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四场舞台
第四场舞台录制当天，后台比往常更喧闹。程一这组的休息室门虚掩着，不断有人假装路过朝里张望。
沈青眉已经扮上了。凤冠沉甸甸地压在发髻上，点翠的银丝微微颤动。
水袖垂下来，她没坐下就那么站着，背挺得很直。
小雨拉过椅子：“沈老师您坐会儿吧，我们还得等好几组呢。”
“不能坐着。”沈青眉微微摇头，声音透过薄薄的妆容传出来，有些闷。
“一坐这行头就皱了，起身时袖子也容易绊着。我们以前候场的时候都是这么站着的。”
门外又有脚步声停住，几道好奇的视线扫进来。
言教授今天也穿了件暗红色的中式上衣，手里折扇轻敲着掌心，笑着对沈青眉说：“师妹，你这全套行头多少年没亮了？瞧瞧把这群孩子稀罕的。咱们那会儿的后台谁有功夫看别人，自己勒头、穿胖袄、戴片子，忙得脚打后脑勺。”
沈青眉从镜子里看他一眼，眼里有很淡的笑意：“是啊，还有那会儿你总偷我的粉彩。”
“哎哎哎，陈年旧事，孩子们面前就别提了。”言教授哈哈一笑。
第七组表演到一半时，工作人员来敲门，提醒他们去侧幕候场。
沈青眉站起身，水袖自然垂落，她轻轻一抖，雪白的袖绸便服帖地叠在腕间。
她从休息室走向侧幕的那段路，所有看见她的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凤冠的珠穗随着她的步伐极轻地摇晃，绣鞋踩着光滑的地板，每一步都悄无声息，却仿佛踏在古老的节拍上。
她已经有将近十年没有为了登台这样穿戴整齐了。
秦玥跟在她身后，穿着简约的现代裙装，手里握着无线麦深呼吸。
舞台上何凯报幕：“接下来，是程一制作、秦玥演唱、特邀戏曲名家沈青眉老师合作的作品——《牵丝戏》。”
灯光暗下。前奏响起，是带着电子音色的古筝轮指。
一束追光打在秦玥身上，她开口，声音像月光下的溪流。
嘲笑谁恃美扬威
【没了心如何相配】
【盘铃声清脆】
【帷幕间灯火幽微】
【我和你 最天生一对】
【没了你才算原罪】
【没了心才好相配】
【你褴褛我彩绘】
【并肩行过山与水】
【你憔悴 我替你明媚】
前半段是她的世界，爱恨纠缠，是现代人清醒着的沉溺。观众跟着她的声音摇晃手里的荧光棒。
直到副歌前的间奏，古筝的轮指越来越急，鼓点加入。
【是你吻开笔墨】
【染我眼角珠泪】
【演离合相遇悲喜为谁】
【他们迂回误会】
【我却只由你支配】
【问世间哪有更完美】
秦玥唱到“更完美”三个字时，舞台后方巨大的幕布，倏然向两侧拉开。
逆光之中，一个纤长而璀璨的身影立在那里。
凤冠的轮廓镶着金边，水袖垂地。沈青眉抬起眼，看向虚空中的某处开口：
【兰花指捻红尘似水】
【三尺红台 万事入歌吹】
【唱别久悲不成悲】
【十分红处竟成灰】
【愿谁记得谁 最好的年岁】
戏腔冲出来的那一刻，台下挥舞的荧光棒忽然停滞了一瞬。评委席上有人微微张开了嘴。
那不是伴奏带是真嗓子。真嗓里淬了几十年的功夫，在功夫里熬尽了一生。
那声音有重量，有形状，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从台上抛下来轻轻缠住了每个人的心脏。
秦玥的流行唱腔再次切入，与沈青眉的戏腔一高一低，一今一古，交织攀升。
【你枯我不曾萎】
【你倦我也不敢累】
【用什么暖你一千岁】
【风雪依稀秋白发尾】
【灯火葳蕤 揉皱你眼眉】
【假如你舍一滴泪】
【假如老去我能陪】
【烟波里成灰 也去得完美】
到最高潮处，两人声音完全融合，沈青眉一个转身，水袖抛洒出去，如白练横空，又在最高点骤然回落。
最后一句“烟波里成灰，也去的完美”，那个即兴的小哭腔从她喉间滑出，很轻，却在沸腾的声浪中精准地刺了大家一下。
余音袅袅歌曲结束，灯光大亮。秦玥和沈青眉并肩而立弯腰谢幕。
寂静持续了两三秒，然后掌声和欢呼猛地炸开，几乎要掀翻录影棚的顶。
评委们互相交换着眼神，脸上都是惊叹和激动。
点评环节成了赞美诗，最终票数揭晓：288票。毫无悬念的本场舞台的第一名。
节目录制结束之后，程一做东，请言教授、沈青眉、秦玥和小雨一起吃了顿宵夜。
一家安静的江南菜馆，包厢里放着低低的丝竹音乐。
菜上齐后，程一站起身，手里端着饮料杯。“这次舞台还要多谢言教授的牵线，请来沈老师助唱。”
她看向沈青眉，“沈老师一开嗓，这首歌才算真正活了。也谢谢秦玥完美的演绎。”
言教授摆摆手，夹了一筷子清炒虾仁：“那是你本子写得好。曲子不好再好的嗓子也白搭。”
沈青眉已经卸了妆，脸上带着常年不苟言笑的人松懈下来后淡淡的疲惫，但眼睛异常明亮。
她也举起茶杯：“程一同学，应该是我谢谢你，让我还有机会站到舞台上去。”她后面没再说什么，低头抿了口茶。
秦玥赶紧也举起杯，脸上还带着舞台留下的红晕：“谢谢程老师给我这个机会，和沈老师合作。我敢打赌，这期节目播出去，咱们这首歌肯定要火。我和沈老师说不定还能蹭个‘事业第二春’呢！”
一桌人听完都笑了起来。言教授指着秦玥，对沈青眉说：“瞧见没，现在的年轻人多会说话。”
沈青眉也笑了，那笑容很浅却把她脸上那些常年紧绷的纹路都舒展开了。
她转头看向窗外，城市灯火流淌。手里温热的茶杯暖意一点点渗进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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