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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9


  这世上,总有些表面上毫无关联的人和事,就像是水面上的浮油,不经意地撇一撇,便能交融在一起,联系成一个泾渭分明的圆,水进不去,油不出来。

  我脑海中组织着今曾听来的许多故事,截然不同的角度,大相径庭的叙述,却纷纷指向了同一个人。

  傅语冰的姐姐,楚赋的前妻,甚至是……秦沄泽的前女友。

  ,当然也叫傅聆雪。

  我第一次听说她的中文名,是在六年前南加州一家华人私家侦探事务所的破落电脑前,当时的秦沄泽,是曾经USC商学院的风云学长,也是后来留学生口中最无聊消遣的笑话。

  秦沄泽,纨绔出身,父亲是叱咤一时的商界大佬,只可惜锋芒过露,招来了牢狱之灾,母亲也因而郁然离世,从此家道中落,欠债累累。偏偏他的导师还是个极其势利的主儿,如此境况,非但不帮忙,还颇有几分落井下石的架势。纵然成绩优异,却得不到赏识,一来二去,学位也没有读完。

  留学签证很快过期,为了逃避国内的追债,他只得在南加州另寻出路。几经周折,他应聘成了一家私家侦探事务所的会计,事务所的老板是位风情万种的年轻寡妇,见他同为华裔,又命途多舛,便顺手帮了一把。然而,当放逸俏寡妇收留失意男青年的风流轶事,渐渐在华人圈里散布开来,一时间,浮言甚嚣尘上,几令他尊严尽丧。

  正在他被流言蜚语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当口,相交多年的女友竟狠心与他断绝了,缘由市侩又通俗。

  “你养不起我了。”傅聆雪对他说。

  可对傅语冰说:“我不可以成为他的负担。”

  那时的她,正处于晋升的敏感时期,若是成功,她便能够去到位于青镇市的“熔城”总部,从分公司总经理助理,一跃成为总裁高级助理,这个机会尤为难得,也实在艰巨。竞争对手状似无意的打压与诽谤,令她身心俱疲,根本无力安抚秦沄泽低落的情绪,争吵,冷战,无法理解,最后丧失了包容。

  “我没见过她那个前男友,”傅语冰说,“但我相信的为人。”

  我有些混乱。

  两句话,表述相近,内涵却是千差万别,哪句是真情,哪句是假意,根本无从分辨。

  我只记得那个胡子拉碴衣衫邋遢的男人,落魄非常,麻木非常,全然找不见传说中的潇洒和倜傥。

  劝他回国,是四年前“不改”初成时,我能想到的,报答他当年替我寻人的唯一方式。

  我并不晓得自己对傅聆雪这个人哪里来的恶意,或许是看见了那时候秦沄泽的惨淡,也或许是听见了不久前楚赋的息叹,甚至是想起了傅语冰以她的初衷为起点音讯全无的七年,我的彷徨,我的堂皇,全是她的正好与他们的幸好。

  多么讽刺。

  大约是我倾听的态度太过凉薄,傅语冰倏然折了话题。

  “算了,还是不说了吧。”

  “什么?”我一时反应不过来。

  “人已经走了,多说无益。”他别过眼,清浅的笑意挂在唇边,却是云淡风轻的口气。

  明知是他见我提不起兴趣听才铺下的台阶,我只觉心底惭怍油然而生:“对不起……”

  “好端端道什么歉。”他戏弄般揉乱了我的头发,眸中眼波晏然。

  我忖度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傅语冰,在你心目中,姐姐……究竟是怎样一个概念?”

