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如水之交

　　龙昭庭急忙掀开被窝，检查血液从何而来。

　　很快发现，血迹来至腹上的伤口，龙昭庭出手点了上官紫的穴道。

　　血依旧如流水。

　　龙昭庭有些急了，皱了皱眉，犹豫着要不要解开衣裳。

　　姜翊轩看出他的犹豫，可这会，性命攸关，犹豫什么，一把推开他，动作麻利地解开上官紫的衣带，看伤口处裹得整整齐齐，白色的裹布被染红了，桃红似地洇出血渍。

　　他动作轻柔地解开裹布，快速为上官紫止血，然后，涂上金疮药，再缠上新的裹布。

　　做完这一切，他松了口气，为上官紫穿好衣服，然后说：“昭庭，定是你的内力，弄破了她的伤口。”

　　龙昭庭没说话，回答他的是一个拳头。

　　姜翊轩冷不丁被他打了这一拳，有些纳闷，揉了揉几乎被打碎的鼻子，看龙昭庭。

　　龙昭庭淡淡地说：“丫头最痛恨别人解她衣服。”说完，又换上感激的笑意，说，“翊轩，我代丫头谢谢你。”

　　姜翊轩有些疑惑，愣看着多年未见的好友，似乎，曾经的生死之交，结拜兄弟，如今相见，竟觉得陌生许多。

　　虽然有些陌生，可他依旧记得，当年的一切。

　　在他初任威武大将军时，才十六岁，为了证明自己有这实力承受将军一职，他接受了攻打青州、虎口的任务。

　　龙昭庭就在他攻陷青州时出现，那时，他们是敌人，却在战场上一见如故。

　　龙昭庭和他都勒住了坐骑看对方，在他们身边已经燃起了熊熊战火，可龙昭庭的表情淡淡的，他也就在龙昭庭那淡淡的表情下亮起了宝剑。

　　他们战斗了一天一夜，两人受伤多处，最后，他败在龙昭庭手上，巧在这时青州沦陷，龙昭庭没有杀他，只说：“我已尽了最大的努力，既然无法力保青州，杀了你又有何用。”说罢，对着青州方向，重重地磕了个响头。

　　他后来得知，龙昭庭是为了报恩才留下守青州的。

　　他定定地看着龙昭庭。

　　龙昭庭表情淡漠，即使满脸都是血星子，可那双眼睛，是那样的淡漠从容。

　　他突然十分严肃地说：“龙昭庭，我觉得，你是一个让人信赖的兄弟，一个可以托附生命的兄弟。”

　　龙昭庭先是一愣，然后淡淡地笑了。

　　他说：“龙昭庭，我愿意和你结拜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你愿意吗？”

　　龙昭庭还是愣住了。

　　他干脆地说：“你就说，愿不愿意吧。”

　　龙昭庭怔怔地看着他，看到他眼中的真诚，慢慢的，点了点头。

　　他从马上下来。

　　龙昭庭也从马上下来。

　　两个人就在旷野上，面对那轮巨大的、颜色极艳的落日跪下了。

　　夕阳听见了他们高声道出的盟誓：“我，姜翊轩……”

　　“我，龙昭庭……”

　　“我俩今日为异性兄弟，从此花萼相辉，棠棣相竞，患难相顾，手足相惜，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发完盟誓，他像孩子一般灿烂地笑了，而龙昭庭，始终都是带着淡淡的笑意。

　　此后龙昭庭随着他占平城、剿月州，立下不少汗马功劳，待他领着军队班师回朝时，他说要向皇上纳谏，让龙昭庭得个一官半职，龙昭庭却简单地说：“荣华富贵如薄纸，君子之交淡如水。”说完这句，便与他告别，一搁马肚，留给他马蹄后的尘烟。

　　往后，两人虽然也常联络，可从七年前秦王府灭门之后，两人也不知道为何，失去了联系，可姜翊轩知道，二人的情谊永存，就像龙昭庭离去时说的话一样，君子之交淡如水。

　　是的，君子之交淡如水，姜翊轩和龙昭庭，就如两碗清水，混在一起，作用更大，分开了，还是两碗干干净净的水。

　　姜翊轩在想事的时候，龙昭庭也在想事，他想得，是上官紫。

　　他满脸柔情地看了上官紫一眼，轻轻带上竹苑的门，邀姜翊轩往一旁亭子走去。

　　两人坐下后，龙昭庭说：“翊轩，丫头为何伤得如此重？”

　　姜翊轩看着他，反问：“你又是如何知道，她在我府上呢？”

　　他笑，虽然是微微笑着，酒窝却深深的，他说：“我与丫头朝夕相处了六年，她的踪影，我又怎会不知道呢？即使她在天涯海角，我也能找到她。”

　　姜翊轩也笑，说：“你倒是挺自信的。”

　　他说：“不是自信，是了解，我了解她。”说这，他那深邃的眼神变得柔情。

　　姜翊轩倒想起什么，问：“昭庭，这七年来，你都不曾与我联系，莫非，是因为她？”

