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赛后
舞台上，顾婉宁率先转过身。她脸上的笑容得体而周全，但眼底的厌恶程一看得清清楚楚。
她伸出手：“学妹，恭喜你。今天的你真的太厉害了。”
程一单手抱着奖杯，伸出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嘴唇弯起，一个标准的，礼貌的、冰冷的微笑：
“谢谢学姐。”
松开手顾婉宁走回自己的队伍。她脚步从容，高跟鞋踩在舞台地板上，发出清脆规律的声响。
没有人看见她在转身之后，咬紧了牙根。
也没有人听见，她在走进后台休息室后，关上门，安静地坐了一分钟，然后用梳子把头发重新拢好，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说了两个字：
“明年。”
门外她的助理不敢进去，只听见打火机“咔嚓”响了一下，然后又灭了。
台上，周子沐走过来，真诚地伸出手：“程老师，恭喜。你今天三首歌真的太厉害了，尤其是最后一首，胆子太大了。我写不出来。”
程一看着他眼睛里的诚恳，脸上的笑容真切了些：“只是想随心所欲地玩儿一下音乐。得不得第一，我其实没多大想法。”
“但你值得。”周子沐认真地说，然后掏出手机，“程老师，加个飞信？以后有空多聚聚，向你请教。”
程一点头，和他互换了联系方式。
颁奖环节结束，主持人把话筒递给程一。
全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弹幕安静了一瞬，都在等她开口。
程一接过话筒。奖杯有点重，她换了个手抱着，然后站到立麦前。
她没有看提词器，本来也没有准备稿子。
她站了片刻，然后微微前倾靠近话筒。
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清晰，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哑：
“谢谢我的所有歌手们。”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一排熟悉的面孔。
“谢谢所有跟我合作过的老师、前辈、同行。”
“你们不是我的选曲。”
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
“你们是我的答案。”
台下安静了一秒，然后掌声如雷。
程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屏幕,那上面还显示着最终票数。她又转回头看向台下，看向镜头。
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补充了最后一句：
“谢谢每一个听过我歌的人。”
“你们的耳朵——”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说：
“是我的房子。”
弹幕在那句话落地的瞬间崩了。
“.......我哭了。”
“你们的耳朵是我的房子。”
“这句话让本上帝很高兴!”
“她的获奖感言和她的编曲一样，每个字都在对的位置。”
“十六岁，一个人，从写出第一首歌到现在，她用了不到两年时间。”
“程一，你值得。”
“冠军！实至名归！”
“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房子，你随便住！”
工作人员涌上来祝贺。费导握着程一的手，用力晃了晃：“小程，明年下一季，发起人的位置，我给你留着。”
程一礼貌地微笑：“到时候看工作时间，如果档期合适我会考虑的。”
费导笑了一声，没强求。他大概已经习惯了，跟这个年轻的制作人得提前预约。
离开演播中心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
一大圈人，浩浩荡荡地涌进一家还在营业的豪华饭店。
高老板安排的，提前订好了最大的包间。
十几个人围着一张大圆桌坐下，桌上摆满了菜，还不断有新的端上来。
陆时叙的经纪人周哥还在跟服务员商量加菜：“那个龙虾再来一份，对，要大只的！”
言教授举起茶杯站起来，他不能喝酒，以茶代酒非要敬程一一杯。
“小程啊，”老爷子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酒气熏的还是别的，
“我唱了一辈子戏，教了一辈子书，没想到临老了，还能在这么大的舞台上，跟徒弟一起，唱一首年轻人爱听的歌。这杯我得敬你。”
程一站起来，手里端着果汁：“言教授，是您和岳川唱得好。”
