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卖肉小哥的困惑
驾驶座后面的这个位子是车内最安全的位子。一般有小孩的家庭，都会让小孩坐在那个位置。那些被害者被绑走之前，都是面带担忧地趴在驾驶座后面的窗口往里看，说她们是在查看被锁在车内的小孩，这是一个很合理的解释。
“答对。”周楚将芒果袋递给程珂，向苹果走去，“林清燕今年28岁，假装成年轻妈妈对她来说非常简单。她只要对被害者说她的孩子被锁在车里了，请他们过去帮忙照看下，自己去找人帮忙，这样陷阱就布好了。而且，她离那辆车有点距离，也防止了自己被意外的摄像头拍进绑架现场的可能。”
程珂沉默了。如果是她，遇到了林清燕，也会是一样的结局吗？会。大多数人都会。因为人们对孩童有一种天生的怜悯感。林清燕利用了人们这一善良美好的天性，实在令人毛骨悚然。
“那你再跟我解释解释那家暴的事。”程珂跟在他旁边继续追问。
周楚将苹果装进袋内，说道：“冯邻涛和严凯，两个人都是非常明显的反社会型人格障碍，他们冲动易怒，有暴力倾向，没有同情心和羞愧感，社会适应能力差。只是有一点不符合，就是反社会人格的犯罪行为往往是没有计划的冲动犯罪，他可能走在路上，就会突然对陌生人捅上几刀。可是这几起案子，全都经过了耐心的等待和部署，是凶手精心计划的。这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在替他们计划？”
两人讲得忘我，没注意到旁边有个阿姨表情里带着几分惊恐地看看他们。这小两口，是谁啊？看着挺正常的，可是在讲的都是些什么啊？她无声地放下正在挑的苹果，带着小孙子悄悄遁地走了。
“没错。可是反社会人格很少会与他人合作犯罪，因为他们几乎无法对他人产生依赖感。当然这不是不可能。有一种人格，就非常善于控制他人。”
“哪种人格？”她接过周楚递给他的一袋苹果，跟着他走到火参果前。
周楚拿起一个火参果端详：“控制型人格。这种人格的罪犯，在实施作案前，都会非常仔细地谋划算计，争取做到滴水不漏。也可以说，这是一种高智商型的反社会人格，也是反社会人格中最危险的一种。这种人格的人，一般都接受过良好的教育，有不错的工作，人际关系也不错。但是其实，他们并没有移情能力。”
“移情能力？”
“就是设身处地理解他人感受的能力。控制型人格没有这种能力，也就是说，他们不能对任何人产生任何感情。他们没有同情心，没有愧疚感。他们的感情和行为是分离的。不管他们做了多么人神共愤的事情，被多少人痛骂或者劝解，他们心里都是一片空白，不会有悔意，也不会内疚。他们不会有任何感觉。”
“可是林清燕并不像这样的人啊。她的同事们和那些邻居，都对她评价蛮好的。她完全不符合控制型人格的特征啊。”
“不，林清燕就是典型的控制型人格。大多数的控制型人格，在不知情的人眼里，都是非常的迷人、优雅、值得信赖。因为他们虽然没有移情能力，但是他们非常聪明，他们非常善于模仿人们的情感表达方式，从而得到别人的信任，虽然他们自己本身对这些感情并没有真正的体会。”
“靠演技吗？演技总有被戳穿的时候，万一有人发现了他们的真面目，他们不就装不下去了？可是林清燕从小到大，没有人说过她不好啊。”
“你可能不能想象他们的伪装能力有多强，即使是和他们在一起生活了一辈子的人，也未必能发现他们残酷冷血的真面目。”
“一辈子都发现不了？我们身边如果潜伏着这样一个危险的控制型人格的人，我们根本发现不了？”
“也并不一定，在他把刀刺向你的时候你就会知道了。”
程珂听着周楚慎人的笑话，起了鸡皮疙瘩。这样一个善于伪装的人格，如果存在于自己身边怎么办？他可能是我们的邻居、朋友、师长、亲人，甚至也可能是我们的父母、子女、爱人，他们伪装着爱我们，背后却总是藏着一把刀，随时准备刺向我们。她打个寒战，不敢再往深处细想。
她突然想起林清燕的父亲。不知道这个老实本分的老人，这么多年有没有发现自己辛苦抚养长大的女儿的真面目。
程珂拎了三袋水果去称。称好后，发现周楚不见了。她抬起头扫视四周，看见他正在牛肉区。长得高就是好，一眼就能找得到。
她拎着袋子快步朝他走去。一在他旁边站定，她就接着问道：“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林清燕是控制型人格的？”