  他的目光沉了一下:“大概是等同于母亲一样的存在吧……”

  他轻叹了声,思绪像是飘向了更远的地方:“年少的时候,太渴望母爱,姐姐回国后,一面念书,一面帮我打探生母的下落,我也是因此,来到了青镇。尽管这出千里寻母的闹剧结局并不美好,却是真真圆了我的梦……在我心目中,她是最好的姐姐,是无可替代的。”

  我沉默着,心底没由来地泛起了苦涩。

  那一年的荒腔走板,让我成了家里若有若无的存在,许期兮的无谓,夏逾的无为,夏堇年的兢惧与抗拒,都是我不敢深究的无可奈何。

  我想我对傅聆雪是妒忌的。

  她拥有一个无条件拥护她的人,即便在她离开以后。

  “真好……”我忽然有些失神。

  傅语冰笑叹道:“因为是家人啊。”

  心底一紧,酸涩瞬间涌上眼眶,我赶紧垂了脑袋,与眼前这抹欣慰的笑意岔开,这感觉就像是有人拿冰块儿贴着你的后背,你却只能生生耐着,一个闷声也哽不出来。

  手背蓦然觉察到一丝不属于自己的体温,我抬眼望去,傅语冰已然将我的几根不自觉又蜷进掌心的指头掰了出来,蹙着眉头的认真模样,熨帖了心脏。

  “创口贴都快被你重新揭起来了。”他无奈叹了口气,“我也是不太明白,从前你剪完指甲,即便不用锉甲刀磨圆,也不至于毛糙到这般地步……你现在究竟用的什么剪?”

  “就是那种刃部短短的小银剪啊!”

  “不用指甲钳?”

  “早不用那个了!”我委实心虚起来,声音也无意识地拔了个调,“指甲屑蹦得到处都是,收拾起来太麻烦。”

  傅语冰毫无察觉:“既然锉甲刀废了,怎么不知道买个新的?”

  “前些日子事情太多,忘了。”我嗫嚅道,“其实没两天就能长钝了,就是刚剪完糙点儿,你别担……”

  一个“心”字还没说完,就被他佯怒的眼神瞪回了肚里:“是啊,事情可真够多的,为了帮人楚大总裁的忙,连我的电话都没时间接。”

  “其实我是故意挂你电话的。”我不怕死地接上话茬,果不其然见他黑了张脸,“接别人电话倒是勤快得很,拨我电话却懒得要命……才三通电话!我本来打算等第四通的时候接,结果你竟然不打来了!”

  傅语冰好气又好笑地摊了摊手:“我是怕你嫌我烦,毕竟你的确是这样耐不住却偏要耐得发紧的纠结脾气,事不过三啊!”

  我理直气壮地说:“事不过三事不过三,一旦过了三,一切就都不是事儿了!你居然还好意思跟我扯什么‘事不过三’?!傅语冰,你从前一口气拨我三十通未接的气势去哪儿了?你变了!就是变了!”

  “好好好,是我的错!”傅语冰哭笑不得道,“以后再打不通你电话,我一定拿出拨三百通未接的气势来!”

  君茂和叶岑早在楼梯拐角的斜缝里偷听得笑翻了去,两个人里不知是谁的一只手平握着浅挡住斜缝开口的立灯,把花纹繁复的灯罩抖得扑簌簌直响,我顺势递了个白眼过去,角落里登时安静下来。

  又过了些个无波无澜的日子,小楼里有条不紊地接了两单生意,渐渐变得忙碌起来。

  宋九秦仍旧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我去疗养院探望过几回,有一次责任护士正给她做完背部护理,看见我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我知道,她的情况一点也不好。

  “病人出现了早期心衰的症状。”护士担忧地说,“严重贫血引起了心肌病变,再加上长期的情绪波动和心律失常,尽管发现得早,可以祛除病因,但诱因一日不消,风险还是存留的。”

  这具暮气沉沉的躯壳,什么时候能寻回她的灵魂?

  我叹了口气:“只能寄希望于宋十清他们快些找到她的‘源’了……”

  这并不是件容易事儿,事实上,宋十清祁孟宸回到禋都的当晚,就在酒吧里碰了一鼻子灰。

  “那间酒吧绝对有猫腻!”宋十清在电话那头气得跳脚,“上到老板,下到酒保,甚至连门口的保安,都奇怪到不行!”