“哎，别谦虚！”林舟也站起来，端着酒杯，
“我这辈子唱过多少人的歌？数不清了。但让我在快五十岁的时候，还能唱首冠军的制作人的歌”
他环视一圈，笑了：“可就你一个。”
姚卓菲用蹩脚的国语接了一句：“我也是！”然后自己先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陆时叙喝多了，趴在桌上，嘴里嘟嘟囔囔：“我是她第一个歌手.......你们都不能跟我抢......”被麦佳琪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少来！我才是第一个跟她合作的！”
麦佳琪也喝多了，但她喝多之后胆子更大，直接搂着程一的脖子：“程一，我跟你讲，以后我的歌，全找你做！多少钱都行！”
程一被她搂得有点喘不过气，但没推开。
邓教授举着折扇，指挥大家轮流讲故事。沈青眉讲了一段年轻时候下乡演出的往事，讲到一半自己笑得讲不下去了。
马老板喝得满脸通红，拉着程一的手说：“我开棚十几年，头一回见你这种人。你说，你是不是老天派来考验我心脏的？”
小郑举着手机录了一圈，镜头最后停在程一脸上，大着舌头说：“姐，你说句话呗。”
程一看了他一眼，说：“你少喝点。”
小郑捂着脸笑得直抖。
程一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这一切。
杯子里是果汁，她几乎没碰那些酒。但她也没想走。
她很清楚这些人是谁或者说，曾经是谁。
一心转向主流歌手的网络歌手。
过气的香港女歌手。
上年纪的戏曲教授和他年轻的徒弟。
从素人一夜成名的选秀女歌手。
开录音棚的老板。
音乐学院的学生。
过气的唱作人。
崭露头角的新人。
他们全围在一张圆桌边，互相添菜，互相揭短，互相嘲笑谁的专辑下载量又被程一的新歌超了。
林舟在教姚卓菲划拳，姚卓菲学得乱七八糟，把“五魁首”说成“乌龟手”。
陆时叙和赵野在拼酒，两人脸都红得像番茄。
言教授摇着扇子，跟岳川讲他年轻时第一次登台的糗事。
马老板和邓显在忆苦思甜，说当年录歌用的是磁带，一遍过，错了就得重头来。
小郑还在拍，镜头晃来晃去，嘴里念叨：“这都是历史......历史......”
程一看着，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另一个世界，她也是这样，和一群做音乐的人挤在狭小的排练室里，吃外卖，喝啤酒，聊编曲，聊梦想，聊那些遥远得不像话的未来。
那时候他们都说，等我们红了，要开最贵的棚，用最好的设备，做最牛的音乐。
后来有些人红了，有些人转了行，有些人回了老家，有些人失去了联系。
再后来她来到这里，一开始一无所有。
现在她坐在一群曾经陌生、现在熟悉的人中间，听他们吵闹，看他们欢笑。
这些是她的作品，也是她的山川和人马。
从几个月大的时候来到这个世界，现在马上快十七岁了，现在终于敢对自己说出这句话：
我做到了。
不是红了，不是成功了，不是冠军了。
而是我又有了一起做音乐的人。
程一举起杯子，喝完了最后一口果汁。
果汁是甜的，带着一点涩。但她觉得，这是她喝过最好喝的东西。
散场时已经凌晨两点多。
众人互相搀扶着走出饭店，在门口道别。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了些。
“程一，下次合作！”林舟挥手。
“一定！”姚卓菲用国语喊。
“程老师，别忘了飞信联系！”周子沐说。
“程一，回去早点睡！”陆时叙趴在周哥肩上，还不忘回头喊。
程一抱着奖杯，对他们挥挥手。
奖杯很沉，金属的质感冰凉。但她抱得很紧。
回到酒店，她把那块沉甸甸的奖杯放在床边柜子上，关灯躺下来。
黑暗中，奖杯的轮廓在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里微微反光。
程一没再查看手机，没看数据也没看明天的工作安排。
她把被子拉到胸口的位置闭上眼睛。
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夜睡得格外安稳。
没有梦，没有闹钟，没有待编的旋律在脑海里敲她的太阳穴。
窗外，这座城市的霓虹灯还在亮着，车声隐约传来。
但她的房间很安静，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和月光下的奖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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