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故事
在徐瞻翳这种巧舌如簧的人面前讲故事颇有些班门弄斧的感觉，然而他面上挂着笑，饶有兴趣的样子，我那一丝丝局促也就消失不见了。我一时有些激动，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道：“很久很久以前……”说了一句突然感觉开头貌似不太对，忙将话头拉回来。
“一位父亲带着儿子坐船去见远隔重洋的妻子，二人满心欢喜，期待万千。一日，父亲在船舱中用弯刀为儿子削苹果，突然船剧烈一晃，父亲从椅子上摔了下去，弯刀直刺入心脏。”说到这里我故意顿了顿，去看徐瞻翳的表情，却遗憾地发现他笑容未变半分，只得继续讲下去，“他看了一眼还无察觉的儿子，竟从地上爬起来，将弯刀从胸前拔出，用指头抹去上面的血迹，继续削那个苹果。”
“此后的几天，他一切如常，陪着……”我停下来，对徐瞻翳道，“怎么，不好？”
他微隆的眉头倏然散开，笑道：“很好，继续。”
我有些扫兴，撇嘴道：“你神情分明不是这样，算了！”
徐瞻翳愣了一下，噗嗤一下笑道：“不是觉得不好，我只是奇怪被刀刺入心脏怎能一切如常？你说过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哦，这个，”我有些尴尬，好像乱发脾气了……便殷勤解释道，“弯刀极锋利，创口很小，刺入心脏后平稳拔出，心脏瓣膜……就是心肉原样合回去，维持了原本的机能……额，功能。”
他点点头：“如此也行？嗯……你继续。”
“他在海上陪了儿子三天，抵达港湾的前夜，他对儿子说：如果见到母亲，记得替我告诉她，我爱她。次日船抵达港口，那个母亲……”我正讲着，突然一声响亮的拍案声传来，楼下众人一片喝彩。我的故事被打断，由不住去看楼下。
一楼的说书人正说到故事高’潮，他声色明亮，故事生动，虽然是老掉牙的情节，但词句精准，甚是感人，说得众人拍手叫好。我一时也忘了讲故事，见徐瞻翳也望着楼下，那人又说的十分动人，便索性听说书人将最后一段故事讲完。
待说书人说完故事，楼上楼下一片叫好，更有几个小厮走上前将二楼雅间里主人的赏钱交给他。
我惊讶道：“瞧这赏钱还不少，说书似乎也挺赚钱？”
徐瞻翳点头道：“是不少。这人姓杜，京中名嘴，论说书无人能及。从前虽潦倒，但如今已是名声在外，钱财傍身，好不得意。”
我佩服道：“厉害。”
徐瞻翳合了扇子，望着我道：“他除了说书也没什么厉害，术业有专攻，用心去做一样东西，自然战无不胜。哪怕是说书一业，也照样风生水起。又比如府里田管事，刚处理王府里那些事的时候也是捉襟见肘，漏洞百出。”
我猛地抬头看他，徐瞻翳神色温和，继续道：“他也是做了许多年才能这么熟门熟路，你才接手，也不要心急。咳……”见我眼神直愣愣地，他将视线移开一点，“你很有才华，又有胸襟，也有格局和见地，于小事上，不该拘泥。”
他这是知道我这几日因为府里的事情很没有信心，所以安慰我？难道连逛街也是……一时思绪翻涌，我也不知怎么回他，沉默一阵后只简单应了一声好。
两厢沉默间，忽然雅间门被轻轻扣响。徐瞻翳眼瞳微缩，将折扇打开，直到敲门声第二次响起，才慢悠悠道：“进来。”
雅间门被轻轻推开，那是一双灵巧素净的手，同时门框边上探出一颗脑袋，梳着简单的双平鬓。那少女容貌清雅秀美，一双眼睛看起来分外清澈灵动，她视线在我和徐瞻翳之间扫了一个来回，落在我身上。
我正要问话，一道平稳的声音却从门后少女身后传来：“冰儿不得无礼，快让开。”
那少女笑身后隐约有一袭黑衣，她笑嘻嘻跳开，露出身后的青年。青年个头颇高，相貌也算清俊，看向我们二人时连忙抱拳道：“二位见谅！在下和舍妹在隔壁雅间吃茶，无意间听得二位的谈话……”
此话一出，我立马回头去看徐瞻翳，果见他眯起了眼睛，眼瞳幽深，嘴角反倒翘起来。
那青年还在继续道：“我二人但觉此番话语十分新奇，故此……”
“哎呀，啰嗦死了，”旁边的少女猛然打断他道，“我叫杨冰，他是我哥哥杨凌。我们在隔壁听到这位姐姐讲故事，正听到一半，你却忽然不讲了。我这人听不完故事就觉得抓心挠肝，所以干脆找了过来。”她望着我，“这位姐姐，能不能把故事讲完？”
这姑娘说话语速极快，又率直爽朗，我一时有些怔愣。
徐瞻翳笑了一声，看都不看那两人，起身对我道：“走吧。”
