向我汇报。”
“属下明白。只是这次慕二公子坏了咱们的事儿,虽是无心,可也不能叫他那么舒坦!属下买通了栖梧公主的车夫,让他和慕大公子一样来了场‘英雄救美’,光是那些年轻子弟的嫉恨想必就够他头疼一阵了!”
“我让你设计此局并非要用来泄愤。我冷眼瞧着,这慕奕之行事稳重谨慎,虽然救下了栖梧,但却并未借机亲近贵人。面对其他子弟的嫉恨挑衅,不卑不亢,不骄不躁,跟他大哥一样,并非池中之物。若能为我所用,倒可以增添不少助力。你呀,只拘泥于微末伎俩而忽视了大局,往往得不偿失。”
楚正有些汗颜,只得强笑道:“老爷说得是。另外,二公子今儿个中午来书房请安。听闻您在大将军府上,想是不能早归。他又要赶回礼部,准备冠裳会之事,便想托奴才向相爷讨个准话儿。”
楚正顿了顿,颇觉有些为难,想了想还是说道:“礼部的胡伟原是走了咱们的门路,被分派到二公子手下做事。昨日他趁许尚书和二公子进宫觐见之时,偷偷灌了两口黄汤。谁知竟失手打翻了皇上赐予卢迪国的玉观音,又与卢迪使团推搡口角。二公子不知如何处置,特来请老爷示下。”
“那胡伟……”楚明毅想了半晌,“想是容儿举荐的?”
“是。二公子的意思是,若直接发派了出去,不仅三公子面上不大好看,怕是也连累了相爷的英明。”
“混账东西!他倒会搅浑池水浑做人情。今日那泼皮不过是得罪了使团。若不处置,明日越发要弑君反叛起来,我们楚府是有几个脑袋为他担待?”
见楚明毅突然怒目而视,楚正连忙赔笑道:“相爷莫要动怒。二公子不过是不想失了父子兄弟的和气,一时糊涂,这才失了分寸。不怕说句得罪二公子的话。他能有多大?若不是相爷照看着,他在礼部哪能就这么事事周全了?”
“一时糊涂?这个孽子的精明怕是不在宸儿之下哪!”楚明毅冷笑道:“若是容儿有他一半的心肠,我便也可少操这半世的心!”
楚正自然知道以安不过是在明哲保身,借故推脱。也知道楚明毅对庶子以安的厌恶,对嫡子以容的恨铁不成钢,以及对嫡长子以宸出走之事的耿耿于怀。但他不过是个下人,纵使主子对他多担待些,又怎敢搅到相府的嫡庶之争中去?当下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扇子,不敢做声。
楚明毅忍了半日的气,还是吩咐楚正转告以安,让他公事公办。又让给以容带个话,让他不要贪功冒进,结党营私,而要谨言慎行,先独善其身为好。他想了半日,终究还是不放心,又让楚正安排以容明日下朝后到书房一趟。
楚正一一答应了。见楚明毅乏了,本想退出去,又想起女儿的请求,少不得又拉下老脸,小心翼翼地开口:“各国使团来京中朝贺,看着倒是歌舞升平的大国气象。但细细想来,又难免叫人忧心。瓦那那里有迟少将军守着,倒安稳了这些年。谁知又冒出了个塔克尔,对我大齐虎视眈眈。迟大将军年事已高,少将军又抽不开身。若是塔克尔突然进犯,那可怎么样呢?”
见楚明毅没有回答,楚正越发为难。他站了半晌,正想告退,却听楚明毅轻笑道:“你个老货!又吃了谁家的酒,要替他描补描补?”
楚正这才笑了:“老爷练达通透,老奴又怎能瞒了老爷去?的确有这么一宗。”当下便把女婿拜托的事儿说了。
“……前两个月的鹿州之战,郑牧昇甩下满城百姓,带着一家老小弃城逃跑,我大齐输得一败涂地,皇上大怒。奴才私心想着,现今正是用人之际。咱们大齐一向是重文不重武,迟大将军迟早要退下来,其他几个武官又不是能做大事的人。圣上现今倒颇为看重瞿思柏。他也带过兵,练过手,将来少不得也要封个‘将军’。姓瞿的出身草莽,虽一时登上高位,到底不像迟家那样根基稳固。他这人又贪财好色,想要拿他的把柄可比迟大将军容易的多。与其平白失了这个人情,不如咱们先替他搭好这座桥。他走了咱的路子,在朝堂上总得奉承着相爷。不怕说句犯忌讳的话,相府日后若有个山高水低的,他说不得也得报效一二。”
楚明毅摇了摇头:“我如何不知,你做这番打算亦是为我。但当今圣上性子乖张。我已位极人臣,宓儿又贵为太子妃、皇长孙之母,再加上太后这层关系,楚家早已权倾朝野。若再沾染兵家之事,恐怕会为他所忌,反而不妙。况且那瞿思柏又最是个奸猾的,哪里那么好拿捏?他今日有求于楚府,自然百般做小伏低。但宦海沉浮乃是常事。若楚府一朝落难,他不来落井下石便是好的,如何还能指望他报效一二!迟靖瑞那老小子又最忌惮别人沾染兵权。咱们楚府虽不须俯就他,但也不用为了这起子小人平白去得罪他。他手下的迟少卿、迟少轩又都是不可多得的武将——”说到这儿,楚明毅突然有些烦躁,冷哼了一声:“他倒养了一群好儿子!”
楚正知他又想起府中之事,也不敢吱声。少顷,楚明毅咳了两声,方才接着往下说:“放着迟少卿不提,迟少轩虽没有上过战场,倒也心眼活泛,骁勇异常。那四子迟少堂恐怕更非泛泛之辈。他身后又有个神秘莫测的秦关城……”楚明毅微微眯了眼,凝神冥思半日,还是摆摆手说道:“罢罢罢,老夫何必去趟这个浑水!”
楚正在楚明毅身边耳濡目染,自觉已经是个人精。方才的建议虽是受女婿所托,倒也是真心为了楚府着想。不曾想一时疏忽,却差点害得楚家得罪了权势最大的武将世家,瞬间惊出一身冷汗。听到楚明毅话中并无半点怪罪之意,不禁又是羞又是愧,只得红着老脸,踧踖地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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