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忆往昔
这小牢房里偶尔关着几个犯人，站岗的狱卒，外加给伊曜旸打扫的狱卒，在这秋风萧瑟的日子里，在这简陋的牢房里，全部傻眼站着。
两个神仙般的人，白衣男子暴跳如雷，绿衣女子伸着舌头，哈着气……
突然，两人同时目光一滞，大吼一声。
”滚出去！“
门外老树上的乌鸦扑腾扑腾飞走了……惊吓得还掉了几根毛。
呼，一瞬间，牢房里就只剩下伊曜旸和萧倾慕，门外被提前释放的犯人欢呼雀跃，大声叫唤着。
于是，”闭嘴！“小小牢房中又爆发出齐齐吼声。
”你也别担心，我没什么事。“
难得伊曜旸还能平静坐会原位，端得仍是一个风度翩翩贵公子模样。
”我担心？你宝贝妹妹魂不守舍。哭得死去活来，我能不来看看？“难得萧倾慕还能口齿清晰，话语流畅，就是舌尖有点疼。
”她哭又不是为了我，是皇拓。“伊曜旸理着皱起的衣裳。
”废话，不是因为你，皇拓会吃醋吗？皇拓不吃醋，子夕会那样吗？“
“废话，所以才说，是因为皇拓。”伊曜旸依旧不紧不慢的理着皱起的衣裳。
“……”萧倾慕语塞，真的是，一听他说话就很生气。
“你穿成这样，该不是想回去了吧？”伊曜旸淡淡问道，天气入凉，萧倾慕绿衫很显单薄，因为是唯一的，本属于她的衣物。
”嗯，聪明如伊大公子。“萧倾慕不屑地说，随意地就翘起来二郎腿。
“谦让，谦让，在下岂敢。”伊曜旸对着萧倾慕拱手作揖，萧倾慕强压着心中的怒火，但是，她还是忍不住。
“伊曜旸，你根本就不关心子夕！“
不知道为什么，萧倾慕说这句话时，怒气竟淡了淡。
“正因为是和皇拓吵，我才不关心，因为，不需要。“伊曜旸浅浅一笑，温润如玉，萧倾慕却怔住，心里忽地一酸，她又听见伊曜旸感叹道：“若是我和子夕发生了争吵，我怕自己会一夜白头。“
不知道为什么，萧倾慕这一刻，很生气很生气！
“伊曜旸，我要回辽了，过几天我派人把欠的债都还你。”萧倾慕仰头，呆呆地望着牢房四周，一股悲凉袭上心头。
“不行。”伊曜旸答得很坚决。萧倾慕扭转过头望向他，大眼睛扑闪扑闪的，满脸疑惑。”你要怎样？“伊曜旸听到这句话，笑意更深，眼睛弯成一弯新月，他总是这样，笑起来就跟舒服，很舒服。
“签个契约，以后一来中原，就来给我打工，不然，我们这债就按原来的借条那样，一翻再翻再再翻。“
”嗯。“不知道为什么，萧倾慕不假思索地就点点头同意了。
”伊曜旸。我母妃说拉勾是最好的契约方式，我们拉勾吧，好吗？“萧倾慕趴到小几上，伸出自己的小拇指。
”你母妃怎么教你这个。”虽然这样说。伊曜旸还是伸出自己的小指勾住她的小指。
“母妃说她承诺她妹妹时，就拉勾，母妃是中原人。”交，缠的小指晃了晃。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大拇指互相盖了个章，两人对视而笑。
“手上戴那么多东西干嘛。”伊曜旸看着萧倾慕白皙手腕上，琳琅满目各色链子，随口一问。“有块疤。”萧倾慕答得同样随意，她又说：“伊曜旸，我还欠你个故事。”
伊曜旸忽然想起。那时候，他们同坐在一辆马车上，她突然问他是不是喜欢冷子夕，他说她不会懂的……
他再看向萧倾慕，萧倾慕的目光直视着前方，却不像是在看面前的墙壁，像在探寻着另一个世界，仿佛很遥远，很飘渺……
存在于最深最深的记忆里……
“很久很久以前啊，有个小女孩，她父亲有很多妻妾，就有一天，她看见自己一个小哥哥跌进了河里，她只是偷跑出来玩，她吓得愣愣的站在原地，不敢动，河水很湍急，跌进河里的小哥哥早就不知哪去了，她想着该告诉小哥哥的母亲吧，该告诉父亲吧，于是，她慌慌张张的回去了。”
“这次，她偷跑得离家太远，她回到家的时候，天都黑了。当她找到姨母的时候，小哥哥还在姨母身边，只是和以前比起来，貌似长得要好看了些。她又愣了，什么都不敢提。”
