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 章 斗玉
第二天上午，江临舟的车驶入口岸镇。
口岸镇的斗玉周现场，设在镇中心广场。
场地中央搭了三个品鉴台，呈“品”字形排列，每个台子后面坐着三位鉴玉人，面前铺着深蓝色的绒布。
没有遮阳棚，没有围挡，光线直直地照在绒布上，连原石表面最细微的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
江临舟站在人群外围，没有急着往里面走。
艾尔肯在旁边低声，介绍道。
“这就是斗玉的规矩：全程公开，光线要好，不能遮，不能挡。
一方觉得自己的玉被低估了，随时可以要求换一位鉴玉人重新看，但必须在台面上公开进行。”
江临舟注意到，每个品鉴台旁边都架着好几台手机，正对着台面直播。
秘书小邓连忙递过平板，平板上正是眼前的场景。
镜头拉得很近，连鉴玉人手上的老茧都清晰可见。
艾尔肯看江临舟在关注直播，介绍道。
“那是市里、镇上的文旅账号，适时直播斗玉。
斗玉周期间，每天的直播在线人数都不少，既有内地的玉石爱好者，也有口岸对面的观众。”
这时，二号品鉴台正在开始一场新的斗玉。
江临舟前进了一点。
参与者是两位男性。
一位穿着深灰色棉衣，腰间挂着几串玉坠，是本地汉族玉石匠人。
另一位裹着厚实的羊皮外套，帽檐压得很低，是口岸对面过来的哈族商人。
两人各带了一块原石，各自放在绒布上，然后退后半步，让鉴玉人上前。
三位鉴玉人各自戴上了一副白手套，拿起石头前先对着光看了一眼大致形状。
其中一位鉴玉人先开口。
“这块料子，皮壳老熟，棱角圆润，是戈壁滩上风吹了多年的原石。
上手掂一下，分量压手，密度不错。”
他的声音通过旁边的话筒传出来，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然后，他把石头递给第二位鉴玉人，第二位接过来，翻了个面，手指沿着石面的纹理慢慢摸过。
“这面有一条浅色的水线，不影响整体，但说明原石内部结构均匀。”
第三位鉴玉人接过石头，对着光换了好几个角度，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
“这块料子开了窗之后，大概率出细肉，预计开出料价值在……”
接着，三人又拿起对方带来的那块哈族商人的原石，做了同样的步骤。
他们轮流评估了整块原石的潜力、质地、预期开料价值，整个过程用了大约十五分钟。
评估结束后，三位鉴玉人低声交换了几句，然后由第一位鉴玉人宣布结果。
“双方原石质地相近，市场估价相当，本场斗玉平局。”
结果出炉后，两位参与者都没有异议，各自收回自己的石头，向对方点了点头。
那位哈族商人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开口。
“你的石头，料子确实不错。”
汉族匠人笑了笑，点头回应。
“你的那块，跟我以前在戈壁东边收过的一块很像。
要不，我们去旁边的茶馆坐坐，看看各自收的料子有什么可以交流的？”
然后，两人并肩往广场东侧走去。
江临舟注意到，整个过程中，没有任何人提到“赌”字，没有人催促“快点开”，也没有人在台下神色紧张地盯着输赢。
人们只是站着看、听鉴定、学习知识。
江临舟，转向艾尔肯。
“平局的话，什么都不换？”
“也可以都不换，”
艾尔肯解释道。
“斗玉的核心，是让双方在公开透明的环境下，重新认识自己的石头，也重新认识对方眼里的价值。
这场斗玉，其实就是一场公开的‘价值确认’。
你手里的石头值多少钱，不靠你自己说，不靠对方猜，靠的是几位有公信力的老师傅当着所有人面讲清楚。
输了，你知道自己的眼光差在哪里；赢了，你知道自己的判断得到了认可。”
江临舟在广场上走了几圈，发现每个品鉴台周围都围着不同的人。
有人举着手机录视频，有人用望远镜观看原石的纹理，还有人蹲在台边，用纸笔记下鉴玉人随口说出的判断依据。
一位看起来似乎是学生打扮的女生，正拿着手机对着台上录像，江临舟走过去。
“同学，你也是来学鉴玉的？”
女生点了点头，眼睛却没离开屏幕。
“我是工艺美校的学生，我们老师说，斗玉周是最好的实践课，比书本上学的东西有用多了。
而且还能涨知识，老师让我们看完回去写一份分析报告。”
江临舟沿着广场走了一圈，每一场斗玉的节奏都不完全一样。
有的场次双方实力悬殊，不到十分钟就分出了高下；
有的场次势均力敌，鉴玉人在两方之间反复权衡，才会给出最终结果；
有的场次，两位参与者本身也是当地小有名气的玉石商，双方都有真本事，连鉴玉人都要凑在一起商量。
但无论过程长短，结束之后，参与者都会把石头收好，各自离开，没有争执，没有红脸。
临近中午，江临舟在广场边上遇到一位正在整理工具的老师傅。
江临舟主动搭话。
“老师傅，您今天是来做鉴玉人？”
老师傅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生面孔，省里来的？”
“从省城过来的。”
老师傅点了点头。
“那你应该没见过以前的斗玉。
以前没有规则，没有鉴玉人，谁吼得响谁说了算。
后来政府介入了，先是让有经验的老人来评，再后来成立了协会，设了标准，加了直播。”
“师傅现在这样，是不是斗玉争议更小了。”
“确实，现在外行人也能看明白，谁的水平高、谁的眼力准、谁的石头好。
这就是斗玉跟赌石最大的区别。
赌石是让别人帮你赌，斗玉是让别人帮你确认。”
江临舟站了一会儿，没有追问。
老师傅也没有再解释，收起工具，沿着广场边缘慢慢走远了。
下午两点，江临舟站在广场东侧的白杨树下，视野覆盖了整个斗玉现场。
各民族的参与者、鉴玉人、观众、直播镜头，都在同一片天空下做同一件事。
比眼力，而不是赌运气；讲道理，而不是押注；公开交流，而不是暗箱操作。
艾尔肯昨晚说的那句话：
“这种基于共同价值的民间交往，比任何官方的民族团结宣传都更有说服力。”
正在这里进行真实地写照。
他在手机备忘录，写了一行感悟。
“斗玉，不是赌石。比眼力，不比运气。
公开是信任的前提，对话是共识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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