  酒吧坐落在禋都大学城久负盛名的情人弄堂里,这里是年轻情侣们的约会胜地,弄堂中散落着各式别致的小铺小店,尽头是些饶有情趣的主题宾馆,酒吧却仅有“秦汉”一家。

  “秦时明月汉时关,古来征战几人回”,抬脚进门仰头望,两方门联诗意豪迈,有如箴言一般,几乎让走进“秦汉”的每一位客人,一喝就喝得不醉不归。

  去酒吧对于宋十清而言真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秦汉”的招牌还在老远,她便开始扯着祁孟宸的袖子,紧张得大气也不敢出,谁知站到酒吧口,刚从他身后探出个脑袋,就和门前两个膀大腰圆的保安碰了个大眼对小眼。

  “秦姐!”其中一个挂着小胡子的保安满脸惊喜地冲她打了声招呼。

  “啊……”她哆嗦着应了个音节,脑子有点儿转不过弯来。

  小胡子咧嘴笑道:“您终于舍得回来了,这些日子老板可想您了!”说完还拿胳膊肘搡了搡一边光脑袋保安,求认同似的问了句:“你说是吧?”

  光脑袋面色不善地瞥了祁孟宸一眼:“是。”

  祁孟宸身形晃了晃,并不露声色,而是大方搂住了宋十清的肩膀,颊边深陷的酒窝里全是她从未见过的轻慢笑意:“九秦,你们认识啊?”

  “啊……”宋十清继续懵逼。

  祁孟宸的哂笑猝不及防地破了功,噗嗤一声,借着笑弯的身体拥过来悄悄与她耳语:“傻瓜,拜托你装得自然点儿呀……”

  宋十清顿时明白过来,憋着怯意故作严肃道:“快带我去见你们老板,我有急事找他。”

  小胡子不疑有他,恭恭敬敬迎了二人进门,光脑袋只是冷眼看着,负手而立大马金刀。

  越过光怪陆离里热火朝天的舞池,小胡子将他们交给了吧台里一根酒保装束的竹竿儿。

  “杨哥,老板呢?!”小胡子扯着嗓子在疯狂的舞曲中大声吼道。

  被叫做杨哥的竹竿儿仔仔细细擦拭着手里的酒杯,头也不抬地说了什么,却被轰隆的音乐盖了个正着。

  “你说啥?!”小胡子喊破了音。

  竹竿儿终于肯抬起头来,看见小胡子身后的宋十清,怔愣片刻,不确定地问:“宋九秦?”

  适逢换曲空档,竹竿儿这一句惊疑不定不甚清晰地闯入了众人耳中。

  “对对对!我是宋九秦!”宋十清跟脱了缰似的猛扑上吧台。

  竹竿儿波澜不惊:“老板出差去了。”

  “咦?没看见老板出去啊……”小胡子自顾自嘟囔了一声。

  竹竿儿假笑道:“老板说他出差去了。”

  宋十清急问:“那你们老板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竹竿儿笑吟吟递给她杯奶茶颜色的液体:“喝完我就告诉你。”

  宋十清接过来就急灌下去,拦都拦不及。

  祁孟宸恨铁不成钢地捂上了眼睛。

  舞池尽头的方台上,驻唱歌手已经捧着吉他弹完了前奏,一把沙哑的苦嗓,在悠扬的指弦中,发酵成了一掊醉得撩人的情愫。

  “我喝完了……诶?这是酒?”宋十清举着酒杯愣了愣。

  “这是百利甜。”竹竿儿又埋头开始擦拭酒杯,“老板说了,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你在逗我?”宋十清眨了眨眼,有些酒气上头。

  祁孟宸赶紧把半个身子都快趴上吧台的宋十清圈回来,客客气气对着竹竿儿油光发亮的发顶说:“既然老板不在,我们便下次再来,还得拜托杨哥和老板说一声,这事儿的确十万火急。”

  说完又从口袋摸出张早准备妥当的便签,一把塞进了杨哥西装背心的胸袋里:“这是我的姓名和电话号码,要是老板回来了,麻烦您打个电话给我。”

  竹竿儿没有抬头,只把右手食指和中指一并,在额角轻点了下,犹如敬礼一般。

  “夏老板,您说他们过不过分!”宋十清语气激昂,义愤填膺,“废话一堆不说,还把我灌醉了!”

  “一杯百利甜你就醉了?”我抽了抽嘴角。

  “那可是一大杯!”宋十清的声音都颤抖了,“跟啤酒扎似的……”

  我端着手机,彻底无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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