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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8章 难兄难弟


闫埠贵挑开门帘进了里屋,腿刚迈过门槛,鼻子里就钻进一股药味和潮气,还混着一股子人常年躺炕捂出来的酸腐气,直冲冲往鼻腔里钻。

他愣愣地望着床上躺着的那个人,眼前的易中海,跟自己记忆里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大热天身上只盖着一床薄小被子,被边拢在腰际,被子往下,床面塌塌地平铺着,空出大大的一截,像是有什么东西硬生生从根上被抽走了。

整个人瘦得彻底脱了形,颧骨高高支棱出来,眼窝深深陷下去,唯独一双眼珠子,正慢悠悠地瞟着屋顶的木灰梁,眼珠缓缓转动的模样,看得人心里一阵阵发毛。

闫埠贵立在门口,没有急着往屋里踏。他得好好打量打量,这位往日说一不二的一大爷,如今手里还剩下几分底气。

“老易。”

他喊了一声,嗓子干涩沙哑。

易中海的眼珠缓缓转动,慢慢挪过来,落在闫埠贵的身上。

那眼神全然不像一个卧病的病人,反倒像个熬了大半夜的赌徒。待看清来人,浑浊的眼底透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老闫来了。”易中海的声音又干又涩,“坐。”

闫埠贵这才挪到床沿边上,搬过一张木凳落了座。他伸出手,握住易中海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

那只手瘦得如同鸡爪子一般,根根青筋暴起,皮肉冰凉,半点活人该有的热乎气都没有。

“老易,你受苦了。”闫埠贵声音发颤,眼眶是真的红了,“我今儿个才听说你回院里,连衣裳都没顾得上换,就急急忙忙赶过来了。你说你这……唉。”

易中海没有接他的感慨,就这么定定盯着闫埠贵看,看了好长一阵子,直看得闫埠贵心底隐隐发虚,他才慢悠悠开口:“老闫,你也瘦了。”

就简简单单这一句话,闫埠贵喉头猛地一哽,眼泪噼里啪啦顺着脸颊就砸了下来。

“能他妈不瘦吗?老易,你哪里晓得我这些日子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好似积攒了满满一肚子委屈憋到现在,总算寻到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满腹苦水一股脑往外倾倒。

“你住进医院治病,我呢?直接就被抓到派出所去了。进了所里,名义上是拘留,实则直接发配到永定河工地干苦力。

整整半个多月啊,天天有硬性的工作量压在头上,活儿干不完,关押的日子就得往后续。

要不是家里解成、解放哥俩接连出了事,我现如今能不能踏出那工地,还两说呢。”

“咋回事?”

易中海眼珠子猛地一转,嘴唇微微翕动,问出心底的疑惑。他压根就不清楚闫解成、闫解放出事的内情,李翠兰从杨翠华那里知道的惨烈遭遇半字都没有跟他讲过。

闫埠贵重重叹了一口长气,胸腔里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怨气。“还能咋回事,就是被牛大力那狗东西给算计了,我家实打实叫那王八蛋给坑惨了。”

“他装出一副好心肠的模样,把解成、解放哥俩哄进了装卸队。

老易,你也是干了一辈子的老工人,你心里清楚,装卸队那是什么活,哪里是寻常人扛得住的。

我那两个儿子实在年轻,可我那时候人还扣在所里,家里没有个拿主意主事的,就这么被旁人一撺掇,稀里糊涂就进去干活。

这没过上几天,祸事就找上门。一个腿部胫骨被砸得粉碎性骨折,另一只脚砸坏,也是粉碎性骨折,往后走路只能一瘸一拐,一辈子落个地不平。”

讲到这里,闫埠贵嘴角扯出一抹凄凉惨淡的笑,笑声干涩刺耳。

易中海心头狠狠一震。他万万没有料到牛大力下手会这么狠,一时间惊得怔住,半天说不出半句言语。

闫埠贵继续往下倾诉,积压多日的苦楚一股脑往外翻涌。“别光说我两个儿子,老易,瞧瞧我现如今。

儿子落了残疾,我自己饭碗也彻底砸了,被贬到校印刷厂当校工。天天搬纸垛、卸大车、裁切纸张,累得跟一条狗一样。

厂里那帮人,半点不把我当人看待,张口日你娘,闭口狗东西,污言秽语往我身上砸。

家里光景艰难,窝头都快要吃不上了。

院里一帮老街坊还追在屁股后面找我要赔偿,我粗粗算过,得一百多块。一百多块啊,老易!我上哪里凑得出这么一大笔钱!”

他越说情绪越是激动,说到末尾几乎是放声嚎啕。可就算哭得如此凄惨,泪水糊住脸颊,他那双眼睛依旧透过一片泪花花,死死盯住易中海的面庞,捕捉对方脸上每一丝细微神情,静静等候易中海给出回应。

易中海面上看不出多大波澜,安安静静听完闫埠贵一通痛哭哀嚎,良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把浑身残存的力气一并叹了出去。

“老闫,咱俩,算是难兄难弟了。”

闫埠贵接连不断点头,声音满是颓丧:“谁说不是呢。老易,你说说,咱们到底造了什么孽?莫非从前咱们做事做得太绝,现如今,都是报应落到头上了?”

易中海仰躺在床,沉默不语。他心里却已经打起了别的算盘,脑子里飞快盘算着新的主意。

“老闫,你也觉得,全是咱们的过错?”

闫埠贵猛地一怔,一时接不上话。

易中海没有等他答复,话锋陡然一转,突兀提起另外几个人。“刘海中你听说了吧?发配到大西北,修理地球去了。

还有傻柱,那小子现如今跟我彻底闹翻,成了仇家。

就算他不跟我翻脸,他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左手手腕粉碎性骨折,往后再也握不住大锅,颠不了菜勺。外表看着完好无损,实质上,也是个废人。”

闫埠贵听得一愣,摸不透易中海好好说着自家的苦处,突然提起这几个人,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易中海接着往下说,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

“老闫,你瞧瞧这四合院里,如今还剩下谁?就剩咱俩了。咱俩要是再抱不成一团,往后这院子里,还能有咱们一口窝头吃吗?”

闫埠贵心里咯噔猛地往下一沉。他瞬间就听透了,易中海这是要拉他入伙,要拽着他再趟这趟浑水。

可闫埠贵是什么人,实打实吃过大亏的。这辈子摔得最惨,就是从前听信旁人的蛊惑,跟着瞎折腾,一步一步落到如今家破人残的境地。他抬眼扫了一眼床上动弹不得的易中海,心底算盘噼里啪啦打得飞快。

老易瘫卧在床上,半分动弹不得,拉拢自己入伙,图的是什么?不就是拿自己当他的腿、当他的手,叫自己出去跑腿出头,去跟牛大力硬碰硬拼命。

可凭什么?现如今他闫埠贵自顾尚且不暇,一家子都快要熬不下去,还要替一个瘫在床上的人去玩命?他心里暗骂一声,简直是疯了才会再往里跳。

这些念头只在心底一闪而过,脸上却半分端倪都不肯露出来。他抬手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水,伸手紧紧攥住易中海枯冷的手掌,神色沉重无比,重重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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