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夜行动物

　　“你问老何，林清燕母亲为什么会住在精神病院。”

　　“还能为什么？因为精神病啊，不然谁要住那种地方。”小西插嘴道。

　　程珂却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想问，她母亲是自愿进去的，还是被家人强制送去的，或者更甚，是被关押进去的？

　　她又给何队长打了电话。此时他已经回到办公室了。

　　她不知道局里现在是怎样混乱忙碌的场面。所有人不久前还以为破了大案，才刚放松下，现在的情况又疑窦丛生，让所有人的心又都开始悬起来了。

　　一会儿后，她得到了回复。

　　她的心情有些沉重。挂掉电话，她看着周楚说：“她的母亲王慧，是被法院判刑关进精神病院的。她二十年前曾经杀过人。”

　　小西也一惊，同时有些明白林清燕为什么会找冯邻涛那样的男朋友。她曾经采访过一个心理学家，他告诉过她，有一种心理障碍是，自身条件很好，但是因为某些原因而内心自卑，所以找的对象全都是条件完全不如自己的人。看来林清燕就是这个情况。

　　她忍不住要替林清燕打抱不平了：“即便她妈是精神病人，那又怎么样？她妈是精神病人，杀过人，她就一定也要杀人了？你们这是歧视！你们这种想当然的想法对罪犯的家属，尤其是罪犯的孩子，非常不公平！本身他们从小到大就要因为自己父母的过错平白受别人欺负了，你们这种不负责任的言论要是被大众接受，你叫他们怎么好好成长？”

　　“不是说她母亲杀过人，她也一定会杀人，只是说这可能性在某种特殊情况下，可能会比常人来得要稍微高些。”程珂解释道。

　　周楚看着她，说道：“没错，犯罪遗传。”

　　“犯罪遗传？犯罪还能遗传？”小西觉得根本不能接受。双眼皮基因都不一定能遗传呢，犯罪基因还能遗传？

　　“嗯，犯罪确实能遗传。我以前看过这方面的研究，现实中也有不少例子确实能证明这个观点。而且最近也出来一个研究说，□□犯的血亲，犯下□□罪的概率要比常人高出好几倍。”

　　程珂记得她之前看到过一个案例，美国历史上有一对父子，在这个儿子不到一岁的时候，这个父亲就已经因为杀人罪被处以死刑了，但这个儿子成年后，还是走了一条和他父亲一样的道路。他们俩有很多惊人相似的犯罪行为。比方说，他们年轻的时候，都曾因□□罪被告上过法庭，平常都有虐待、猎杀动物的行为，也都曾在军队服过役，甚至都有过两段失败的婚姻，并且都有三个子女，而且最后，两人都成为了杀人犯，坐上了电椅。

　　“不管怎样，就因为她母亲是杀人犯，就推断她也是杀人犯，你们两个人也太搞笑了。那警察破案还需要采什么证推什么理，直接办公室坐坐，翻翻档案，看看哪些嫌疑人家里有人犯过罪，把爸妈犯过罪的人抓起来就行了。”

　　小西觉得什么犯罪心理学专家，现在看来不过是个不负责任胡言乱语的江湖骗子，空有一幅好皮囊，内里破败得厉害。之前不肯接受媒体采访，该不会是怕人发现他只有半桶水晃荡吧。也幸亏自己之前没有邀访成功，不然该浪费多少大好时光。

　　一定要趁早拉程珂出这趟浑水。她暗暗下了决心。

　　“不是说了不是一定嘛，只是有这么一个概率在。有的人就是有可能会不幸遗传到这犯罪基因。尽管概率很小，我们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啊。”

　　程珂也有点着急了。她虽然也对林清燕抱着一些同情，认为她不大可能是周楚口中的凶手，但她之前写作的时候查阅过这方面的资料，皮毛地知道一点犯罪遗传原因论，此刻经周楚提出，她也不得不好好想想这种可能性。

　　小西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地看着程珂，反唇相讥道：“那如果她母亲不是精神病人呢？你们还要继续怀疑她吗？你们怀疑她的根本原因不就因为她母亲是精神病吗？我爸如果是个贼，你俩要谁丢了钱包，我是不是就要第一个被你们抓起来拷问了？”

　　“你这样拿叔叔打比方，他知道该打死你了。”

　　小西斜眼看着程珂，觉得她真是窝囊透了，周楚说什么就是什么，一点主见都没有。以前还想着她能朝气蓬勃点就好了，现在呢，来个周楚，朝气是蓬□□来点了，智商却down往下掉了，还不如以前苟延残喘的样子呢。

　　“我没有怀疑她。我确定是她。”周楚沉声说道。

　　“是嘛？连怀疑都没有啊？真厉害。警察都还只能说是抓犯罪嫌疑人呢，您这就直接给人定罪了，不愧是留洋回来的专家呢。”

　　程珂听出小西已经怒上心头，话里都开始带刀了，便连忙背上冒汗地询问周楚为什么那么确定，以便将周楚的注意力从小西的刀锋里转移出来。

　　想想以前都是自己出言不逊，让小西不停地给她收拾烂摊子打圆场，现在也算是让她报仇了。

　　周楚却并不在意小西的咄咄逼人，看着程珂，心平气和地问道：“林清燕的职业是什么？”

