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柳下清谈
干江寻声而望,便见一婢女打扮的姑娘,一手用力地插着腰,一手却软趴趴地指着人。那姑娘的眼珠调笑地盯着不远处河边石矶上,披头散发,宽袍不整地坐着的几位贵公子,手指却是指着另一边垂柳下站着的红衣少女——干江本尊。
干江实在是拿不准这位姑娘刚才那句话说得究竟是谁,一时之间难有所为,倒是那几位贵公子立马忍不住了。
其中一位道:“刁妇,说谁呢!你哪家的婢子,竟敢如此口出狂言。”
干江见郗超揉着手,眼里却瞧着那边,眉毛更拧了些许,不知他是对哪方不满意。
那婢女倒是更加不屑了几分,俏笑道:“几位郎君刚才谈的热烈,我家小娘子路过此地时,不小心听了几句,耳朵便一直不适,就要小奴来这里瞧瞧,看几位是否还在。”
另一位也站起来,问道:“哪家的女郎?她耳朵舒不舒服关我们何事?”
婢女双手一摆,耸肩道:“小娘子说若是几位还在,让小奴给传个话,请各位早早散了去,万勿再污了他人之耳。”
婢女虽未亮身份,但干江将她略一打量,罗衫钗裙,气度神韵,绝不是一般人家可比,怕是个贵族的上品名流之婢,且刚才那番话更加印证了她的猜测,好一对狂妄的主仆!
此时几位贵公子纷纷站了起来,最后一位起来的叫嚷着:“谁竟敢如此狂妄,敢这样说我们!你家主子可知道我们是谁!庾公(庾亮)之孙、真长(刘惔)之子、还有我俩,琅玡王氏,你,可惹得起?”
乖乖,都是豪门啊!
干江方才还对那小婢子很是不满,此时却报以深刻的同情,不由多瞧了两眼,哪知那婢子丝毫不减嚣张,
“各位是何身份小奴不管,小奴只负责传话。小娘子说了,这江水东流是西流,不过关乎地势高低而已,各位就此扯到大禹之功(治水有方,天神使水东流,送其归家),共工之过(水神,撞不周山,天地倾,水逆流),也委实太牵强了,不若下次清谈一下那南北的咸甜豆花之争可好?”
干江听后也不禁鄙视起那些贵公子了,原来他们是在聚会清谈啊,而且还是那么无聊的话题。
唉,果然人比人,高下立见啊。
那几位贵公子顿时炸了毛,就要上前动手,干江想许久未曾酣畅淋漓地打上一架了,如此也可助人为乐一番,想着便要提步上前,却被一拉而回。
只见郗超的眸色暗深,缓缓开口道:“郗氏超见过各位世兄、世弟。”
他的声音并不大,如清风拂面一般,未有丝毫狠戾之气,然则那几位刚才还喊打喊杀的贵公子听到后却立刻萎靡了,全都换了敬畏的表情,恭敬地垂首作揖。
“郗兄,何以在此?”
郗超仍是那样温文尔雅,缓步上前,回拜了他们。“刚去吊唁了荀蕤公,现则要去他处。”说完瞄了一眼那个婢子,眼神未作停留,又转向那几位,“方才见此处似有所争吵,超本无意惊扰,只是觉得各位在此处围一弱小女子,有些不妥。可否卖超一个面子,不与计较,两厢得安可好?”
那几位贵公子听了皆压了火气,面露惭色,那位刚才自报家门的贵公子开口道:“哪里哪里,我们本就无意相争,方才一时失礼,唐突娘子了,望娘子莫怪。”
那小娘子倒坦然受了礼,却不回拜,只挑眉看向那位琅玡王氏子,“彼此彼此。”
干江很明显觉得那位王氏子身子僵了僵,似强压了怒意,但表面仍旧一派和气,只向郗超道,“时候不早,我等也在此停留许久了,也有其他约会,就先在此拜别了,与郗兄来日再聚吧。”
其他人也巴不得速速离去,纷纷告辞而去。
贵公子们已走远,那婢子却仍在原地,且笑弥弥地看向郗超。
郗超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桃花,你也跟着她胡闹吗?刚才我若不恰好撞见,你预备怎么办?”
