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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人生自是有情痴 二


  他是惊愕,自叶怀瑾除去林卿那时起,他便知道,这个侄子,具有一位帝王该有的睿智与狠毒,却不曾想,他竟是如此老谋深算。

  在周质良面前装作一副软弱无用的样子,不断的隐忍,任由他功高震主,任由他以下犯上,任由他屡次算计自己,为的不过是有朝一日,得一个正当理由铲除他,令群臣哑口无言,无法反驳。

  他突然有些虚怕,眼前这个人,终有一天对他来说,会只是皇帝。

  他入了神,云诗偷偷地伸手扯扯他的袖子,他一怔,旋即恢复过来,正朝他望去,怎料他已然松了手。

  一事一事逐个具备,只待他日借得东风相助。

  屋内突然静极了,三人各有心事,皆一言不发,夏时在一旁见了,便端了茶上去,先敬了皇帝,又递给叶学宁,正送云诗时,叶怀瑾突然攒眉道:“谁备的茶?”

  夏时打小便跟着叶怀瑾,见他此状,哪能不晓得是怎么回事,寻着那备茶的内侍年幼,不愿叫他挨了责罚,因是掂量着自己有几斤几两,便道:“皇上恕罪,是奴才看茶时走了神,又没对上时候敬茶,才导致茶凉了,皇上恕罪。”

  乖乖,当真是个鬼灵精,对皇帝了解自此,竟连这茶是烫了还是凉了都晓得。

  他这样说,叶怀瑾便不打算理会了,才好了颜色,另一旁的小太监竟跪了下来,颤颤道:“皇上恕罪,奴才该死,这茶是奴才备下的,因着奴才今日是初次奉茶,所以失了分寸,是奴才的错,不干夏长侍的事,请皇上明鉴,不要责怪夏长侍!”

  夏时心下一紧,暗道好生蠢笨的奴才,竟一点也不会察言观色,没见着皇上已展颜了么,这么一头撞上来,虽是是义气所为,可不也是蠢么?

  叶怀瑾并未开口,只觑他,便是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他虽是好心,可欺瞒帝王,总不是该做的事。他亦乖觉,就着皇帝给的机会,忙赔笑:“这话倒不假,确实是他沏的茶,只是奴才见他年幼,少不得忆起从前那会,受人欺凌,心下一软,便壮着胆子替他扯了个谎,皇上恕罪,请责罚奴才一人吧!”

  他当真是个人精,估摸着皇帝对自己的情分不浅,又将“从前那会”提了起来,且不说是这么个无关紧要的小错,便是再大些的错,也能叫皇帝软了心。

  皇帝是念旧情的人。

  他打小跟着皇帝,为了他没少受苦,便连皇帝与顾韫贞能结成连理之好,也少不了他的功劳,论起与皇帝的亲密,那便没人能与他相较的。

  叶怀瑾一听这话,哪里还忍心罚他,况且他本就无意罚他,他自己讨罚,便是不用罚了,外人如何听不出,于是,云诗便顺了个台阶给他,“夏时也是好意。”

  “起来吧。”叶怀瑾道,他等的便是云诗这一句话,“朕知道你一向办事谨慎,这等小错,倒也不打紧。”这话一语双关,众人一憷,好厉害的皇帝,叶学宁先前那细微的表情所表现出的不安,他竟捕捉到了,所以,便借了这事安/抚人心。

  他贵为天子,这察言观色的本事,却令人乍舌!

  夏时见他了事,这才安了心,又见叶怀瑾问那内侍,“叫什么名字,几时入的宫?”

  他便生疑,皇帝平白问一个小太监这样的问题作甚么,便瞧那内侍,衣着简朴,端的这么跪在那儿,头掩的极低,却仍能看出楚楚风姿,好家伙,竟是个美人胚子。

  那内侍答:“奴才叫晏晏,打六岁就入宫了,如今足七年了。”

  打小净了身的孩子,年岁又不大,声音甜甜软软的,极是讨喜。

  “哪个‘晏’呢?”皇帝仍追问。

  晏晏红了脸,窘迫的没法儿了,他六岁便入宫了,哪儿读过什么书,大字不识几个,哪里知道是哪个“晏”字呢。

  夏时见他久不答话,忙打圆道:“《诗经》云:言笑晏晏,名字倒不赖。”

  晏晏不敢答辩,他亦不知夏时说的什么意思,只好仍跪着,低着头。

  叶怀瑾愣怔许久,扫过晏晏一眼,凛了声,“这名字不好。”

  一屋子人搞不清状况,叶学宁看向云诗,他却也摇摇头,君心难测,一时也不知怎个办好。

  到底还是夏时厉害,脑子转了一圈,便明白了。于是忙跪谒:“奴才糊涂,分不清好赖,皇上恕罪。”

  言笑晏晏,如何不好?逐字分说,都称得上好,只因这四字,出自诗经《诗经》一篇《氓》,最后几句“及尔偕老,老使我怨。淇则有岸,隰则有泮。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曾被顾韫贞写给叶怀瑾,偏这话里含了“言笑晏晏”四字,叶怀瑾听了,如何不吃心?

  他真是傻,竟未料到这一层。

  “晏晏不好,朕赐你‘摇光’二字为姓名,你说好不好?”

  他微微扬了唇角,竟带了几分夏日的暖意。

  众人心一紧,叶学宁的亲信摇悫将军家中有二子,幼子名唤摇光,多年前因故遗失在外,如今算来,正好是十三岁。晏晏自然不可能是摇光,可瞧着眼下这景况,皇帝莫不是要给他置个身份,收入龙帐中?

