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平静的维多利亚港,有两艘渡轮在海面悠悠滑过。
无所事事的郑婉君拿着望远镜眺望,辨别着附近著名的景点。
“那是不是金紫荆广场?”她指了一下。
梁淑敏点点头,没再理她。觉得大家都被山风吹得开始有点冷静了,她又拿出一支烟在手里,淡淡道:“谁说一百年前的规矩不管用了?哥,你小时候在这里,应该听过大清律例是什么时候废除的?”
“大清律例?”郑婉君放下望远镜看了看她,不明所以:“你说这个东东干嘛,你怎么不干脆说大明律例,大宋律例?”
梁淑敏摇摇头:“没有大宋律例,不过大清律例还真的基本抄大明律。”
郑婉君嘲笑道:“反正,解放到现在都多久了,民国的法律都不管用了,还大清律例!”
梁淑敏朝天吐了口烟,说:“在香港,大清律例直到1971年才被废除。”
郑婉君瞪大眼:“真的?不过你想说什么?”
梁淑敏正色道:“我想说,道统其实是很重要的。还有,如果现在国父的曾孙子站在你们面前,你们难道心里不会敬他三分?一个同姓的人,你们不会觉得更亲近点么?这就是血脉,爸爸为什么把担子交给我,还不是因为我是他女儿!
“可能你们觉得清朝早就亡了呀,天地会还搞什么搞,玩过家家么?可这是下层社会互相联系的纽带,而能把人聚在一起的,就是这些陈旧的规矩!”
她越说越激动,指着梁天正说:“我当时才十五岁呀!我能把这一切弄得整整有条,你们以为这是容易的,我是躺着数钱的?!你什么都不懂,我说交给你就交给你?你以为你读书多就了不起啊!”
梁天正想起自己多年来确实一直用母亲做借口来逃避,没为家里做过什么,不禁有些惭愧。
梁淑敏手指一弹,把烟头准确地弹进垃圾桶:“总而言之,先解决眼下的问题吧。”
“什么问题?”郑婉君看了看她,发现自己已经完全跟不上他们的思维了,已经只会不断提问题。
“看过《古惑仔》没?”
“有,看过又怎样?”
“那你应该记得陈浩南因为勾二嫂被大哥B烧一大把香插到胸口的剧情。”梁淑敏淡淡道。
郑婉君想起那个情景,抖了一抖,不可置信地说:“不是吧,要那样?很痛的啊,完了还要留疤,不如现在立刻买机票跑了!而且不是说天正没加入社团吗?”
“帮规可免,家法难饶,姓梁的除了我们还有一大班叔父前辈,不用香烧胸也可能要搞别的,反正不会好受。”
“那还等什么,快去机场啊。”郑婉君说。
“不过他们那关,以后别想来香港了。”
“不来香港就不来香港啊,天正不也在内地这么多年了吗。”
“没事,有我呢。不过他们那关,以后别想来香港了,这里毕竟是他们家。”梁淑敏返入室内,穿了一件棕色长款皮衣出来。
“走吧,去见见那些老家伙。”梁淑敏说。
郑婉君看着眼前这个她一直以为很卡哇伊,不知世事,顶多有些任性的女孩,此刻却散发出另一种气场,和令人信任的感觉。她拉了拉男友,也说:“那就走吧。”
——
“我来见忠叔。”梁淑敏领着二人,走到一家麻将馆前,她对在楼下看风的小混混说,心中有事,也没像从前那样客气了。
那小混混似乎又是新来的,见这三人很斯文,问话的女孩仿佛还在读中学,就乐了:“哪个忠叔啊?小妹妹,写完功课了吗?”
梁淑敏没搭话,伸手按住他后脑,把他头往墙上一磕。
里面的看见动静冲出楼梯口,一见是梁淑敏,马上嘻嘻笑:“敏姐,好久不见,忠叔还是在里面办公室。”
梁淑敏看了他一下,笑道:“傻标,混得不错啊,几个月就做大哥了,楼下那个收了多久?”
