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惊天隐秘 断浪叛逃
夜幕降临。
北斗斜挂,勺柄指东;南斗低垂,斗口向西。
忙碌一日的断浪回到火麟居,伸手将门推开,语气平淡道:“出来吧。”
话落,便听得屋内昏暗中响起一声轻笑。
“断兄不愧是裘老前辈座下高徒,在下自认屏息隐踪略有几分心得,竟还是瞒不过你。”
只见漆黑房屋内,一道人影自梁上飘然落下,窗外星光照亮其面容——正是独孤鸣。
断浪面无表情走进屋内,反手将门掩上。
旋即来到窗边案几旁坐下,伸手翻开两只茶盏,提起壶徐徐斟茶,眼也未抬,淡淡道:
“你身上那股梅花香,浓得呛人,想不发现也难。”
独孤鸣闻言,低头嗅了嗅自己袖口,旋即飒然一笑,坦然走到对面坐下,温声道:“断兄似乎对在下的到来并不意外。”
只见断浪将茶斟好,将一盏茶推至他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盏,盘转悠悠道:
“堂堂无双城少主,深更半夜,来找我一个杂役,不知有何贵干。”
“若是被旁人知晓。”断浪略侧过脸,斜睨一眼独孤鸣,语带深意,“怕是......”
但见独孤鸣端起茶盏,虚敬断浪,含笑道:“家父正与雄帮主饮酒看戏。”
“这天下会总坛之内,能察觉在下行迹的,除却令师那般深不可测的人物,恐怕......当真寥寥无几。”
话落,二人浅饮一口清茶。
但见断浪将茶盏放下,似笑非笑道:“早闻独孤家降龙神腿来去如风,神出鬼没,独孤兄想来是深得其髓了。”
独孤鸣同时放下茶盏,闻言拱手一笑道:“断兄过誉,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既已照面,在下便打开天窗说亮话。”
“此番冒昧前来,乃是代表我无双城,恳请断兄......相助我等,主持大局。”
“招揽我?”断浪眉头一挑,似笑非笑看着独孤鸣,“天下谁人不知你无双城如今四面楚歌,自身难保。”
“我若在此时投身过去,岂不是自寻死路?”
“更何况,断某不过一介杂役,卑贱之身,受不起少主这般看重,更无什么主持大局的能耐。”
说着,整个人身子往后一靠,神情恢复淡漠之色,“独孤少主,还请回吧。”
只见独孤鸣并未动怒,反而笑着摇了摇头。
旋即负手起身,于屋内踱步,悠悠道:“断兄何必妄自菲薄。”
“杂役?呵......”
“天下会南征北战,死在你火麟剑下的豪雄,难道还少了?”
他脚步一顿,侧身看向断浪,眼中光芒微闪,“在下想问断兄一句,依你看来,令师与这天下会,与雄帮主之间,将来会是如何光景?”
“什么意思?”断浪闻言眉头一皱,“家师乃天下会总教头,深受雄帮主倚重,此事江湖皆知。”
“倚重?”但见独孤鸣嗤笑一声,双眼微眯,语气变得低沉,“我若说,雄霸实则处处提防、暗中算计令师,而令师......迟早会与雄霸反目成仇,你待如何?”
断浪闻言,先是嗤笑一声,随后重新端起茶盏,轻抿道:“这等拙劣的挑拨离间之言,便不必说了。”
“家师与雄帮主之事,岂容外人置喙?”
但见独孤鸣上前一步,俯身低语道:“那若我说......令师那位早已亡故的亲子裘万江,自打入天下会起,便已被雄霸暗中下毒控制,犹如提线木偶,不得不俯首听命呢?”
断浪面色不变,提起茶壶添茶,不紧不慢道:“人都死了,尘归尘,土归土。”
“随你怎么编排,死无对证。”
待他为自己添满后,又向独孤鸣盏中注去。
眼见即将茶满,独孤鸣忽伸手按住断浪手腕,沉声道:
“断兄果然沉得住气。”
“那我再告诉断兄一件惊天大秘密。”
断浪放下茶壶,端起茶盏,盘转间,神色漠然道:“没兴趣。”
独孤鸣声音压低,神情微妙道:“此事......关乎令师那宝贝孙儿的身世。”
闻言,断浪盘转茶盏动作一顿,缓缓转头看向独孤鸣。
“其实你那小师弟,并非令师亲孙,他——”但见独孤鸣一手撑在案几上,将头凑近断浪耳畔,一字一顿道:“是个野种。”
“嘭!”
