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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魂肉异处 无量碑文


断浪叛逃之事,甫一传出,便令江湖震动,惊涛汹涌。
  须知断浪自修炼辟邪神剑后,性情变得极度乖张暴戾,残忍狠绝。
  这些年为天下会东征西讨,屠门灭派不知凡几,手上沾染的人命更是难以计数。
  行事之狠辣,除根之彻底。
  倒是让断浪在事后,竟鲜有人上门报复。
  且其武功之高,早已冠绝当世一流。
  一手剑法诡谲阴毒,迅捷如魅,不知多少成名已久的武林前宿在其剑下连一招都走不过,便亡命其手。
  当可谓凶名赫赫,小儿闻之止啼。
  可就是此等武林新秀,绝世凶人,竟在天下会势如中天,即将彻底一统武林之际,反叛加入四面楚歌、岌岌可危的无双城。
  这就着实让人有点耐人寻味了。
  最重要的,还是断浪乃是当今公认天下第一高手——裘无命的入室弟子。
  这让当下武林中人由不得不揣测多想——是否这裘无命与雄霸之间已生出了间隙,亦或者断浪此举便是裘无命暗地授命?
  当然,也有人怀疑,此乃天下会的计谋,故意命断浪假意叛离。
  实则于无双城内应,届时好里应外合,一举将无双城铲除。
  江湖风闻愈演愈烈,可天下会却未有丝毫动静,既没有对断浪发出通缉令,更是连一份像样的声讨都没有。
  如此沉默作态,好叫外界猜度纷纭。
  一晃眼,便已是八月十五。
  嵩山,少林寺。
  “铛——”
  松涛共晨钟回响于少室群峰之间。
  不多时,梵音佛唱声起,袅袅烟气自群殿间升腾而起,檀香弥漫。
  “吱——”
  大雄宝殿大门被推开一线。
  外界天光透过门缝,在昏暗大殿内的地砖上照出一道竖斑。
  但见一名面色蜡黄,身形佝偻的老僧站在门口,浑浊老眼微微一颤,旋即默不作声迈步跨过门槛,反手将殿门掩上。
  随后整了整袈裟,双手合十,上前两步,躬身一礼,沉声道:
  “阿弥陀佛,可是觉明大僧?”
  只见佛祖金身之下,香火供台之前。
  一通体黑袍的高瘦背影负手而立,抬头仰视佛像金身。
  背后右手正徐徐转动着左手拇指上一枚晶莹剔透的扳指。
  佛像金身拈指垂目,似在与那人慈悲相视。
  就在老僧行礼起身之际,但闻——
  “如今武林纷争将定,天下会一统之势已成。”
  其声雄浑苍劲,高渺莫测。
  “法藏方丈——”黑袍之人徐徐转身。
  可见一头乌黑长发中分披肩,面上沟壑纵横,双眸却慈悲流露,“你说这对万千黎民信众,是益是弊?”
  来人正是本该在天山总坛潜修的裘图。
  改头换面,专程来少林一趟。
  法藏方丈浑浊老眼静盯裘图片刻,旋即摇头叹道:“贫僧佛法粗浅,实在不敢妄言。”
  但见裘图摇了摇头,转回身,抬起右手,以两指在供台的两根香烛灯芯上轻轻一撮。
  霎时烛火腾燃摇曳,将殿内昏暗驱散开来。
  “十年不见,少林这些年藏锋敛锐,暗地里耳目却已遍布五湖四海。”
  “老衲改头换面后,少林竟还能探出老衲的俗世身份,将消息送至天山总坛。”
  “着实令老衲意外啊......”
  法藏方丈双手合十,望着裘图背影,声音沉沉道:
  “世间虽多天资出众之人,但也唯有大僧这般明心见性的大德高僧,方能武功通玄造化,位居天下第一。”
  “更何况大僧当年离去之际,志在救济天下苍生,岂会默默无闻,了无音讯?”
  “贫僧并非探查到大僧就是裘无命。”
  “只是某日福至心灵,参照大僧驻留少林时日,竟如此契合裘无命离开五指峰与加入天下会的时间。”
  “方才......有此猜想.....”