傻标搓搓手:“昨天收的,这年头热爱黑社会事业的人不多了,先试一下他吧,我一直在看着的。”
梁淑敏拍拍他的肩:“至少比你当初老实点。”
三人穿过麻将馆,走入后堂,郑婉君见左右无人,小声嘟囔了一句:“那也不用打人吧……”
“这就是这里的说话方式,以后他就会用心留意什么人可以得罪,什么人不可以。”梁淑敏说。
郑婉君学着梁淑敏在他们那边经常做的那样吐吐舌头,总算开始明白她的性格为什么是那样。
走入了一个昏暗房间,里面只有一个略瘦削的中年男人坐着,显然在等着他们,梁淑敏喊了一下他:“忠叔,我回来了。”
“大小姐,大少爷。”叶忠恕虽然口头是这么叫,却并没其他人那么恭敬拘谨。
“像小时候那样叫我阿正就行了。”梁天正说。
“哼!”叶忠恕冷哼一声,站起,拿了三支香,点着,然后插在关公像前,梁淑敏向关公拜了几拜,叶忠恕跟着拜了几拜。郑婉君左右看了看,犹豫了一会,也上去拜了几拜。
叶忠恕拜过关公,走到梁天正面前,忽然不容分说,啪,狠狠一巴掌扇到梁天正脸上。
郑婉君正想抗议,被忠叔虎目一瞪,马上不敢说话。
“这一巴掌是帮大哥打的!”忠叔说完,仿佛刚刚只是梁恩上身一样,恢复了和气,招呼三人坐下喝茶。
“忠叔,能不能让其他叔父也这样揭过去了?”梁淑敏说。
叶忠恕喝了一口茶,说:“那是你们姓梁的事,我姓叶的管不着。”
梁淑敏说:“姓梁姓叶不都一样嘛,我们什么时候当过你外人?现在都是以经济建设为纲嘛,我今年再多许他们一点好处。忠叔你帮我说一下,应该没问题的。”
叶忠恕点点头:“大小姐你这样说我就好办事了。不过总还是要做场戏,你们先去见见阿善吧。”
梁淑敏说:“好。忠叔,这是郑小姐,我哥的女朋友。”
叶忠恕这才打量了一下郑婉君,说:“郑小姐,请不要介意,我不会讲国语,带得回来的肯定是自己人,他们兄妹多蒙你照顾了。”他看郑婉君衣着气质大约也看得出身份不低。
郑婉君有些恼他无故打男友一巴掌,不过见他的气势和露出来的纹身,实在凶狠,还是有些胆怯,就连声说好。
“大小姐,大少爷。你们要读书,我不反对,不过呢,记得梁家家业是要靠你们的,尤其是你,大少爷。”叶忠恕指了指梁天正。
梁天正半天几乎没说过话,此刻也沉默以对。
郑婉君推了推他:“梁少爷,听到没有,梁家家业要靠你哦。”
梁天正苦笑一下:“我妹妹这么厉害,还何须要我?”
叶忠恕瞪了他一眼:“你是不是男人?大小姐将来总要结婚嫁人,公司传给外姓人?外面的写字楼公司或者可以,我们这种,别人会服吗?你忍心祖宗百年基业就这样毁了?”
梁淑敏说:“忠叔,那些迟点再说吧,我们将来也要变成写字楼公司,到时哥哥也可以回来帮我们。”
叶忠恕点点头说:“你带大少爷去看看吧,我不喜欢呆那边,个个穿着西装,我一个大老粗,不习惯啊!”
梁淑敏说:“无所谓了,日常办公我隔几千里都可以遥控,何况你身在香港,隔几天去巡视一下就可以。”
郑婉君听得云里雾里,就说:“你们在说什么?”
