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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人生自是有情痴 三


  楚穆音到底年轻,少见这样的场面,少不了回头望几眼。顾韫贞知道她心善,便一握她的手,安慰道:“别瞧了,死不了的,对付这样的奴才,这算轻的,不能叫他们一贯捧高踩低。”

  楚穆音笑笑:“妾记着了。”

  她说记着了,便是记着了,可却未必会去效仿,这女孩子心软的很,这般狠手,她下不去的。

  顾韫贞也笑:“光记着可不行,得会去做才是。”

  她点点头:“妾知道。”

  正进殿里,有宫婢迎了上来,谒道:“婢子见过全妃娘娘、和慎翁主。”

  顾韫贞打量她一眼,是个年轻脸生的小宫婢,因问道:“你瞧着眼生,安纯怎么不在?”

  她方才见了如意,便以为安纯也放出来了,毕竟她是敏妃身边最得力的宫女,敏妃现在这景况,总还是她陪着最好。

  “回娘娘的话,婢子年前才入宫,分到这儿来不过五、六月,娘娘眼生也不奇怪。”她又朝内侍望一眼,稍微向前借了一步,低声道:“安纯几日前已被杖毙,故此不在宫里。”

  她以为敏妃与顾韫贞一样,皆不知道此事,于是不敢大声。

  “是动了私刑?”她恨恨:“本宫竟不知。”

  这话并不是说给旁人听的,顾韫贞奉命与谢芳芷一同调查此事,出了这样的事情,她却不知,心下到底不悦。

  她正出了神,却是那厢敏妃在唤,“碧儿,给本宫倒点水来。”声音有气无力,没有一丝好转的样子,也不怪,但凡是个人失了孩子,能好么?

  碧儿忙一谒,却桌上倒了水。

  顾韫贞便进去,才一进屋,便见床上倚了个人,面色苍白,神色憔悴,正是敏妃。

  “你来了。”敏妃接过茶杯,朝顾韫贞看一眼。

  她点点头,微微一笑:“我来看看你,阿音也来了。”

  楚穆音便上前,谒了礼,“妾见过娘娘。”

  她费力地抬起手,冲她笑道:“莫行礼,我没拿你当外人呢。”她又伸手,牵顾韫贞坐在她的床边,急急问:“明儿可好?”

  顾韫贞点点头,“他很好,若不是你现下病着,我便带他来了。”

  她脸上果然有了生气,到底是做母亲的人,有什么事不是以孩子为先,且这叶昱明,贵为皇长子,是她唯一的筹码。这么些天的折辱,只教她一个道理,母凭子贵!任凭发生了怎样对自己不利的事,只要自己一日是皇长子的母亲,老太后终究会顾忌皇长子年幼。

  她将手从顾韫贞的手上移开,未修整的指甲不慎刮伤了顾韫贞的手,她觉痛,便低下头瞧,却就势见敏妃挽了个镯子,与如意手上的那只极为相似,当是一对。

  便生疑:“这镯子……”

  她这样说,敏妃便将那镯子取下,“这镯子怎么了?”

  顾韫贞一时尴尬,因又道:“瞧着是个稀罕物件。”

  楚穆音觉出她的异样,便瞧那镯子,是宫里少见的,宫里好东西虽然多,那镯子的样式材质却不常见。

  敏妃笑笑:“年前贡来的镯子,原不算稀罕,只是那一年产的少,统共就两只,便是那云意镯了。”

  “怎么只有一只?”顾韫贞仍追问。

  这回反倒是敏妃尴尬了,因是笑道:“后宫当时雨露均沾的,好东西既然少,便是该拆了分的。”

  她不说明白,顾韫贞更是心急,又追问:“那另一只是给了谁?”

  她见顾韫贞这般反常,便留了心,果然细想,“我记得是给了娴贵嫔。”

  竟是谢芳芷!

  贼喊捉贼。

  这事……因着这一个镯子,便顺了。

  “你若喜欢,我将这镯子送你罢。”敏妃不傻,顾韫贞揪着这镯子不放,为哪般?可不是为那档子腌臜事么?便不由分说,将那镯子为她环上。

  顾韫贞不拒:“却之不恭。”

  出了这事,便没有心思闲聊了,顾韫贞要走,敏妃也不拦,只是差了碧儿送她们出去。

  “阿姐去哪儿?”楚穆音早察觉了不对劲,她是个聪颖的女子,方才那几句话,叫她大致摸清了情况,她便料,顾韫贞不会就此罢休,因道:“妾陪你。”

  她未说话,却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

  淑宁宫

  楚穆音在进门前,疑惑地瞧了一眼瞧了一眼宫匾,上悬三字“淑宁宫”。这是傅语笑的寝宫,她不知,为何要来这里,娴贵嫔应是住在关雎宫的。

  顾韫贞拦了正要通传的侍卫,自己走进去,楚穆音便觉不妥,傅语笑是先帝妃嫔,这么贸贸然进去总是不好。

  “妾见过太妃。”她才进去,正谒礼,却见娴贵嫔亦在,便转身行礼。

  她的面容稍显讶异,却仍是笑脸相迎,“翁主不必多礼。”

  楚穆音一怔,竟觉得那笑似有些拉拢的意思。

  “我问你,”顾韫贞也不谒礼,直盯着傅语笑,“周容华失子一事,是否与你有关?”

  她便怔,顾韫贞是个直肠子,她是知道的,因道:“为何这样说?”

  顾韫贞未答,确实谢芳芷抢先,“娘娘可别胡说,皇嗣事关重大,可是其中有什么……”

  “你闭嘴!”顾韫贞狠狠瞪她,将手中的镯子朝她扔去,“你自己说,这镯子是怎么回事?”

