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忆当年

　　待上官紫哭干了眼泪，月亮也出来了，月光如洁白的素练，美得很，可再美的月光，受这痛苦煎熬的人，也是无心欣赏的。

　　竹苑的晚上显得异常安静，月光明媚，只有不时寒风吹过竹叶细小的沙沙声，一片竹叶落在了房间的窗口。

　　上官紫安静地望着眼前的烛火，古月望着窗外。

　　看着飘落下来的竹叶，古月突然想起一首诗词来。

　　“纷纷堕叶飘香砌。夜寂静、寒声碎。真珠帘卷玉楼空，天淡银河垂地。年年今夜，月华如练，长是人千里。愁肠已断无由醉。酒未到、先成泪。残灯明灭枕头欹。谙尽孤眠滋味。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

　　这虽然是首相思词，可古月认为，对上官紫来说，这首词也是合适的，她便念给上官紫听。

　　上官紫听后倒以为是古月在思念某人，问：“古月，你当初说，因为穆伯伯给你订的婚事你不同意，才离家出走的，定亲的那家是谁呀？”

　　古月哼了一声，坐在上官紫对面，支起手肘，说：“还能有谁，荣俊呗。”

　　上官紫一听，结巴了，说：“你，你、你是说，荣伯伯的儿子，荣俊哥哥？”

　　古月点点头，一脸烦透的表情。

　　上官紫细想，说：“不对吧，你们的亲事，是怎么订的？荣俊哥哥比你大那么多。”

　　古月唉声叹气上了，说：“都怪我贪玩，当年荣伯伯要为荣俊选妃，我是跟着文贤姐姐凑热闹去的，那年我才十二岁，你说，谁能想到，荣俊那混球就把指头指向我了？你知道他把指头指向我的时候我在干嘛吗？我抱着猪肘子在那啃，啃得满嘴是油，还以为他指的是边上的文贤姐姐，冲他笑笑，夸他有眼光，事后我都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子。听文贤姐姐说，他本是想让荣伯伯知难而退的，可没想到荣伯伯竟然当真，当众就宣布我为王妃人选，说等我长大后立即完婚。在我成人礼一过，荣伯伯就送了一大堆聘礼来，我看没办法，只好跑了。”

　　上官紫笑，笑后纳闷：“文贤贵为公主，她怎么会参加荣俊哥哥的选妃宴？”

　　古月也笑了笑，说：“这还不知道吗？文贤姐姐喜欢荣俊那大混球。”

　　古月说到荣俊的时候，笑脸换上了咬牙切齿。

　　一看古月这模样，上官紫似乎猜晓到什么，说：“古月，你不喜欢荣俊哥哥？”

　　古月猛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摇得几乎脑袋要掉下来，说：“讨厌的要命。”说完，低头想着什么。

　　上官紫抿唇一笑，见古月在自己的心思里活动，突然将脸凑上前，坏笑着说：“那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说来我听听。”

　　古月的脸霎时通红，扭捏着说：“没有，没有。”

　　上官紫才不依，伸手挠她，挠得她嘎嘎直笑，几乎要从凳子上摔下来。

　　“好吧，好吧，我说，你别挠了，我说还不行吗？”她不得不投降，待上官紫坐回原位，她害羞得微微含笑，说，“其实，我喜欢玉麟哥哥。”

　　上官紫脑袋嗡的一声响，诧异地说不出话来。

　　古月也不看上官紫的表情，继续说：“姐姐，我知道这样说，你会不高兴，小的时候，见玉麟哥哥那样待你，对你疼爱有加，事事为你着想，你受了荣俊的欺负，他就为你报仇，而我受了荣俊的欺负，他只在一旁嘿嘿傻笑，当时，真是羡慕的我不行，却又把我气的不行。”

　　上官紫诧异的表情慢慢缓和下来，用平静的语气说：“古月，你这样说，其实我很高兴，当时你受荣俊哥欺负，玉麟哥不帮忙，其实，他知道，你不需要，因为结果往往都是荣俊吃的亏多，不是吗？荣俊哥爱捣乱，但事事，他其实还是让着你的，谁叫你是我们四人当中最小的呢。”她顿了顿，试探性地问，“古月，你说你喜欢玉麟哥哥，当时为什么不说？”

　　古月掩饰眼中的难受，一笑，说：“当时我才多大啊，谁能知道这份喜欢会一直侵蚀着我的情感到现在，姐姐，那你，还喜欢玉麟哥哥吗？”

　　上官紫真诚地看着古月，摇了摇头，说：“当年爱的至深，可经过秦王府灭门一案，我的心死了，玉麟哥哥和我，是一个天一个地。”

　　古月不明白了，问：“姐姐，你还记得那年七夕节吗？你和玉麟哥哥当着明月发誓，说今生今世不弃不离，难道，誓言真的可以随着时间而淡忘吗？”

　　上官紫淡淡一笑，说：“有些事情，是冥冥中天注定的，古月，记得七夕节那天，我们吃扁食都吃到什么了吗？”