周楚正在挑牛肉，头也不抬地说：“这就回到你最初的问题了。现在你来说说看，为什么冯邻涛一面要对林清燕实施家暴，另一方面又要护着她，不把她供出来？”
“照你的意思，就是因为她控制了他啊。”话一出口，程珂立刻想到了一种可能。这种可能，让她感觉不寒而栗。如果是真的，那林清燕真的太可怕了。
“难道，冯邻涛并没有真的对林清燕家暴，也没有让她四处替他借钱，这一切，都是她自己伪装出来的？”
“没错。”周楚将挑好的牛肉递给卖肉的小哥，说“当我面临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就想到这是最大的可能了。她将自己伪装成一个生活在冯邻涛折磨下的可怜女人，以此来博取人们的同情。这样，等到东窗事发的时候，她就可以不被任何人怀疑地全身而退了。”
程珂完全陷进了震惊之中。林清燕对冯邻涛没有任何感情，她来到宁市继续作案，也并不是为了什么纪念冯邻涛。她继续作案，只是因为她自己想要继续作案而已。她其实从一开始就已经谋划好，万一要是事发，就让冯邻涛一人担罪了。
她故意将自己经常弄得鼻青脸肿——不过也很有可能是她让命令冯邻涛将她弄成那样的，故意向某个守不住嘴门的人诉苦，故意向朋友和同事们借钱，甚至，还精细打算到故意报警说自己被家暴，她心里的算计真是可怕。
而且，她在开始和冯邻涛一起作案的时候，就用邮件和严凯保持着来往，培养了又一个忠实的愿意为她卖命的崇拜者，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揽下所有罪责。她在培养杀手的同时，也已经做好了放弃他们独自逃生的准备。或者，在她得知自己会被调到宁市的时候，就已经打算好要抛弃冯邻涛了？她冷血的程度，让程珂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我之前想过凶手为什么要在被害者脚底钉钉子，在大脑里插银针。之前不怎么明白，现在好像明白了。”
卖肉小哥一边称着牛腩，一边偷偷抬眼看一下对面这两个说着奇怪话的人。什么什么，他们说的是什么跟什么？家暴？脚底钉钉子？大脑里插银针？他们怎么不像其他人那样好好讨论哪块肉好，哪块肉划算？那样简简单单的不好吗？为什么要说这么恐怖的话啊？
“你说。”周楚接过卖肉小哥毕恭毕敬递过来的牛肉，放进购物车，朝海鲜区走去。
程珂推着购物车跟上他。
“是不是因为她母亲在她小时候离开她，对她造成了心理创伤，所以她在被害者脚底钉钉子，形成一种他们，也就是她母亲，不会离开她的假象？我记得邮件里是有一句这个意思的话的。还有在他们头上插针，是不是因为她想要治好她母亲大脑的病？”
“你说得好像她对她母亲有感情似的。”周楚回头看着她。
“不是吗？难道纯粹是觉得好玩？”
“只能说她母亲的事是她激发了自己这种人格的最大原因。她母亲的突然离去，让当时的她深感遭到背叛，之后的行为，可能潜意识里带着当时她对她母亲的恨意。”
“是恨意，不是爱吗？”程珂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一个人真的能坏得这样彻头彻尾，没有一丝温情吗？
“我以为你写侦探小说的，应该接触过不少人性的黑暗面，没想到还是这么天真阳光。”
程珂胸口有点闷闷的，说，“她这样，算是遗传了她母亲的精神病吗？会被正常判刑吗？还是也会像她母亲一样被关进精神病院？”
“他母亲……”周楚低下头看着她，“你真的相信她是精神病？”
“你这话的意思是，她母亲并不是精神病？她……也是控制型人格？”程珂睁大了眼睛。
“没错。控制型人格虽然某种程度上也是精神方面的疾病，但他们并不是不能控制自己的行为。她并不是她所表现的那样，因为发起疯来无法控制而杀人。她杀人，就是因为她想杀人。二十年前的精神鉴定技术不够好，让她装疯卖傻得逞了。”
“可是，在精神病院里关了二十年，每天不见天日地活着，有什么意思吗？”
“总比死刑好。”周楚双手握在背后，站在鱼缸前，看着眼前这些迟早将为俎上肉的鱼，沉声说道，“有时候人为了活着，会做出很多不择手段的事情。不过，这次她女儿是逃不过去了。”
那时周楚和程珂都没想到这件事的结局会朝另一个方向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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