  晏晏不知所以,只好向夏时望去,见他轻轻点头,便道:“奴才谢皇上赐名。”

  叶怀瑾伸出手,虚虚扶他一把,他顺势起身,众人这才打量起他。

  端的是个美人,他不似顾韫贞雅致,不似谢芳芷温婉,亦不似姜清如素净,却自成一种别样的美,肤细如绸,指白如玉,纤腰楚楚,怎么瞧都是温温柔柔的,一副官宦子弟的模样。

  美人并非皆女子。

  这个道理,众人一早便知。

  一日将过就过,夏时猜的不错,叶怀瑾果然将摇光带去了帐中,夜上三更,他守在帐外,听帐中阵阵呻/吟不断飘入耳中,心下五味杂陈,好容易没了呻/吟,又细听起帐中人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心思早已飞远。

  也不知,顾韫贞如今在宫中,是怎么个景况?若是日后见了摇光,可会伤心么?必是会的,她有多喜欢叶怀瑾,自己不是不知道。

  与旁人不同,她顾韫贞喜欢的,是叶怀瑾,而非皇帝。

  帐中伸出一只手来,夏时忙上去扶住,那是皇帝的手,白而细长的手指,有些疲倦地搭在他的手上,竟是微凉的。

  “皇上怎么不歇?”他一出声,竟有些呜呜。

  皇帝觉察了。

  “宫里没了个孩子,朕心里不舒服。”他道。

  夏时不再如白日里那般唯唯诺诺,举了那空着的手,揩了揩泪,原以为隔着帐子,叶怀瑾便不知道,谁料,他反安慰他,“朕的孩子没了,你哭什么?”

  叶怀瑾以为,他会说他没哭,谁知——

  他道:“奴才没福,此生是该没儿没女的,所以将皇上的孩子皆看作自己的孩子,奴才知道,皇上不能哭,所以,奴才替皇上哭。”

  “狗奴才。”皇帝笑骂他,“你有几个胆子,竟把朕的孩子当做自己的孩子?”

  他抹一抹泪,道:“皇上的孩子总来的不是时候,不怨皇上。”

  皇帝轻轻摇头,“朕还有明儿。”

  叶昱明。

  那又如何,最喜欢的那个孩子生不下来,又岂是旁的孩子能代替的?

  “真好。”皇帝突然笑了。

  夏时不解,“皇上说,怎么好?”

  皇帝讽道:“这个孩子,不是她的!”他的声音很轻,“若这个孩子又是她的,她必定怨死朕了,朕也恨毒了自己。”

  这语气极讽刺的,可是,偏偏听得出那么几分欣慰的意思在里头。

  皇帝说,不是她的!

  夏时一抹眼泪,皇帝心里,到底最爱她。

  也不枉他这些年来,费尽心思为他盘算。

  今日天大好。

  楚穆音原捧了一册书在窗边细读,忽感身侧有人走近。

  “阿音。”

  她忙合上书,因她听出,那是顾韫贞的声音。她正读到晏几道的一首《临江仙》,中有一句“落花人独立,微雨燕□□。”极是孤寂,就着眼下这景况,因怕她吃心。

  因笑道:“阿姐,妾在呢,何事?”

  顾韫贞见她的样子颇作不解,却不问她,只是道:“我想去瞧一瞧敏妃表姐,你可要同去?”

  原是要去瞧敏妃。

  她不由叹,敏妃也是可怜,平白无故卷入这场灾祸不说,竟连腹中仅两月的孩子也牵连去了,当真教人闻了便不住伤心。

  “也好,妾也想去瞧瞧她。”她道。

  顾韫贞点点头,执过她的手。

  说来那日敏妃突感腹痛,又不慎滑了一跤,宫里的婢子吓的不行,忙请了御医诊治,这才知道,原来敏妃的腹中已怀有一个多月的身孕。太皇太后因怜她,便解了她的禁足,只吩咐她好生将养着。

  快到延敬宫时,顾韫贞见两个着宫装的女子躲在墙角,便生疑惑,走的近了,才听其中一位宫人道:“当真是报应啊!她害了旁人的孩子,老天爷便夺了她的孩子,眼见是该的,只可惜了那两个孩子,都没见着天呢,竟就这么白白的没了。”

  这话说的极难听,楚穆音正攒眉,一转眼看身侧的顾韫贞,那脸已拉了下了,面色极不好看。

  不消她说话,访琴已喝住两人:“是谁这样大胆,在全妃娘娘面前乱嚼舌根,是想剪了舌尖么!”

  两人大显惊吓,忙跪谒:“婢子万死,娘娘恕罪!”

  顾韫贞听着其中一人的音色极耳熟,便低头去看,原来方才说话的那宫婢竟是周容华宫中的如意,因厌恶道:“本宫当是谁,原来是你这个罪该万死的奴才。”

  她话音未落,如意已吓得瑟瑟发抖,她自然知道,顾韫贞不比旁的主子,自小霸道惯了,脾气又不好,惹恼了她,绝没有好下场的。

  因道:“婢子确实该万死,只是眼下我家小主身边没有称心的人可用,娴贵嫔才将婢子放了出来,小主才失了孩子,还需要婢子陪着,望娘娘恕罪,且饶了婢子一命。”

  她一面说,一面磕着头,袖子被牵扯开来,露出一个成色极润的镯子,瞧那个样式,是妃嫔所有,再一细瞧,竟是贡品。顾韫贞不由得多瞧了两眼,觉得那镯子有些眼熟,只一时想不起来,便未上心。

  “别磕头了,本宫可受不起。”她微微侧身,淡淡道:“容华需要你陪着是不假,只是——”她顿了顿,好一股子寒意,“这腌臜话叫本宫听了,本宫也不能就这么饶了你,自儿个掌嘴二十,算是小惩大诫,再有下次,本宫回了阿祖叫人拔了你的舌头。”

  她忙谢恩:“谢娘娘开恩!”说着,又以手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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