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孤雏》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姚卓菲提前十分钟到达第三录音棚。
推开门就看到程一蹲在复杂的机架设备前，正低头调着跳线盘，一副黑色耳机随意挂在脖子上，嘴里还叼着一支铅笔。
助理小雨蹲在旁边，一脸想帮忙又无从下手的茫然。
听到动静程一抬起头，拿下铅笔，对姚卓菲点了下头：“姚老师，早。”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从控制台拿起一份曲谱，
“你之前的录音习惯和作品，我大致听了一下。你唱粤语歌时，咬字比国语更靠前，中频共鸣集中，这是你的特色，也是优势。
但这首歌的副歌部分，有几处需要你打开得更多，把胸腔的支撑感提上来，让低音区的厚重托住高音的情绪。我们先过一遍DEMO，你找找感觉。”
姚卓菲接过谱子，在旁边的沙发区坐下。她先快速浏览了一遍歌词，目光落到副歌部分时手指微微收紧。
她沉默地站起来，又慢慢坐下去，低着头，手指摩挲着纸张边缘，良久才抬起眼，声音有些干涩：“程老师，这首歌叫什么名？”
“《孤雏》。”
姚卓菲猛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她没再说话，只是仔细地将谱子折好，放在膝盖上，端起旁边早就备好温度刚好的温水，一口一口喝完。
然后她站起身，摘下外套，走向录音间的隔音门，步伐稳得很。
录音开始。姚卓菲在主歌部分的稳定和投入，甚至超出了程一的预期。
她的声音早已不是当年唱片里那种清亮甜美的偶像嗓音，而是被时间风干，磨砺出砂砾般的质感，却也因此更加坚韧，更有故事。当她唱出第一句
【我的伤心】
【衬托你的伤心】
程一隔着控制室的玻璃看着里面那个微微闭眼、沉浸其中的身影，忽然觉得这首歌在这一刻，才算真正找到了它该有的血肉俱在的凭依。
姚卓菲就像是被命运反复冲刷、磋磨了太多次，却依然能挺直脊梁坐在这里，用声音讲述的人。
【你的开心】
【我会故作开心】
【至少心声比较接近】
【只怪自己口不对心】
【更怕你开始过敏】
待到主歌收尾，即将切入副歌之际，程一抬手摘下一侧监听耳机，起身缓步走到隔音门边，轻轻将厚重的隔音门推开一道窄缝，压低嗓音，语气沉稳又极具耐心，清晰的声响稳稳送入录音间内。
“稳住状态，先别着急进副歌。”
他目光落在姚卓菲身上，细致叮嘱唱腔节奏与气息把控：“副歌开头前两句，唱完提前收住声，刻意空出三秒留白，留出充足的换气气口，别赶着衔接，把情绪沉下去。”
见对方微微点头记下，程一继续细致拆解把控要点：“不用刻意憋气息，也别仓促起调，心里静下心默默数拍子，默数三、二、一，数完最后一秒再平稳起声入唱。”
“这三秒停顿不是空歇，是积攒情绪，把孤雏那种无人依靠、暗自神伤的落寞感压满，再顺着气息缓缓送出来，唱腔放缓，气息沉到底，情绪循序渐进往上抬，别一下子把情绪泄完。”
她顿了顿，又补充细节咬字与尾音处理：“起调轻一点，带着淡淡的落寞感开口，咬字柔和内敛，尾音轻轻收住，贴合整首歌隐忍遗憾的基调，找准那种彼此慰藉却又咫尺天涯的心境，再来一遍。”
说完程一轻轻合上隔音门，重新坐回调音台前戴好耳机，抬手示意录音师做好准备，静待姚卓菲调整好状态，重新开唱。
【无情人做对孤雏】
【暂时度过坎坷】
【苦海中不知独处 至少互相依赖过】
【行人路里穿梭】
【在旁为你哼歌】
【你永远并非一个】
.......
之后三天，姚卓菲几乎把全部的体力和心神都耗在了这个录音棚里。
程一的要求极高，对细节的打磨近乎严苛，一个字的尾音，一处气口的转换，都可能反复调整十几遍。
姚卓菲没有一丝怨言，甚至眼里始终燃着一簇火。程一在途中临时调整了编曲思路，将原本铺排的弦乐背景，换成了一轨干净的木吉他作为骨干。
简单的拨弦声中，姚卓菲用粤语唱出的那些词句，显得更加孤独，也更加破碎，像深夜无人街头被风吹散的旧报纸。
程一在心里给了姚卓菲一个很高的评价：合作过的歌手里，音乐领悟力和执行力能排进前三。老一辈香港歌手的职业素养，确实没得说。
录制全部结束那天，姚卓菲走出录音棚时，脚步都有些发飘，但眼睛亮得惊人。
她走到走廊角落，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用粤语飞快地说着：“阿强，录完了，同程一老师全部录完了......是，好顺利。我感觉，我感觉好好。”
电话那头应该是她的经纪人，在询问细节，姚卓菲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颤抖和笑意，“我不知道观众点睇，但我自己好满意......阿强，我觉得，我觉得我好像翻到嚟了。”
程一正好拿着水杯从控制室出来接水，无意间听到最后几句。
她脚步未停，径直走向饮水机，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回到控制台，她继续面色如常地整理最终的工程文件。
将最终混音完成的《孤雏》存入节目组特制的U盘，交到音乐总监手中后，程一给自己放了个短假。
小雨尽职尽责地充当导游，带着她在湖省几个有名的景点和商业区转了一圈。
程一用高老板给的那张购物卡，毫不手软地买了一堆东西。她还抽空和高老板、赵野一起吃了顿饭。
席间高老板喝得满面红光，拍着赵野的肩膀对程一说，等赵野这期节目播出，赵野在流歌手圈的位置就算稳了，又连声祝愿程一后面场场夺魁。程一举杯笑着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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