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6章 那边水深
然后才从每堆里,逐株细辨。
闻。
捻。
看断面。
偶尔咬一小口,在舌尖上品过,再吐掉。
《边荒草木录》里的记载,在他脑海里一页页翻过。
哪些草受潮后药性还在,哪些一霉就废,哪些煞气只侵了表皮,剖开还能用,哪些已经透到芯里,神仙难救——这些门道,光靠眼睛看不出来,得靠手上那点功夫。
第二天,他挑出了第一批能用的。
三株藏在一堆碎叶底下的黄精,受潮不重,刮掉表层还能入药。
半筐被压碎的茯苓,碎是碎了,磨成粉照样能用。
还有一株他差点错过的灰扑扑的草,埋在筐底,混着泥,根茎却硬实得很,《边荒草木录》里提过,这叫灰骨草,治内伤淤血有奇效,坊市里识货的人不多,但识货的都会出高价。
第三天下午,三只筐终于见底。
陈阳把挑出来的药材按用途分类,一捆一捆扎好,又铺开一张纸,把每一类药材的名字、成色、处理办法、建议售价,一条一条写清楚,压在药堆最上面。
……
金三娘看完那份笔记,半晌没说话。
陈阳正在柜台前收拾挑剩下的废料,头也没抬:“怎么,挑得不对?”
“对,太对了。”
金三娘把笔记放下,声音有点发紧,“连哪几株适合卖给罗山门的采买,你都写清楚了。我开了二十年药铺,没有伙计有你这份本事。”
“熟能生巧。”陈阳道。
“不。”金三娘摇头,“这是天赋。”
她想了想,忽然道:“分成,我给你加一成。”
“不用。”陈阳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这回本来就是帮忙。”
“什么帮忙?生意就是生意。”金三娘瞪了他一眼,“挑出来的那三成药材,够我赚回本还有赚头呢!你值这个价。”
陈阳看着她,没有再推辞。
“那行。”
“这还差不多。”金三娘哼了一声,转身往后厨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晚上别走,一起吃饭。”
晚饭很简单。
一盘炒河虾,一碟酱菜,一条清蒸鱼,一壶本地米酒。
金三娘给陈阳倒了一碗,自己也倒了一碗。
两人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口。
酒劲不大,初尝甘甜,后味微微发苦。
金三娘喝了两碗,话渐渐多了起来。
“陈小子,你在这坊市待了也有一个月了吧?”
“快了。”陈阳道。
“往后有什么打算?”
陈阳端着酒碗,想了想,没有瞒她:“可能会去神木城看看。”
金三娘的手顿了一下。
“神木城?”
“嗯。”陈阳道,“那边的坊市大,灵材多,消息也多。我想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机会。”
他没有说筑基的事但金三娘显然听懂了。
她放下酒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那边水深。”
“我知道。”
“城里宗派林立,外头妖兽横行,鱼龙混杂,一个外人进去,一个不小心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陈阳笑了笑:“所以才要去。”
金三娘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也笑了,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
“行。”她说,“你这种人,淹不死。”
陈阳接过这句话,没有接腔,只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干。
不是夸他命大,是金三娘看出来这人做事,向来是先想好后路再下水。
神木城的水再深,也淹不死一个走一步看三步的人。
夜里,陈阳回到小院。
他坐在院子里,借着月光,把今天挑出来的那株灰骨草又看了一遍。
灰骨草治内伤,是炼体修士的宝贝。
若能在神木城找到合适的买家,一株顶他十把驱虫香。
他盘算了一下手里的灵石。
驱虫香的进账,含煞赤铁刀的代售,加上今天金三娘加的那一成……
照这个速度,不过两个月,他就能攒够去神木城的路费和入城令。
到那时,他就能离开金山坊市。
陈阳把灰骨草收进储物袋,抬头看了看夜空。
远方的亲人,你们还好吗?
煞潮过后没多久,曹鹤就到了金山坊市。
消息传开,坊市里的散修都松了半口气。
那晚的情景还历历在目,金三娘提起这事至今后怕:“老娘在坊市住了二十年,头一回见这么凶的煞潮。往年闹煞气,最多是虫子多点、井水浑几天,这回倒好,连禁制都顶不住。”
陈阳没接话。
他比谁都清楚,那晚的事绝不是天灾。
废弃菜园那些被“圈养”的煞虫,早在煞潮前几夜就躁动得反常,他埋下的感应阵符,在爆发前半个时辰就开始狂震,震得他连夜把阵符一枚枚收了回来。
可这话他不能说。
他一个在药铺打杂的散修,凭什么知道坊市地底的事?
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攒了快两个月的灵石,拢共才一百二十来块,离筑基灵材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神木城那边他打听过,一枚筑基丹,少说也要上千灵石。
坊市一乱,回春堂的驱虫香就有些卖不动,他那点分成也跟着缩水。
再这么下去,他筑基的日子,怕是遥遥无期。
玄火宗的动作倒是快。
煞潮第三天,一张烫金请帖就送到了回春堂,说宗门派了巡视使下来,请坊市有头有脸的各家铺子、各股势力,五日后到北街议事堂一叙。
金三娘把请帖往柜台上一拍,撇嘴道:“老娘一个开药铺的,算什么有头有脸?要去你去。”
“我去做什么?”陈阳笑道,“人家请的是回春堂,请的是您。”
“请帖上写着回春堂三个字,你代表回春堂,天经地义。”金三娘白了他一眼,“再说你这张嘴,死人都能说活,去了不会吃亏。”
陈阳想了想,就应下了。
他正好想看看,玄火宗派来的人,是什么路数。
这日午时,北街议事堂。
陈阳到的时候,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开药铺的、跑商队的、管矿洞的、替人看家护院的,乌泱泱坐了几十号,人人正襟危坐,大气都不敢出。
陈阳没往前面凑,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低着头,像是来凑数的。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外传来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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