断浪手中茶盏应声崩碎。
只见其眸底寒光崩射,语带杀机道:“话不可乱说......会死人的。”
“独孤鸣,你最好想清楚。”
独孤鸣缓缓直起身,负手踱步,语速加快,“裘万江根本就不能生育。”
“当年岭南一战后,雄霸见识到令师神威莫测。”
“他担心你师傅日后脱离掌控,甚至反叛天下会,于是给裘万江下了道死命令。”
“而后,裘万江便依令,暗中寻了一个腹中已怀有他人骨肉的年轻寡妇,设法纳入府中。”
说着,转身看向断浪,“这也是为何,你那小师弟一出生,其母亲便难产而死。”
“显而易见,此乃雄霸为绝后患,下令灭口罢了。”
“从头至尾,这就是一场为了拿捏你师傅而精心设计的骗局!”
断浪缓缓起身,伸手按在腰间火麟剑剑柄上,一股似寒似烈的气息自其周身弥漫开来,“空口无凭,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但见独孤鸣笑了笑,摆手道:“此事之隐秘,亲身所历之人都已死绝。”
“你可以当我是在胡说八道,危言耸听。”
“我只是将一个我所知真相告诉你罢了。”
说着,独孤鸣踱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夜色,语气飘忽道:“断兄啊,你就从未想过,裘万江为何会死?”
“而且偏偏是死在龙腾手里,时机又那般凑巧?”
“恐怕,也是雄霸见你师傅对这孙儿溺爱日深,已到了无可复加的地步,心生恐惧了。”
“所谓爱之深,恨之切。”
“雄霸怕了,怕这骗局有朝一日被你师傅知晓真相,那将是何等可怕的反噬。”
“所以他不得不再次铤而走险,借刀杀人,永绝后患!”
他目光倏地转回,落在眉宇紧锁,面色变幻不定的断浪脸上。
“然而雄霸千算万算,以为当今世上,除了他再无人知晓此事。”
“却不曾想,这惊天秘闻,早已被我无双城安插在天下会的暗探所知。”
“断兄弟,你是个聪明人,应该能够分辨我所说是真是假。”
“断兄弟,你再想想。”独孤鸣再次上前一步,抬手指向窗外,“若非雄霸内心深处忌惮,提防令师。”
“为何天下会如今已近乎一统武林,权势滔天,凭令师那般惊天动地的武功,却仅仅只得一个无兵无权的总教头虚名?”
“而你,断浪,南麟剑首之子,更是裘老前辈座下首徒。”
“这些年立下汗马功劳,出生入死,最终却落得个心性入魔的罪名,贬至杂役堂,与那些庸碌之辈为伍。”
“到底有没有心魔,你自己心里,难道不清楚么?”
“这分明是鸟尽弓藏,是怕你凭借功劳与实力,威胁到他弟子的地位,威胁到他对天下会的绝对掌控。”
见断浪眼神闪烁,独孤鸣语气加重道:“令师迟早会知道真相,皆是怕是要杀个血流成河,天翻地覆。”
“可天下会上下,皆是雄霸多年经营的心腹,盘根错节,根深蒂固。”
“你即便有心相助令师,以你如今处境,又能调动几人?反而可能自身难保。”
“但若你来我无双城,情形便截然不同!”
“家父有言在先,愿以副城主之位相待,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若是断兄不弃,你我更可歃血为盟,义结金兰。”
“家父亦愿收你为义子,从此便是一家人,祸福与共!”
他目光灼灼,语带煽动,“届时便可与令师令应外合,武林易主未尝不可。”
“待到家父将来退隐,这江湖,便是你我兄弟携手共掌,平起平坐。”
“岂不比在此地做个仰人鼻息的杂役,强过万倍?”
断浪默然坐回椅中,手指在案上轻叩数响,终是低声道:
......此事关系重大。”
“容我......思量几日。”
独孤鸣眼中精光一闪,知道此事已成大半,当即含笑拱手道:“那在下便静候断兄佳音。”
言罢身形一晃,带起一阵轻风,自窗口掠出,融于沉沉夜色之中。
断浪独坐案前,望着窗外夜色如墨,星子稀疏。
星光映得他脸上明暗分明,神色变幻莫测。
时而双眉紧锁,时而垂目沉思,时而又嘴角微扬,喜色难抑。
小师弟竟然是野种.......