　　“医生。”

　　“没错，医生。这样你还不能想到什么吗？”

　　程珂心中顿时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没错，医生。她之前还想过这个问题的。

　　所有被害者的大脑里都被插入了一定数量的银针，可是他们的死亡原因并不是这些针，而是流血过多。凶手能够做到将数枚银针□□被害者大脑，还能保证他们不死，这不是巧合。这足以说明凶手有一定的医学知识。她当时还奇怪冯邻涛是怎么知道这一相关的医学知识的，不过又想到现在网络信息这么发达，他可能是网上查到的资料，就没有太细想这个问题了。

　　依现在看来，难道是因为做出这个行为的人，不是冯邻涛，而是身为医生的林清燕？

　　在程珂正在大彻大悟的时候，不知具体情况的小西依旧处在愤怒中：“医生怎么了？医生惹你们了？你们知道当医生的有多忙吗？她一个苏市的医生，有这个时间跑到宁市来杀人？”

　　“也没忙到这个地步吧？偶尔放个假还是有的吧？”

　　周楚却突然脸色一变，疾声道：“快打电话给老何，叫他查查林清燕是不是最近调到宁市的医院了？”

　　程珂心一沉，难道……

　　电话里，老何告诉她，林清燕确实在两个月前，从苏市市医院，调到了宁市市医院。

　　周楚听到后，站起来抢过电话，大声说：“快，派人去医院！快！”

　　宁市市医院，就是那个被营救出的幸存者当前所在的医院。

　　深夜，医院住院部。

　　幽深黑暗的走廊，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

　　走得近了，原来是个女人。

　　影子拖在她身后，被拉得很长。好像有一个人匍匐地跟在她身后。

　　她的大半张脸被白色的口罩遮着，只露出两只眼睛。

　　这双眼睛，像夜行的动物，没有感情，却带着冷冷的杀意。

　　在一间特护病房的门口，坐着一个人。

　　他看着她，对她点点头，允许她入内。

　　她在口罩里对他笑了笑，觉得他像一条愚蠢的看门狗。

　　她一手托着盛满药品的托盘，一手打开了房门。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发出的有频率的声响。

　　她寻找的那个人，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床上。一身洁白，像一个天使。

　　她离她这么近。她的每一个呼吸，她都听得见。

　　“你好，又见面了。”她微笑着向她打了招呼，轻轻地把托盘放下。

　　打开其中一个药盒，里面露出了匕首的锋芒。

　　“好可惜，我本来不打算这么草率的。可是没办法啊，万一你又大叫起来我就不好办了呢，所以只能让你先死掉了。你一定会谅解我的对吧？对了，你没见过我用刀吧？放心啦，我刀用的比谁都好，你会死得很快，不用像之前一样受苦哦。”她微笑着用手抚了抚沉睡中的脸庞，用手指在呼吸罩上轻轻扣了两声，笑出了声。

　　“那么，再见了。”她的眼睛露出寒冷的笑意，将匕首从药盒中抽出来，轻轻地靠近对方脖子上那轻微跳动着的动脉。

　　只要轻轻一滑，这些跳动的脉搏，潮湿的呼吸，就可以瞬间停止了，多有趣。

　　她歪了歪头，将匕首朝动脉滑去。

　　然后她感觉到手一吃痛，似乎有什么坚硬的东西打到了她的手。等她反应过来，发现手中的匕首已经被打飞到墙角，并被一只穿着皮鞋的脚踢到了很远的地方。

　　病房里不知何时从哪里窜出来七八个穿着警服的人，个个拿枪指着她。

　　“很痛！”她生气地说道，嗔怪地看着所有人。

　　“林清燕，你被逮捕了。”一个一脸正气的中年警察拿出了手铐走向她。

　　林清燕的口罩被去除，露出了她美丽的脸庞。可是她的笑容，却是那样的狰狞恐怖。

　　就像，一个精神病。

　　程珂感觉时间走得好慢，慢到一分钟好像有十分钟那么长。

　　身边的小西依旧不服气地坐着。她不回家，她要亲眼见证这犯罪遗传的谬论被推翻的那一刻。

　　周楚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双手抱在胸前，闭着眼睛，但是并没有睡。

　　房间里很安静，谁都没有说话。

　　程珂按亮一直握着的手机，已经是凌晨两点，电话依旧没有来。不知道何队长那边情况怎么样了。林清燕真的是凶手吗？她真的会去杀人灭口吗？会不会，这一切根本就是巧合？她根本就是清白的，只是碰巧是医生，碰巧遇到了冯邻涛，碰巧告诉了他人脑哪些部位插针不致死，又碰巧在严凯开始杀人前来到了宁市？可是有这么多碰巧吗？也不一定啊，世间有时就是有很多不可思议的碰巧，可能林清燕就是遇到了这么多碰巧呢？

　　程珂正在各种自我肯定又自我否定着，感觉头要炸了的时候，手机终于震动了起来。

　　小西闻声像得到号令一样，一个骨碌凑过来。周楚也睁开了眼睛。

　　程珂在周楚和小西的目光里，庄重地按下了通话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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