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说案

　　我跟着徐瞻翳在回霜楼听了小曲儿，在路边买了不少小吃甜点。将一个面人递给他，我坏心眼儿想着他一定会不愿吃，谁知他面色毫无异常，淡定地将面人吃下了……

　　其实徐瞻翳此人，若是他愿意，能够将一切都做得恰到好处，难以让人生出一丝不满。相比他对外人的态度，他对我的毒舌反倒是真性情地表露。

　　转过一个街角，前面围了一圈人，挨肩擦踵看起来十分热闹。我一向爱凑热闹，便问徐瞻翳道：“怎么这么多人？”

　　他望了一眼前面，淡声道：“这里是京兆府，我想，是在审案，引来百姓围观。”

　　审案？那这京兆府就是个衙门喽。

　　我还从没见识过着古人怎么审案，兴奋道：“去看看？”

　　“好。”徐瞻翳应道。

　　京兆府前被路人围了个水泄不通，我几次跳起来想看看里面，奈何海拔有限，只隐约看到衙内的牌匾。又跳了两下，肩头被人按住，我转身一看，徐瞻翳满眼无奈小声道：“你好歹是个王妃……哎，算了。”

　　他一把握住我的手腕，掌心微暖。也不见徐瞻翳如何使力，可他走在我前面，就是巧妙地开了一条道，我终于得见古代衙门的样子。

　　说实话，有些电视剧挺良心的，至少关于衙门的摆置还是很还原。眼前的这个京兆府，跟电视剧里的还真有那么些像。两边立着衙役，匾额上书“明镜高悬”四个大字，大堂上首坐着的应是青天大老爷，看着却有些贼眉鼠目。上首侧旁摆着一把椅子，上面坐着一个约有四十许的男子，身着猩红色官袍，长相端方，很是威严。

　　大堂中间立着三人。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人，身着锦衣，神态也颇为轻松。他旁边是一位六旬老者，目光直直投向堂上，神色亦是坚定决然，无一丝惶恐。剩下的一人就有些不够看，身着普通青衫，相貌普通，神色惴惴，满头大汗。

　　徐瞻翳望了堂上那青年一眼，哦了一声道：“是他。”

　　我忙问：“怎么，你还认识？”

　　徐瞻翳笑得随意，轻声道：“他是都转盐运使李科的儿子，似乎是状告京城医馆长春堂害死了他母亲，那老者想必便是长春堂的主事。这案子，已纠缠了好些时日。”

　　长春堂，我在王府里也听说过，声名不错，据说诊金高昂，但大夫一流，十分用心。

　　我点头，指着另一人道：“那这人是？”

　　徐瞻翳摇头道：“不清楚，”他想了想，“我倒记得这案子先前就审完了。”

　　此刻正是堂上休息时间，旁边有人听到，便接口道：“你有所不知，这案子审完了，但原诉不服，又接着上告。如今是这案子最后一次开审，由大理寺督审。”

　　徐瞻翳展开扇子笑道：“我说杨大人怎么在这儿。”

　　“可不是，”那人道，“大理寺卿杨大人亲自督审，看这长春堂还敢作怪！”

　　徐瞻翳哂笑道：“这样的案子，也能让大理寺督审，看来李家也废了不少手段。”

　　从旁人的议论中，我大概明白了这案子的经过。其实这案子十分简单，长春堂是京城最好的百年医馆，李公子的母亲得了风寒，在长春堂就诊。风寒本是小病，便在长春堂开了些方子，不想几日后李老夫人竟然病情加剧，没撑过几天就西去了。

　　李家勃然大怒，一纸诉状将长春堂告上了京兆府。上个月这案子在京兆府开审，经过一番审理，证实是李老夫人没有遵照医嘱，也并未将病情尽数据实已告，因此长春堂无罪。但李家怎能就此罢手，便又再次上递诉状，竟惊动了大理寺，案子被驳回，由大理寺插手重新审理。

　　此时堂审再开，京兆府尹继续审那个普通男子。男子名叫严闽，也是此次原诉之一，与李公子一同状告长春堂。听旁人说，在我们来之前，他已拿出证物，说长春堂诊金高昂，且拿了诊金后故意用昂贵药物，不好好医治患者。在他们用光银钱后，长春堂又将病患赶出，据不医治，导致患者身死。此刻他语气愤然：“……长春堂百年老号，根基深厚，几乎垄断京城医药，横行霸道，为富不仁！草民老父身患重病，草民带老父上长春堂求医，谁知他们竟见死不救，拿不出诊金就休想叫他们瞧上一眼。”他越说越悲愤，最后哭出声来，“草民眼睁睁看着老父在长春堂门口咽气的呀！”

　　此话一出，堂下百姓群情激愤，大骂长春堂，一时喧嚷起来。京兆府尹拍了下惊堂木道：“长春堂对此事如何解释？”

　　那姓陈的老者并不惊慌，他站得直挺，朗声道：“严闽之父患病所需药材本就价格高昂，长春堂有每位病患的病史记录，只需翻找查看就知我们是否胡乱用药。至于见死不救……”他目光直直射向严闽，厉声道，“你们交不起药钱和诊金的第一回，我长春堂可有将你们父子直接赶出？药草照原样供着，诊病也没落下过一回。只是后来你迟迟拿不出诊金，我们才停下了医治。那病的药材昂贵，你交不起诊金，难道要我长春堂垫付？若今天白白给你治，明天白白给他治，那我这长春堂，还能开得下去？不交诊金不医治，乃天经地义之事，我长春堂何罪之有？”