  “故而,传信试探一见。”说着,便见法藏方丈深深一礼,“还望大僧莫怪。”
  闻言,裘图背对着法藏方丈只是略一颔首,便于供桌捻起三柱香,置于烛火上。
  但见得法藏方丈缓缓抬头,望着那高大的佛像金身,语气慨叹道:“大僧改头换面,借那裘施主身份屈居于天下会。”
  “老衲斗胆猜测,这些年大僧定然是在暗中指引雄霸。”
  “不说劝其如何向善,但也时时从旁多加劝阻,令其少造杀孽。”
  “人总喜欢钻牛角尖,佛门僧侣也难免如此。”裘图摇了摇头,将燃起的香插在香炉内,“那雄霸枭雄本性,可谓根深蒂固,何其难改,难劝。”
  “老衲非是佛陀临凡,当是度化不得。”
  话落,双手背负,转身朝法藏方丈踱步而去。
  “但经老衲观察,其子龙腾确是个光明磊落,心系苍生之人。”
  “踏、踏、踏.....”
  法藏方丈看着徐徐逼近的裘图,面露恍然之色,“怪不得传闻大僧在天下会一直任职教头,还成为了雄霸膝下儿女的老师。”
  “原来是藏着这份深意。”
  “踏。”
  脚步落定,裘图已站在法藏方丈身前三尺之处,高瘦之躯微微俯身,面露不解之色道:
  “方丈,你若是要告知老衲泥菩萨下落,为何不在书信中写明,何必非得亲见老衲?”
  闻言,法藏方丈展臂一引。
  裘图会意,二人便朝着蒲团走去。
  待二人于佛像金身前的蒲团相对盘坐后,方才见法藏方丈,合十轻声道:“贫僧不过是一时动念猜想,未亲见大僧,岂敢确信裘无命便是大僧本尊。”
  裘图微微颔首,以示理解。
  但见法藏方丈垂眸观鼻,语声悠悠道:
  “当年,雄霸初建天下会,虽势如破竹,短短数年便打下不小基业,称霸西北武林,但更多是恰逢武林方历数番劫难,凋敝之故。”
  “其时,武林诸多大派势力纵有忌惮,但也不至于望而生畏,无力抵御。”
  “但凡稍过几年,待得这些大派喘过气,覆灭天下会亦不过翻掌之间。”
  说着,法藏方丈缓缓转头,浑浊老眼上抬,视线落在佛像金身那慈悲双目之上。
  “可自从雄霸得泥菩萨批命后,不但多次逢凶化吉,更是得大僧你亲自上门坐镇。”
  “尤自大僧先于岭南逼退剑圣,后至乐山,力斩麒麟尾。”
  “天下会自此可谓声望滔天,引得无数英豪争相附庸。”
  “而后,其门下不但三位弟子武功日新月异,早早追赶上江湖成名已久的高手,更有大僧您的那位入室弟子为其征战武林。”
  “短短数载,这犹如一盘散沙的中原武林,竟有一统之势。”
  说到此处,法藏方丈不由面露唏嘘之色,转眼看向对坐盘膝闭目的裘图。
  “如今除无双城外,还有诸多暗中潜伏势力,他们已然将雄霸的滔天运势,归结为泥菩萨为其批命,令其先知所致。”
  “却是不敢再让泥菩萨为雄霸批命了。”
  “更欲寻得泥菩萨为自己批上一命,以便寻求一线生机。”
  “我少林无心江湖名利权柄,但却不得不虑及众生安危,故而贫僧第一时间便想到了大僧。”
  “当然,此番除了告知大僧泥菩萨消息以外,更有一件事需亲口相告。”
  闻言,裘图双眼不由倏然一眯。
  但见法藏方丈神色也随之变得郑重,凝声道:
  “贫僧在大僧离去后,也曾多次前往木人巷,欲要参悟我寺真传绝学。”
  裘图双手一合,身形微微前倾,语带试探道:“莫非方丈有所领悟?”
  法藏方丈却摇了摇头道:“贫僧资质驽钝,哪能领悟分毫。”
  忽地,话锋一转,“但有一日,贫僧自那木人巷中出来,因多年参悟无果,又值当日暑气正盛,不由得心中烦躁,便下得深涧........”
  听到这,裘图已然打起十二分精神。
  果不其然。
  只见法藏方丈神色隐现激动,声音一下压低数分,“贫僧竟于溪边乱草中,寻到了一块石碑。”
  “虽无落款,但老衲料想,应是当年那位俗家弟子留下的遗刻石碑。”
  话落,便见裘图双眸倏然一凝,披肩黑发无风自扬,“此碑——”
  “大僧于少林可谓有再造之恩,更是佛门明心觉者。”法藏方丈双手合十道:“稍待,贫僧自当引路。”
  散扬黑发徐徐垂落,裘图面色恢复悲天悯人,双手合十轻吟道:“阿弥陀佛——”
  下一刻,便见法藏方丈轻咳一声,神色肃然,缓缓闭上双眼,嘴里轻声念诵道:
  “人身在此,魂居于上。”
  “念如瀑悬,昼夜倾泻;意似潮涌,无刻暂停。”
  “自上而下,尽灌肉身;肉身如器,清浊自分。”
  “器清纳万念,器浊受一尘。”
  “凡夫只见皮骨相,不见念从何处生;”
  “终身为念役,未识念落因。”
  “欲参无量,先见魂影。”
  “待得起落见念,则风云骤起,天象倒翻!”