　　古月低头想一想，说：“玉麟哥哥吃到一根红线，姐姐吃到一枚将军头盔上的彩石，荣俊吃到一枚铜钱，我……”古月不好意思说下去，笑了。

　　上官紫接着她的话说：“当时你乱嚼了一通，我们几个人大眼瞪小眼，等着看你吃出个什么，结果你一脸茫然地看着我们，说：‘好像，好像是个枣，让我给吞了。’”上官紫说这，偷偷一笑。

　　古月自己也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完，问：“那姐姐，这和你同玉麟哥哥的誓言有什么关系？”

　　上官紫站起身，望着窗外的明月，说：“玉麟哥哥吃到一根红线，本寓意有情人终成眷属，可你记得吗？因为玉麟哥哥吃得过急，咬断了红线，红线断了，你说，还能终成眷属吗？”

　　古月聪明，举一反三，说：“我明白了，姐姐吃到了将军头盔上的彩石，所以嫁到将军府，成了将军夫人；荣俊不好好当他的小王爷，偏偏经商去，这也是当年吃到铜钱的缘故。”古月说着说着，一下沮丧起来，说，“唉，我吃到的是枣，连枣核都吞下去了，什么都不是。”

　　上官紫坐下来，握住古月的手，看着古月的双眸，羡慕地说：“古月，其实，你不觉得，我们四人中，还是你最幸福吗？玉麟哥哥成了天子，凡事由不得他想他要，他必须为子民着想，肩上，背负着一份沉重的责任。荣俊哥哥经商，自然也有危险与难处，加上他性子傲，不愿倚靠荣伯伯，难免有些困难。我呢，秦王府灭门，成了孤儿一个，如今虽是将军夫人，可你见过，哪个将军夫人会受到像我这样的待遇，这个不说，我的肩上，背着的是极大的仇恨，时时刻刻压的我喘不过气来。而你，穆伯伯中年得女，从小宠爱有加，含在嘴里怕化了，抱在怀里怕摔了，凡事由你做主，你说，我们三人，谁有你幸福？”

　　听上官紫这么一说，古月沉默下来，想着，的确，爹爹待自己如至宝，自己却常年惹祸让他收拾残局，还一点都不体谅他的苦心。

　　想到这，古月突然趴在桌上放声大哭起来。

　　上官紫的内心也跟着难受，只是这两天泪流多了，再也挤不出一滴泪来。她默默看着古月，伸手拍了拍古月的肩膀，想说些安慰的话，却也说不出什么来。

　　古月抬头，一边抹眼泪，一边问上官紫：“姐姐，你说，我是不是让爹爹伤透心了？”

　　上官紫摇摇头，却不打算说些什么。

　　古月抹净眼泪，发重誓说：“从现在开始，我再也不让爹爹伤心了。”

　　上官紫微微含笑，还是不说话。

　　四周一下安静极了。

　　上官紫起身，观望了竹苑四周，除了几片落叶和明月外，还有一些建筑群，她回转身，脸上的表情比明月还安详，说：“古月，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居住吗？”

　　古月一愣，说：“不是说，这里跟你小时候住的房子一样吗？”

　　上官紫上前一步，拉起她的手，走到窗边，指着明月下的建筑物说：“那里，有我想要的东西。”

　　古月进将军府才两个月，对将军府的布局只是了解了前厅，不明白上官紫说的是什么，问：“那是什么地方？”

　　上官紫说：“那是豪陵阁，藏着所有军士的花名册。”

　　古月明白过来了，瞪大了眼看上官紫，说：“姐姐，你是想找出当年灭秦王府的那些人？”

　　上官紫点点头，神情严肃地说：“这也是我卖身入将军府的另一个目的。”

　　见上官紫的双眸盯着豪陵阁看，古月知道那对上官紫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也豁出去般，说：“那姐姐，我帮你，你一个人难免有些危险。”

　　上官紫摇摇头：“古月，你也知道危险，我不想让你冒这个险，那里定是守卫森严，我不想连累你，连累穆伯伯。”

　　古月坚决地说：“姐姐，我一定要帮你，当时得知秦王府被灭门，我哭了三天，我不相信你就死在火光中，现在知道你还活着，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跳进危险，我要帮你。我不会做些其他的，我可以帮你掩饰，帮你圆场。”

　　上官紫知道古月的脾气也倔，不说什么，伸手将古月抱在怀中，感激地说：“谢谢你，古月！”

　　古月知道上官紫是同意了，笑了笑，要说些什么，一个声音在这个时候，很不注意场合地响了起来。

　　古月不好意思的摸摸自己的肚子，笑道：“中午被爹爹缠住了，没吃什么，这下，饿得慌。”

　　上官紫也笑，见竹屋没有旁的什么，想起有条路通往后厨，说：“走，我们去后厨做点吃的，回头，在竹屋这，建座厨房，这样，我们就不用看后厨那些人的脸色了。”想起在后厨工作的那半年，上官紫居然还挺怀念。

　　“姐姐怕什么，现在你是将军夫人，就算没这个身份，好歹也是郡主，他们不敢给你脸色看的，我们这就去，捞他一大把。”古月撸了撸鼻头，擦净眼泪，整了整衣服，拉着上官紫出了竹屋。

　　两人出了竹屋，不知谁挠了谁，谁又把谁挠笑了，踩的竹叶沙沙作响，搅了半空中那静静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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