  谢芳芷见了镯子,果然面有惊慌,她以为,这是她给如意的那只,便有些慌了手脚,全然不知顾韫贞对此事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这个镯子只是为了令她自乱阵脚而已。

  她果然招了,“娘娘是怎么想的,便是怎样了。”

  原来顾韫贞所想皆是真的,周容华小产当真谢芳芷所为。她买通如意,让她在周容华的药中做手脚,再嫁祸敏妃,她是此案的调查人,想在证据上做手脚,瞒天过海,实在轻而易举。她只是意外,为何傅语笑肯出手助她?

  “当真恶毒!”顾韫贞最恨她这样害人子女的人,但她仍有疑惑,区区一个周容华即便生了皇子,对谢芳芷也并不会有多大影响,却为何,她要这样费尽心机,去对付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因问道:“周容华纵然有孕,总归是万万及不上你的,你为何非要除去这样孩子?”

  谢芳芷已正了容色,小意觑了傅语笑一眼,正色道:“娘娘错了,必要除去这个孩子的,并非是妾,妾不会费力去做一件于自己无益的事,妾的所作所为,皆是受于人命。”

  她随意的两句话,将事情撇得一干二净,还不止,这话竟话中有话,一方面小意解释,一方面又引顾韫贞再问下去。

  顾韫贞一怔,果然中计了,因道:“那你说,是谁命你做此事?”

  她面露难色,轻轻启唇,“妾……是奉皇上的旨意。”

  她果然大错!

  顾韫贞看向谢芳芷,她的脸上仍是有些为难的样子,心里却不知已高兴成什么样子了。她当真好傻,自以为看破了迷局又怎样?自己早已是局中人,如一个木偶一般任人牵引,任人摆布却不自知。她这一生,从未觉得这般耻辱。

  如意手上的那只镯子,根本就是谢芳芷刻意留下的线索,毒害周容华的孩子不过是叶怀瑾的目的,而谢芳芷的目的,便是为今日这一句话。

  妾……是奉皇上的旨意。

  这句话,当真叫她心寒!

  她大惊之下,只觉得胸口十分沉闷,像是那一年的初夏,她骤然失子,叶怀瑾与阿祖气的几乎要将一干人等皆杀了陪葬。那时她好生得宠,为这一个孩子,后宫前朝皆不得安宁,没过几天,慎刑司便查出了凶手,是入宫三年之久的李婕妤。叶怀瑾大怒,下旨赐死了她,连同她的家人,也都没能幸免,她的父兄被罢黜,一向在朝中极得势的李家,因着一个孩子,竟这么颓废了。

  她那时犯傻,不信旁人说的,李婕妤因为妒忌而毒害她的孩子,她偏要去见李婕妤最后一面,非要亲自向她讨个说法。

  她后来才知道,自己这一生,当属这件事,最是不该做。

  李婕妤恨叶怀瑾,更恨她。

  所以,李婕妤没做任何隐瞒,将真相和盘托出——

  她道:“娘娘不该怨恨妾的,妾……是奉皇上的旨意。”

  李婕妤后来还想说什么,她却已经不想听了,不消解释了,亦无需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单这一句话,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她狠着心看李婕妤被处刑,看着极渗人的表情,听着极凄惨叫声,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她从李昭仪绝望的眼神里读懂,这个孩子,原是不该有的。

  她身子素来纤弱,入宫三年,太医说,她是不易有孕的,皇帝不信,仍给她一房专宠,是他在她有孕的时候,亲口对她说,他希望长子为嫡子,换句话说,只要她诞下皇子,她就是皇后。

  她从没有想过要做皇后,她只是想,做一个叶怀瑾喜欢的人,仅此而已。

  可笑的是,她未出世的孩子,竟是死在帝王的无情之下,不仅如此,一同逝去的,还有李婕妤年轻而美好的生命,和一个家族的败落。

  思绪这般遥远,她愣怔许久,才从这不堪回首的记忆中回过神来。

  “娘娘应明白,周容华的母家已摆明要与周质良站在同一阵线,周容华的这个靠山,皇上不能不惧!”谢芳芷又解释,“周容华与她的孩子,皆是皇上所提防的,皇上这一步棋,便是要妾替他除去这两枚眼中钉。”

  她是极会说话的,三言两句头头是道,叫人仿佛觉得,那孩子是该死的,半点不该可怜。

  顾韫贞忽然觉得很累,身子微微向后倒去,幸而楚穆音在侧后,扶了她一把,她淡淡道:“周容华,你打算如何处置?”

  她不答话,却将众人的目光引向傅语笑,她会意,“无力保护皇嗣,有意嫁祸敏妃,又间接害死敏妃腹中的皇嗣,理当赐死。”

  理当……赐死。

  顾韫贞一怔,竟也觉得理所当然。女人么,本就是政/治的牺牲品,她是,周容华亦是,谢芳芷、傅语笑、姜清如无一不是!

  她轻轻抬眸,看向傅语笑,她之所以想到此事与她有关,全赖于那日她与谢芳芷合谋,在她面前演的那场戏。傅语笑做事太顾周全,因怕自己生了疑心,才与谢芳芷谋了这场戏,正因她极力撇清,才叫自己生疑。

  她必不知道,她这一次,是因谨慎而出错。当时谢芳芷嘴角的浅笑,便是最好的证明,她并不只是算计了自己,连老谋深算的傅语笑都一同中了计。

  正是这样,才叫顾韫贞心寒,她曾深深信任的人,竟一个一个的背弃她,傅语笑如此,叶怀瑾亦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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