　　老者向京兆府尹拱手道：“还请大人看看我们医馆的病史本子，只要找来一个较懂医术的人，都能判断我长春堂是否有胡乱开药。”

　　严闽骂道：“长春堂向来诊金高昂，没钱就不看病，没有一点医者仁人之心。所谓医者，难道不该悬壶济世，心怀仁爱？这样高昂的诊金，让平头老百姓如何看得起病……”

　　这话更激起众怒，我周遭众人已是一片责骂，大骂长春堂不仁义。

　　那老者直直站着，像是没听到严闽的斥责，更不在意周遭众人的责骂。府尹派人去长春堂那病例，顺便去请其他大夫过来，我和徐瞻翳离开了京兆府。

　　离开京兆府，我又跟着他进了一家茶馆，一路上都没有说几句话。

　　这茶馆一楼是大厅，二楼是雅座，布局十分巧妙。每个雅座都能清楚听到说书人的声音，雅座之间却隔音较好，只要声音不大，受到的干扰就不大。

　　徐瞻翳斟了一杯茶推过来，看了看我笑道：“一路上都若有所思，是对这件案子有所感？”

　　我喝了口茶点点头，他又斟了一杯：“那么，你怎么看？”

　　我想了想道：“不知全部，不好评说。”

　　他笑道：“就你知道的说说也无妨，只是随意说说。”

　　“好吧，”放下杯子，我道，“李公子的母亲身死到底如何我不清楚，可是单单就严闽的情况来说，我真的不能理解为什么方才会那么群情激愤。”

　　“不理解？”

　　“对，不理解。”我撑着下巴道，“我明白大多数人是在严闽的情况里找到了共鸣，但为什么大家不能稍稍换个方向想想。药材昂贵，长春堂要经营下去，就必须要有足够的钱财，怎么可能白白替人看病？百年老店，我在王府里也是听过的，诊金高昂是因人才一流。要用多少年才能培育一位出色的大夫，这样的人才，难道不值得诊金高昂？瞧病不是买东西，为自己的身体付钱，又怎能吝啬。”

　　说到这里我停下来喝口水，却发现徐瞻翳定定看着我，四目相对，他猛地撇开视线，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杯沿，低声道：“你这样想……我还以为你会可怜严闽。”

　　我叹气道：“严闽可怜，长春堂却也无罪，两厢都没什么错。至于那李公子……你说，大理寺会怎么结这个案？”

　　徐瞻翳道：“不知道，涉及医术病理甄别，并不简单。”

　　我突然有些疑惑，问他：“如果是你，会怎么结这个案子？”

　　他指尖敲着桌面：“那要看我处在何种位置，眼下这些人事与我无干，那如何结案也不是我所关心的。”

　　我暗叹，实在不该问一个贯会玩弄权术的人这个问题，他们向来翻覆云雨，事情的结果，往往“事在人为”。

　　望了眼一楼快要就坐的说书人，我将话题扯回：“其实医术又不是仙术，世上病症复杂多变，怎能保证一定可以医好人呢。”

　　徐瞻翳点头：“此言不错。”

　　我说着说着越发感慨，这是古代，药材是真的很贵，而医疗水平也十分低下，医者百姓，都十分不易。

　　“百姓医病，千难万难，只能怪一个国家没有顾及民生，不将草药价格降低，也没能给每个人一定的医疗保障。不扶持医馆药店经营，这些民间自营也只能逐利而走……”

　　“念念！”正要说下去，徐瞻翳猛地打断我。抬头一看，他目光幽深，暗含警告，我一下子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这样的批判，如果细想，对准的矛头正是现今的统治者，皇帝。

　　我停住话头，一时雅间寂静无声。徐瞻翳看向外面道：“说书人来了。”

　　这才注意到，说书人已经开讲，他听了一会儿，笑道：“死而复生？这故事……”

　　徐瞻翳神色如常，仿佛刚才的事并没什么影响，我渐渐放松下来。吃着栗子糕听故事算是美事一件，可听着听着，我就开始皱眉了。徐瞻翳贯会察言观色，见我这样，问道：“怎么？”

　　我道：“他讲得不错，但女子为了所爱的穷酸秀才而死，又因爱死而复生，这个故事却真是老掉牙。”

　　徐瞻翳身子猛地向前一倾，立刻笑道：“我也觉……咳，这故事的确不怎么样。那你听过什么更好的？”

　　我撇撇嘴道：“多了去了。”

　　“说一个听听？”他道，那温和的笑容又一次出现，不带半分虚假，真心诚意。

　　这么好的晴暖天色，这么好的翩翩公子，我看着他的眼睛，觉得真不能辜负这难得的好气氛，便清了清嗓子道：“我想起来一个小时候看过的故事，倒不是神神鬼鬼死而复生之类，但与他讲得也有些异曲同工之妙。况且，这是一个真实发生过的故事。”

　　他微微笑着，鼓励我说下去。

　　我喝了口茶，道：“这个故事讲的是一位父亲带着儿子乘船去见千里外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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