两人见此状况，对视一眼，杨冰脚下动了动，就要冲上前来，杨凌忙一把拦住她，抱拳道：“这……实在失礼，可是，能不能请姑娘……”他看了一眼徐瞻翳，改口，“请夫人把故事讲完？”
我跟着徐瞻翳起身，正想拒绝，可他不知突然间被触到了哪根神经，脚下一顿，看杨凌一眼，道：“好吧，念念，不如你将这故事讲完。”说完这话又轻声道，“眼力不错。”
心头跳了跳，我正要细想，杨冰却欢喜地大叫起来，开心道：“姐姐，多有打扰啦！”
我叹口气重新坐下来，看了如小狗讨骨头般的杨氏兄妹一眼，继续讲完故事。
“船到了港口，那母亲看到了自己的儿子，孩子也在人群中找到了母亲的身影，两人开心挥手。这时儿子却突然听到身后人群传来惊呼，转头一看，他的父亲倒在地上，胸口鲜血如柱般喷出。”
这是一个小时候做阅读理解偶尔读到的故事，却让我很难忘怀。眼下我讲完了故事，抬眼看到三个人都沉默了。
“那父亲为了孩子一直撑着一口气，是不是？”杨冰率先打破几人的沉默，“哦，就是这样一个故事”脸上的失望显而易见。
杨凌啧啧道：“不可能啊，夫人您说是真实故事，可这怎么可能！心脏被刺中后会大出血，导致心脏破裂，过不了多久就会……”
徐瞻翳扶着额头，突然冷声道：“二位，不送。”
杨凌话头一顿，抬头看了徐瞻翳一眼，又与杨冰对视一次，猛然起身道：“多有叨扰，告辞，告辞。”说罢立马起身离去。
真是如风一般的兄妹……
待两人离去，徐瞻翳开口道：“你这故事……”
我忙道：“知道你们都失望了，不是什么精彩故事。只是这故事让我难以忘怀，父爱如山，让人唏嘘。”
“父爱如山，”他喃喃重复，看着自己的手道，“若世上父亲皆能如此待子女……”
我徒然明白过来，这个故事杨氏兄妹觉得一般，但徐瞻翳在那样的环境中长大，父子关系与一般人不同，他听了这个故事，可能会自我联想，觉得闹心。我想了想，补救道：“天下父母总是爱着子女的，只是表现不同。”
徐瞻翳笑了笑，也许夕阳打在他脸上，这笑有些寂寥：“念念，你一定生长在这样一个家中。”他垂下眼，目光放得很远，“父母恩爱，家境优渥，同伴友好，家学渊博。虽知人间有疾苦，世情有冷暖，却从没体会过。你的从前，一定一帆风顺，从无大风大浪。”
他说的都对，我沉默。
“你以为虎毒不食子，世间亲情人伦都如你所见，实不知这世间，也有太多世事，你从来未见未想。”
他表情太落寞，我一时不知说些什么，他却站起身来，看着窗外夕阳下的人世，笑道：“走吧。”神色已恢复如初。
两人一起走出茶馆，觉得他可能心情不好，我找话道：“这里点心真不错。”
徐瞻翳点头，刚要说些什么，视线却在某处一停，眯了眯眼。
“怎么了？”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见到一人白衣翩然，手里牵着个锦衣的乖巧娃娃，面上笑容和暖。
“哦，是你兄长，”徐瞻翳看着我，眼里有一抹嘲讽，“不打个招呼？”
我身子一颤，盯着不远处的两人，又一次深刻觉得他真的不是我从前所认识的那人，低声道：“不了……”
叶善在小摊前挑面具，叶昐看了儿子一会儿，抬起头向四周看了一圈，视线亦从我们这边扫过，并没有停顿。他重新低头看叶善，却握拳咳了一声。
我心头一跳。
这是他略有局促紧张时的小动作，他看到我了……我自嘲地笑了笑，他还在躲我，竟避如蛇蝎。
身旁徐瞻翳低叹一声，柔声道：“回家吧。”
我抬头看他，灯火阑珊中，这一人在我身旁，是否不必寻寻觅觅，百转千回。
家么……
“好。”我道，再回首看，叶昐他们已淹没在人群中不见了。出乎意料，心中因了他的那一丝怅然并不深重。
徐瞻翳始终走在我前面，眼看着王府就要到了，我回头看看来路，有些舍不得，舍不得回到王府。然后我作我的挂名王妃，他有他的雄心霸业和心爱之人，而不是如今天一样，像是一对友人，能时不时心有灵犀。
还有几步路就到王府，我紧跟了几步，对他的背影道：“徐瞻翳，谢谢。”
他没有回答，在微凉的夜色中，我们又回到王府。夜空星辰澄净，我仰头看了看，深呼一口气，几日来的积压都一扫而空。正要开口跟他道别，突然一道人影急奔过来。
我定睛一看，嗯，是被轻薄过的小侍卫。
徐瞻翳道：“九思？”
那侍卫语气惶急：“王爷，宫里派人来了两回。娉妃娘娘病重！”
徐瞻翳手中的白玉扇子直直跌在地上，清脆的玉碎声回荡在静默的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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