梁淑敏站起,走到叶忠恕办公桌上,拉开抽屉,拿了一包饼出来,递给郑婉君:“姐姐,吃过合桃酥没有?没有的话你试一下。”
郑婉君摇摇头,接过仔细看了一下,是一个圆圆的大饼,一张透明胶纸包着,上写“香港梁氏合桃酥,始创于1920年”,她撕开包装,掰了一小块尝了尝,香脆可口。
“合桃酥是南方的传统小食,谁都可以做,不过唯有我们梁氏做的天下无双。”梁淑敏说。
郑婉君问道:“啊?你们家不是打咏春,搞黑……呃,天地会的吗?”
梁淑敏点点头:“是的,不过以前教功夫收入也很低微,所以我曾祖父还开过饼店,当然,那时的产量不高,只能做一下街坊生意。直到我父亲,凭着祖传的制饼秘方,在外国购入机器大量生产,合桃酥只是产品之一。”
郑婉君奇怪:“你爸爸这么有时间?又做社团又做饼?”
梁淑敏说:“所以前几年爸爸累出病了,但是整个生产流程已经确立,全部自动机械化,只需要几个人看着机器就可以,办公室的工作也有流程标准,香港就这么大,客源已经是固定的。”
郑婉君点点头,不过又问道:“那你们不考虑卖到大陆?”
梁淑敏笑了一下:“所以我才去读书啊。你也知道,很多在香港好的东西,到了大陆就莫名其妙变得不好用,不好吃,价钱贵等等。因此我才决定去大陆读企业管理,搞清楚那边的运作规律。”
郑婉君用手肘推推梁天正:“听到了吧,刚才还说你妹妹要大搞黑社会,这才是上进啊。”
梁天正也笑了,就说:“那去看看吧。”
于是三人告辞了叶忠恕,又穿过麻将馆走下楼,傻标和那个新收的小弟,正等着她。
“敏姐,这么快就走了啊,上次见你还穿着校服,都不信你是大姐大,这次穿着皮衣,好气派啊!不过下次见你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了。”傻标说。
梁淑敏一笑:“很快的,放假就回来。希望下次见你又扎职。”
“敏姐,这两位是谁啊?”傻标看了看梁天正,见他牵着那个女人的手,显然不是敏姐男友。
梁淑敏说:“哦,这是我哥,梁天正,你自己想想怎么喊,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喊好。”
傻标吃了一惊,这几个月他对社团的事已经知道了很多,自然听过梁家长子的事:“什么?这是大大哥?大大哥你终于回来了,好啦好啦,敏姐,你不知道,有些人不是很服你,现在大大哥回来做阿公,就好了。”他读书不多,语言比较贫乏,只会不断说好。
梁淑敏笑道:“再说吧。”
傻标又展开想象:“那大大哥做阿公,敏姐你做什么啊?”
梁淑敏说:“做只吉祥物好了。”
见傻标再没什么话说,就别过了他,走回街口坐车。
郑婉君边走边叹了口气:“以往来香港,看到这类人都是避之则吉,唯恐不小心惹到了被斩几刀,你倒好,跟他们有讲有笑。”
梁淑敏说:“他们也是人啊,哪有这么容易斩人,不怕上差馆吗?”
郑婉君说:“谁叫你们香港拍电影把黑社会拍得那么可怕,动不动就杀人。”
梁淑敏说:“以前英治时期治安是不怎么好,不过回归后也好多了,反正如哥哥说说,清朝都亡了一百多年了,现在都是为挣钱而已。”
梁天正笑道:“你是回归前一年出生的,回归时还在吃奶,哪见过什么英治时期。”
“对啊,”梁淑敏想了想有些奇怪:“当年你也几岁了,应该知道些事吧,为什么爸爸要送我和妈妈去美国?”
“真不记得了,或者等你看到善叔问问他好了。”梁天正说。
梁淑敏上车后,揉了揉太阳穴:“说实话,哥,不是为了你,我真不想去他那里。”
"为什么呢?"问题少女郑婉君又问道。
“黑社会,不离黄赌毒。毒我们不沾——至少我不让沾,”梁淑敏苦笑道:“忠叔是做赌,而善叔就是做那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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