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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娉妃


  扇骨断在地上,我几乎从未见过他如此惶恐失态。徐瞻翳被那碎玉声一惊,终于定了定神,皱眉道:“病重?我前日进宫,母妃还好好的。”

  侍卫道:“宫里说昨日娉妃娘娘和怡贵妃一同在御花园饮茶时突然下起大雨,娘娘和怡贵妃回去后双双发起高热,一夜过后竟无好转,二位病情急转直下。”

  “怡贵妃也病了?”徐瞻翳道,已是匆匆往门外走。那侍卫跟在他身旁,声音越来越远:“如今后宫里都因这二位的病乱成了一锅粥……”

  徐瞻翳的母妃病重,我作为儿媳不知此时是否应当侍奉在侧,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喊道:“徐……王爷!”

  徐瞻翳脚下一顿,我紧接着道:“我是不是该随王爷一起?”

  我话音刚落,徐瞻翳却立刻道:“你留下!”

  语气仓急而严厉,我猛然愣住。徐瞻翳停了一下,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不太好,喘了口气,语气和缓一些:“你留下看顾王府,我去就好。”说罢转身离去。

  我到园子里时染琪她们都立在门首上往外看,见我回来,立刻迎上来道:“王妃回来了。”

  我点点头往里走,染琪跟在我身边道:“王妃,今日宫里……”

  “我知道,”我打断她,疲惫地挥手让其他人退下,“王爷已经进宫了。”

  染琪便没再说话,帮着我换了衣服,拆发鬓时才又轻声在我耳边道:“奴婢听说,娉妃娘娘这次的病来势汹汹,怕是不太好……”她停住话头,将我头上的发簪取下,“王妃买了碧玉簪。”

  我看着那根通体碧透的发簪,一时心里有些慌:“怎么个不好法?”

  铜镜中的染琪摇头:“奴婢也不清楚,只听说皇上震怒,已狠狠责罚了一大批宫人。太医院众位全绕着二位娘娘转,皇上一直守在纯歌宫。”

  我将落下的发丝捻成一股:“纯歌宫?”

  “是,”染琪替我摘下耳坠,“王妃忘了,怡贵妃是纯歌宫主位。”

  我疑惑道:“那,娉妃娘娘呢?”

  染琪顿了顿,道:“皇上也令太医院众位看过了,”她又停了一下,“同怡贵妃一样地诊治。”

  睡前我吩咐了门房,要是徐瞻翳回来就过来知会一声。心事重重的躺下,不由想起白日里徐瞻翳提到父亲时的神色,他自幼父爱稀薄,所以才会格外重视母亲。我在心里祈祷:娉妃娘娘一定要平安无事,否则徐瞻翳……

  我不敢想了。

  心里惦记着事,一夜醒醒睡睡,前面并没有人过来,直到天色微亮,我彻底醒过来,看着窗外发呆。

  徐瞻翳竟然一夜都没有回来。

  他一向很挑剔,只要人在京中,不管多麻烦,睡觉都一定会回王府,陌生的地方他睡不惯。然而他这次没有回王府,我心里发慌,莫非娉妃娘娘真的不太好了。

  我吩咐了工匠在西园建下人房,又打起精神处理了一些账目,就在一日的劳碌和忧心中又等到了晚上。徐瞻翳没有派人往府里传消息,也不知宫里是个什么状况,我突然想到了叶昐,但犹豫再三又忍住没去找他。

  这一晚仍旧睡得不好,徐瞻翳还是没有回来。第二日起来,大概是我脸色实在难看,染琪看着我劝道:“王妃今日还是休息一下,不要操心府里的事了。”

  其实当下我也没心情管事,就点点头,吩咐如果徐瞻翳回来就跟我说一声,然后将自己关在屋里写字。都说写书法能静下来,我却由于心里烦躁越写越差,最后索性搁笔不写,抵着额头静坐。

  不知坐了多久,突然染琪在外敲门道:“王妃,王爷派人过来了。”

  我一惊,在椅子里愣了几秒才猛然反应过来,忙过去开了门。外面的光线一下子照进来,我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然后才慢慢看清屋外站着常跟在徐瞻翳身边的那个侍卫。他见到是我,拱手道:“王妃,属下晏九思。王爷要属下带王妃进宫。”

  “晏九思,”我无意识地重复了一下,道,“好,宫里怎么样了?”