  念罢,法藏方丈便静默不动,双眸仅余一线,似闭非闭。
  唯余殿内檀香袅袅,烛火摇曳,映得二人面容明暗不定。
  对坐的裘图此刻早已双手按膝,一头黑发垂下,凝眉皱目,陷入深深沉思之中。
  良久,裘图忽轻声开口道:“法藏方丈参悟日久,可明其中玄机一二?”
  闻言,法藏方丈才徐徐开眼,沉声道:“这魂居于上,念如瀑悬,昼夜倾泻,自上而下,尽灌肉身,似与《解深密经》有关。”
  说着,便见法藏方丈喃喃念诵道:
  “阿陀那识甚深细,一切种子如瀑流;我于凡愚不开演,恐彼分别执为我。”
  旋即直视裘图双眸,双手合十倾身,“贫僧斗胆猜测,此功莫非是需领悟传闻中的第八识,方能修行。”
  但见裘图皱眉一瞬,摇头道:“八识具通,则大圆镜智,证无上佛果,举手投足映现万法。”
  “纵然达摩祖师都未达此境界,又怎能创出这般佛学修为高深的武功呢?”
  法藏方丈闻言颔首。
  毕竟若八识具通,那便是真正意义上的佛陀菩萨。
  届时神通信手,万法自生,又何须习此世俗武学。
  但见法藏沉默片刻,又沉声道:“《大方广圆觉修多罗了义经》所言: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种种颠倒……”
  “妄认四大为自身相,六尘缘影为自心相,譬彼病目,见空中华及第二月……”
  “由妄执故,非唯惑此虚空自性,亦复迷彼实华生处,由此妄有轮转生死,故名无明。”
  “倒是应了碑文中:凡夫只见皮骨相,不见念从何处生,终身为念役,未识念落因。”
  “不知大僧有何高见?”
  裘图低着头,反复搓动冰魄扳指,沉吟良久,复又摇头,语声苍劲高渺道:“相似实非,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哎——”法藏方丈重重叹了口气,旋即起身,朝裘图双手合十一礼,道:“祖师绝学,晦涩深奥,即便是那天资绝顶的俗家弟子,所留之言,怕也非是正途。”
  “贫僧愚钝,又时日无多,便省得揣摩了。”
  “待月悬中天之际,再来领大僧前往观碑。”
  裘图皱眉颔首,双手合十回礼道:“阿弥陀佛——”
  待法藏离开大雄宝殿,裘图眸底倏然精光一闪,眉宇间川字松解。
  旋即徐徐起身,负手侧首,望向金身佛像,喃喃道:
  “人身在此,魂居于上。”
  “欲参无量,先见魂影。”
  这一刻,数个世界所积攒的底蕴终是发挥了效用。
  碑文的意思并非深奥晦涩,只是由于法藏身为此世之人,眼界受限,一叶障目,自是难以想象其中真意。
  若是裘图所料不错的话,这碑文的大致意思便是——
  人的肉身与魂魄,并非共处于一处。
  魂生万千念头,冥冥之中传于肉身。
  而肉身有别,无法尽数接纳念头。
  这些内容,倒是与明心见性之道,有部分理念相似共通之处。
  如果这理论为真的话,那裘图对明心见性的理解便更加通透一层——
  明心见性,实则仅仅是绝对掌控肉身。
  虽说可六根清净,心魔不起,但那正是因为绝对掌控肉身,可选择性接纳有利念头的缘故。
  这也正应了碑文中那一句“器清纳万念,器浊受一尘”。
  所以——世间一切疯魔之症,皆是肉身有损。
  而当年裘图的明心见性之路,归根结底,还是没能逃脱武学至简之道——破而后立。
  至于所谓的“欲参无量,先见魂影”就更是不难理解了。
  直白观意,那就是想要领悟摩诃无量,便需得先能看见人的魂魄.......
  对于这一点,裘图没有丝毫惊讶。
  臂如帝释天,可是能令死者回魂复生,甚至还有隔空抓取他人元神的能力。
  还有剑圣此时尚在参悟的剑二十三,亦是元神出窍之剑。
  无论什么灵魂、元神之说,他裘某人于此世,迟早是要接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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