这.....这可太好了......
这秘密若揭开,便真是捅破了天。
我要不要立马告诉裘老鬼呢?
不!
裘老鬼平日将那小崽子捧在手心,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一旦知晓真相,怕是要血洗天山,将这天下会总坛搅个天翻地覆。
届时雄霸必死无疑。
可这老东西向来无心名利,杀完人后,多半心灰意冷,拂袖归隐,哪会留下收拾残局?
而以我如今这杂役身份,即便趁乱而起,也难服众。
且天下会上下皆是雄霸心腹,根深蒂固。
老鬼一走,那些忠于雄霸的旧部,岂会容我坐大?
到时明枪暗箭,防不胜防,怕是性命都难保。
得不偿失啊.......
反正本来就是要加入无双城。
假戏真做也不是不可。
何不将这惊天秘密暂且按下,待关键时刻再一举捅破?
届时裘老鬼怒而血洗天下会,江湖必乱。
我便可趁势而起,率无双城席卷武林,坐收渔利。
只是......我眼下功力未至天人化生之境,尚不足以镇压四方。
且无双城终究是独孤家的基业,我一个外姓人,即便位高权重,也难免遭人猜忌,处处受制。
欲成大事,岂能操之过急?
当徐徐图之,暗中积蓄,待羽翼丰满,再将独孤家的势力一步步剪除、收服......
就这么办!
三日后,湖心小筑。
时值午后,天光透云如薄纱轻笼,檐角铜铃随风清响,声声叮咚。
临渊居轩窗敞开,临水设一案一琴,湖光潋滟映入室中。
但见龙腾立于案前,一身墨蓝劲装,袖口挽起,右手执一管狼毫,正凝神落笔作画。
另一侧琴案旁,幽若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唯眉宇间犹存几分青涩。
她一袭浅碧罗裙,外罩月白纱衣,素手轻抬,在龙腾笔锋流转之际,十指拂过琴弦。
但闻“琤”的一声,琴音乍起,清越如石上流泉。
旋即连绵成曲,调子舒徐婉转,似春风拂柳,又似月下花影徐移。
裘图则双手背负,于屋内踱步,捋须听琴间,时不时瞥向龙腾画作,微微颔首。
近些时日他已经没有再去钻研新的技艺了。
实在是裘图发觉,这些凡俗技艺,对他的意识提升已然微乎其微。
那《岱宗如何》剑法更是已参悟纯熟。
按理来说,这般徐徐进步,本该渐悟天人合一之境。
可裘图总感觉差了什么,似隔着一层薄纱,前路朦胧难破。
不多时,幽若一曲终了,抬眼望向裘图,声音清脆道:“老师,此曲如何?”
但见裘图略一颔首,复又摇头道:“手法不错,但还是缺了心韵,难以动人肺腑。”
言罢,抬手指向龙腾案上画作,“你瞧腾儿作画,自学画之初便专于心意而非拘于技法。”
“哪怕有时所画明明似是而非,但观者乍眼一看,却知道他画的是什么。”
说着,裘图迈步行至案前,端详片刻,面露赞许道:“当真不错,你这叠画之法,已然炉火纯青。”
“但画法千种,你又何必拘泥于这一种呢?”
龙腾闻言笔锋一顿,方欲开口,忽听得临渊居外传来文丑丑惊惶呼声。
“不好了!前辈!大事不好了!”
三人齐齐转头,但听得踉跄脚步声,随后门被推开,狼狈的文丑丑跑了进来,站在门口呼呼喘气。
裘图眉头一皱,背手上前,沉声道:“文总管如此慌张,所为何事?”
只见文丑丑捋着胸口,顺了顺气,颤声道:“前辈,那断浪......断浪已叛出天下会,投奔无双城了!”
“就连前去追他的聂风和步惊云,都被他打得重伤。”
“帮主现在可是震怒得很,请您老人家前去商议......”
闻言,龙腾和幽若都面露震惊之色,转头看向裘图。
却见裘图面色沉静,负手缓缓转动指间冰魄扳指,默然不语。
室内气氛沉凝,令人窒息。
良久,方才闭目轻叹一声,“哎——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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