  “……”晏九思短暂沉默,简洁道,“娘娘病情没有好转,其他王妃去了就知道。”

  我点点头,忙叫染琪浅草进屋帮我换了衣服,匆匆跟着晏九思进宫。

  在我看来,宫里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众人行路走动都格外静些,没有人喧哗。跟在晏九思身后,突然看见一排身着官服的太医,提着药匣子,顺着另一条路离去。

  我小声道:“这太医们……去哪儿?”

  晏九思作为侍从一路上只专心盯着眼前的路,没有分毫逾矩。这时他瞥了那边一眼,脚下步速不变,声线平平回道:“回王妃,大概是去纯歌宫。”

  那就是去看怡贵妃么,我想,怎么不见往娉妃娘娘这里过来。

  到了娉妃宫门口,晏九思便站住不再往里走,我看了他一眼,凭着记忆自己走到了娉妃屋里。

  进了屋子,一股闷热席卷而来,我愣了愣,看到徐瞻翳站在床前。他听到脚步声转回身来,也没说话,只看着我点点头算是招呼过了。他身上的衣服倒是换过,但神色疲倦非常,不知是不是错觉,整个人看着竟像是瘦了。

  我往床上看了一眼,娉妃静静躺着,似乎已经睡着了。

  徐瞻翳又看了娉妃一眼,动作轻柔地将她的被角掖了掖,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我也跟着他出去。

  他在廊下站定,微有歉意道:“这几日忙,到今天才想起来传消息回府,让你心急了。”

  我心中仅有的那一丝丝不满在听了他这一句后也消失了,只关切道:“娉妃娘娘如何了?”

  徐瞻翳摇摇头,捏着眉心没有说话。他叹了口气,对我道:“恐怕这几日要委屈你住在宫里了。”

  住的地方我向来不挑剔,便忙摆手:“不委屈不委屈,有住的地儿就行。”

  徐瞻翳闻言笑了一下,长长出了口气,抬手摸了摸我的头顶:“母妃一定会喜欢你的。”

  我想起上次进宫娉妃对我的态度,觉得她看起来似乎不太喜欢我,或者说从前对叶映没有好感。但谁知道呢,叶映脾气急,或许正好不是娉妃喜欢的类型,我这种脾气,她说不定倒不讨厌。看了一眼徐瞻翳,我心道:什么忙都帮不上,至少讨他母亲开心。

  两人立在门首,刚要再说几句,忽见从宫门口远远走过来一位太医,手提沉重药箱,脊背佝偻。

  徐瞻翳侧首瞥了那太医一眼,突然神色一变,原来的温和神色消失,脸上有些面无表情。

  那太医走近了终于看清徐瞻翳,忙要下跪:“拜见王爷!”

  一般这种老太医,所有人都会礼让三分,鲜少有真正让跪下去的。但徐瞻翳没有任何动作,定定立着受了他这一拜,又等了几秒,才道:“起吧。”

  那太医脸上失颜,已有些不悦,努力强忍着。徐瞻翳却又笑起来,温和道:“有劳胡太医去看看母妃的病症。”

  胡太医神色和缓一些,道:“王爷客气,此乃老臣的本分。”说着一撩袍摆跨进门槛,我跟徐瞻翳亦随着进去。

  娉妃还在昏睡,她也是甜美婉约的绝佳姿色,此番病重,脸色惨白惨白,更显得触目惊心地柔弱。胡太医扯起她纤细的手腕,将枯瘦如干木的手指压在她淡青色的血管上,老神在在地闭眼诊起来。只诊了片刻,胡太医便起身,向徐瞻翳微低头禀报病情。正这时,娉妃眉心蹙了蹙,缓缓睁开眼。

  她刚刚醒来,眼神有些茫然,将手轻轻向我伸来,望着我道:“心平。”

  我想起刚才心里的保证,忙上前抓住她的手叫道:“母妃。”

  她闻言皱起眉头,眼神渐渐清明,看清是我,愣愣地瞧了一会儿,手上的劲一下子就松了。娉妃的不喜太过明显,她微微一挣,我尴尬地放开了她的手。她口气冷淡道:“叶映。”

  直呼名讳,她真的很不喜欢我……

  我扯起一个笑容:“母妃,您总算醒了。”

  娉妃将头转回,没有接话茬,突然抬手捂住嘴,咳了两声。

  心平姑姑绷着一根筋,听到她咳嗽,立马凑上前问道:“娘娘哪里不舒服么?”