“不过，从这以后，这个小哥哥对她特别好，小哥哥带她一起躺在草原上数星星，小哥哥教她识草认花，小哥哥带她见遍最美的山川河流，有一年。女孩被仇家俘虏了，全家人花了个大价钱救她回来，小哥哥越来越守着她，生怕她出事，小哥哥教她骑马，教她射箭，给她做武器。”
“小哥哥的刀是用来保护她的，有哥哥在，她什么也不怕，有哥哥在，有哥哥，哥哥，王兄……彻辰……”
萧倾慕说着说着一下子就哭了，却蓦地感觉肩头一暖，伊曜旸的大手搭在她肩上，笑颜依旧，温暖还存。
“喂，跳戏了。”他突然说。
”你还给我继续听！”萧倾慕神奇的不哭了，大吼大叫。
“可是，小哥哥的刀有一天举向了他们的弟弟，她看见的，她还是什么都不敢说。不是怕，是不相信，记得他还是以前的哥哥，宠她，疼她的哥哥，她忘记了，忘记了，好久以前，小哥哥早就不在了。”
“小哥哥的刀架在了一个又一个的脖颈上，最后到了她娘亲，她彻底崩溃了，梦也该醒，早就变了，早就变得只剩下支离破碎的谎言，早就一片冰冷了，只是她后知后觉，只是她一个人的幻想，只是她笑，她傻，她懦弱，她无能，她甚至不敢，不能把刀同样架在小哥哥的脖子上，刀太沉了，小哥哥长大后那么高，还真的是抬不动啊，所以，她把刀靠在自己的手上了，看着血一点一点流……抽空她的生命吧，抽空这么多年做的虚假的梦……”
“小哥哥却没给她机会，小哥哥把她救了，又把她丢到了亲戚家里，然后……”
“然后，女孩就在亲戚家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了。”伊曜旸突然打断，萧倾慕一愣，她看向伊曜旸，伊曜旸也望着她，摊摊手，无奈摇摇头，“我不喜欢听悲剧。”
萧倾慕悄悄拭去眼角的泪水，“不喜欢听？你当爷乐意讲吗？”
“伊曜旸，你这次的事要帮忙吗？”萧倾慕说得平和，宁静，两个人之间的感觉，倒像是相交多年的老友。
“这点小事，我会办不来？”伊曜旸反问，一派气定神闲。
“那我先走了。”萧倾慕说完起身，大步迈去，头也不回，伊曜旸如故，笑容暖暖，只是，眼中多了份常人察觉不到的黯然，什么拉勾盟约，什么欠的故事，只是为了离开得更干脆，更坚决。
“进来，把这里打扫干净，去给我拿套干净衣裳。去给我换个茶壶，去给我抱床锦被，去给我把这墙刷层漆……”伊曜旸站起身来，指挥着外面那些狱卒。
狱卒们也全都点头哈腰地按吩咐办事。
也就一小会，伊曜旸的牢房焕然一新，墙刷白漆，地铺厚毯，茶几一只，毡垫若干，软榻暖被，纱帘帷幕，正中熏着西域奇香，牢房中的雾气早就无影无踪。
伊曜旸换了身青色玄袍，布置好的房间他却不进，还是坐在小几旁，小几火盆上已换了新茶壶，他还是专心地在煮茶。狱卒都被他赶了出去，一方牢舍却像世外仙境。
“王兄？斡孛格.彻辰？”
声音很轻，很细，一个人的自言自语，伊曜旸的桃花眸子里，有灿烂光芒流转。
“会有我温暖吗？”
伊曜旸眼中的光芒刹那间闪出无限光彩，随即又熄灭了，黯然了，要她知道自己是颗棋子，伊曜旸也是在利用她，又会是什么滋味，把她从一个梦拉到另一个梦，从一次破碎到另一次破碎。她一个看似与别人无关的故事，伊曜旸听着却处处难受。
末了，伊曜旸又浅浅一笑，什么利用，只是该好好□□她。
“太子驾到。”门外狱卒大叫一声。
伊曜旸笑容更深，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好了，该来的人都齐了，想到这些，伊曜旸的笑就变成了皮笑肉不笑，子夕还是没来，从什么时候起，皇拓在她心里，超越了所有人？
他早就该放弃了，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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