　　他含笑不答。

　　姜翊轩继续说：“那你可知，她的身份？”

　　他微笑着，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的姜翊轩，认真地说：“她是什么身份我不管，我只知道，她是我的丫头，我一辈子要呵护的丫头。”

　　姜翊轩有了惊讶，见他的表情依旧是淡淡的，让姜翊轩忍不住想起几句词……腰仗三尺正义剑，胸怀柔情千万千，潇洒来去山水间，两情千里也缠绵。

　　龙昭庭是侠客，是江湖传奇，可他这江湖传奇，却不是经历腥风血雨得来的，相反，他的日子逍遥无拘束。然而，江湖中，从来只有争第二之位，因为第一，永远属于龙昭庭。所以几乎江湖人都知道有龙昭庭这个人，却从不知道龙昭庭长什么样，若江湖人知道，龙昭庭是淡看庭前花开花落，漫随天外云卷云舒的人，那江湖中人，定有不服之辈。可姜翊轩知道，越是漫不经心淡看风云的人，往往都是高手。

　　龙昭庭没有注意到姜翊轩的惊讶神情，兴许是不去注意，他看了看桌子上的茶壶，茶水早已凉却，他伸手轻轻触碰壶身，壶身一下微微冒烟，一股清淡的茶香扑鼻而出，他为姜翊轩摆好茶杯，然后倒上茶水，说：“翊轩，你似乎还没告诉我，丫头为何会伤得如此重。”

　　姜翊轩的表情有些担心，举起杯子掩饰自己的神情，说：“是我一时疏忽，让她出了意外。”

　　姜翊轩的担心来之苏婉蓉，若让龙昭庭知道，是苏婉蓉将上官紫伤成这样，那龙昭庭不可能会就此罢休，可苏婉蓉毕竟跟了自己三年，自己与她，还是有些感情的，虽说，自己一开始是将她错认成救命恩人，可蓉儿三年来，一向良善贤淑，如今成为这样，也是对自己给的感情没有信心的缘故。

　　龙昭庭为他续上茶水，一笑，说：“你是否有事瞒着我，兄弟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姜翊轩神色稍稍一变，说：“昭庭，给我点时间，我想，我会解决这件事的。”

　　龙昭庭不说旁的，端起茶杯，细细品茶。

　　姜翊轩似乎有股子对不起人的难受劲，有些坐立不安。

　　竹屋内，突然发出一道红光，旁随着上官紫痛苦的撕叫声。

　　龙昭庭本握在手中的茶杯落了下来，人在下一秒冲进了竹屋内。

　　姜翊轩也急忙进去。

　　上官紫在一道红光中，慢慢卷缩起身子，如被条绳子紧紧束缚住一样，脸上已经被痛苦痉挛地变了形，如有一只虫蚁在她体内不断游窜般。整个房间至于滚滚热浪中。

　　龙昭庭运劲，一个掌风袭过去，掌风被红光反射回来。

　　龙昭庭一开始为上官紫驱毒时，消耗了不少内力，这会有些抵挡不住这红光的威力，被红光给震了回来。他稳了稳身子，继续用内力与这红光对抗着，表情十分紧张地看着上官紫。

　　姜翊轩也运力，一齐对抗这红光。

　　渐渐的，红光减弱，上官紫的身子一点一点平躺开去。

　　待红光彻底消失时，龙昭庭和姜翊轩撤了内力，两人仿佛被人推了一把一样，脚步踉跄的一个后退，同时吐出一口鲜血。

　　龙昭庭顾不得擦去血迹，一手捂住胸口，脚步不稳地上前，抓起上官紫的手腕，为她把脉。

　　上官紫表情十分安详，跟睡着无一两样。

　　姜翊轩轻轻擦拭去嘴角血迹，问：“昭庭，她怎么样？”

　　龙昭庭的眉渐渐地皱到一块去，神情暗淡下来，说：“南山庄的寒蚀散，果然名不虚传。”

　　姜翊轩一惊，问：“你是说，上官紫体内，寒蚀散的毒性未解？”

　　龙昭庭点了点头，说：“寒蚀散看上去药性属阴，实则属阳，一开始只是隐藏在体表，若以内力逼毒，反而助毒性有力扩散，现在，寒蚀散的毒性已经进了丫头的五脏六腑，而一开始，我输给丫头的内力与寒蚀散毒性相袭，导致毒性真正发作，看来，我要去会会这个下毒的人了。”

　　姜翊轩有些不相信，可他毕竟不是江湖中人，不了解寒蚀散的毒性，再一听龙昭庭说要会会下毒的人，一下怔住了，久久的，他说：“昭庭，还是我去吧。”如今，是该知道一切真相的时候了。

　　龙昭庭看了他一眼，再满脸柔情地看着上官紫，淡淡地说：“翊轩，你去可以，但我希望，你能把丫头的命悬在心上，如果丫头有一点差池，咱们这兄弟情谊，也就尽了。”

　　姜翊轩闻此言，认真地看着他，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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