  娉妃摇摇头,疲累之色深重:“只是很乏。”

  我抽了抽鼻子,将屋里看了一圈,忍不住对心平姑姑道:“姑姑,将窗户打开些吧,这屋里熏香太重,母妃可能会不舒服。”

  心平姑姑望了我一眼,态度竟然也不怎么恭敬:“娘娘生病,开了窗户要是又着凉了该如何是好!”

  我正要分辨,一旁说完病况的胡太医突然道:“老臣竟没有注意到……娘娘,还是开开窗多通风,这样对病情有好处。现在是盛夏,只要不直接吹到风就不会有事。”

  心平姑姑一愣,懊恼地看了我一眼,去开了窗子。

  胡太医从药匣里取出一张纸,给侍候在宫里的医女交代了如何煎煮如何用药,又给娉妃请了安,随后提起药匣便要离去。心平姑姑一看胡太医要走,急忙道:“胡太医,这就好了?这药方……是早就开好的?”

  胡太医答道:“微臣诊过了脉,娉妃娘娘的病情仍旧与怡贵妃一样。这是在怡贵妃那边众太医会诊后开的药方,是最好的方子,娉妃娘娘一样适用。”

  心平姑姑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厌烦,但仍旧强忍着道:“那有劳胡太医了。”

  胡太医离去后心平姑姑的脸彻底沉下来,看到医女还傻愣愣在原地,发作道:“怎么还不去?站在这里吃风?”

  那医女诚惶诚恐地拿着药方下去了,心平姑姑仿佛还是气不顺,端着水盆换水去了。徐瞻翳上前跟娉妃说了几句话,握着她的手,眼里神色晦暗不明。

  当天晚上娉妃发起高烧,守在宫里的太医亦是无计可施,在徐瞻翳摔了东西后惶急跪下道:“王爷息怒,纯歌宫也是一样的状况,两位娘娘一到晚上就高热不退,微臣们已经尽力了。”

  徐瞻翳狠狠瞪着他,胸膛起伏数下,努力平息自己的怒气。

  我看着娉妃,犹豫了一下,还是对那太医道:“不知用酒擦身可有降温效果?”

  那太医一愣,抬头看我。我继续道:“药吃不进去,只有用这个笨法子物……体外降温,不知行不行?”

  太医想了想,突然抚掌道:“行!王妃妙见,用酒应该能有作用。”

  一旁的心平姑姑等人听了,连忙跑去拿酒,徐瞻翳看了我一眼,又坐到娉妃旁边,紧紧看着她。

  用酒物理降温还是有效的,娉妃的高热退下去一些,折腾了一宿,天快亮的时候娉妃的高烧终于退了下去。

  她昏睡到了天亮,再睁眼的时候心平姑姑简直要喜极而泣,一叠声吩咐底下小宫女将清粥端上来。娉妃精力恢复了些,吃了小半碗清粥,心平姑姑看着高兴,又将药端上来给她喝。

  那中药黑乎乎一碗,端上来时我顺手接了一把,只觉味道直冲脑门,难喝得很。心平姑姑接过碗,细心吹了半晌,然后用小勺轻柔地喂娉妃吃下。

  我在一旁看着,几度张口,却又努力把话憋回去,但喝药的娉妃却突然看向我问:“怎么了?”

  “嗯?”我一怔。

  娉妃冷冷道:“你想说什么?”

  我咽了口吐沫,盯着那碗药道:“我是想说……先别喝了,凉一凉,等药温了以后一口气喝下去比较好吧……”见她们还看着我,又补充,“这药太苦了,长痛不如短痛嘛。”

  娉妃面无表情,我算是知道徐瞻翳那张面瘫脸是跟谁学的了,心里想难道我这话不该说?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却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嗔怪地瞪了我一眼,神色却并不厌恶。笑了一会儿,她的目光回落到药碗上,又悠悠叹了口气。

  我心道:“她这是高兴了还是不高兴诡异难测啊……”

  来瞧病的还是胡太医,所有程序跟昨天差不多,简单诊脉过后仍旧从药匣里取出一张开好的药方,说是跟怡贵妃的一样。

  娉妃精力不好,等胡太医走后她又睡了。徐瞻翳看她睡熟,将我拉出屋子,待离众人远一些了,道:“怡贵妃同样病重,按理,我们该前去探望才是。你跟我一起去看看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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