那婢子仍旧笑盈盈,有些撒娇地说道:“那些贵公子们,成天只知食五石散、尚清谈论,这乌衣巷的风气都让他们败坏了,不教训一下怎么行。我呀,就是看到小郎(公子)在此,才敢那么说的,不然我可不敢就这样传了女郎(小姐)的原话。”
郗超苦笑道:“还有你桃花不敢的事?”
那婢子也不答,只抓住了郗超的手,细细地察看。“还好没有怎样。”又抬头冷睨向干江,全无刚才温柔的模样,“我看小娘子刚才抓的好紧啊,可是天渐冷了,感不适?我劝小娘子以后随手拿个汤炉子,不然以后可就得全身靠上去才能取暖了。”
干江顿时明悟了,刚才那句“放浪”果然是冲着她来的。他们果然认识,不过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不管什么关系,这样讽刺于她,她决不是忍气吞声的人,既然如此,她就真“放浪”给她看好了。
她这样想着,身子就贴向郗超,环住了郗超的胳膊,脑袋靠在他的胸肋处,挑衅地望向那婢子,“果然如此更温暖。”
那婢子十分惊诧于干江的这个举动,只指着她道:“你,你……你竟敢……”
她十分满意那婢子的表现,就贴得郗超更紧了。郗超未料到她这样,身子僵了僵。她知道郗超是谦谦君子,自然不会让她难堪,因此决不会主动推开她的。
只听郗超无奈道:“小娘子若冷,超将裘衣脱给小娘子御寒可好,还请小娘子放开超吧。”
干江顺势也不再继续,就将身子撤了回去。
郗超虽是解围之语,仍将裘衣脱了给她。那婢子见郗超真要脱了裘衣,怒气更盛,“她也配,这裘衣可是……”
郗超打断了她,微微不悦道:“桃花,莫再无理取闹了。”
干江披上这裘衣才发现,那领角自内处竟也绣了柳枝。干将想起,那次在建康宫里,郗超脱了鹤氅裘后,他身上的那件青衫上似也绣有柳枝。干江不明白,衣衫已是青色,再绣了青色的柳枝作甚,他原是喜欢撞色么?
秋风乍起,郗超内里穿的单薄,不禁咳嗽了几声,这让干江很不好意思。
那婢子狠狠地剜了她一眼,忙拍着郗超的背,帮他顺气“小郎又是着凉了,这要发病了可怎么好?小郎回去一定要记得吩咐下人为你煎药。”
连咳嗽都未怎么颤抖的郗超,此时身体竟颤颤抖抖地很厉害。
干江以为他真有什么病要发了,连忙要扶他,他勉强冲她一笑:“无碍的。”
她担忧地问道:“那你怎么颤抖的这样厉害?”
那婢子喷笑,面向干江,“小娘子恐怕不知道,咱们无所畏惧的郗嘉宾有两样最怕的东西么?”
她奇道:“什么东西?”
那婢子瞥了一眼郗超,“苦和痛。”
“苦和痛?苦痛,痛苦……这世上谁不怕呢?”干江索笑。
婢子见她不以为然,又说道:“世上人都怕没错,可是他却是天下第二的怕。”
郗超不禁又颤抖了几分。
见郗超如此,干江确要扶着他才行,看来这婢子说的也许真没错。“第二怕?那谁是第一怕?”
婢子吐了吐舌头,似是后悔了刚才所言,便不再理她。似是有些不满地语气道:“小郎既来了这附近,为何不去乌衣巷里看看?天渐冷了,堂上的燕子眼看就要南迁,女郎巴巴地等了你一上午,只好去找你,可刚才在驸马府里你见了一点也不搭理,让女郎很是伤心,你究竟是何意?”说着就感满腹委屈,就要掉下泪来。
郗超见此,只好拍了拍她的肩,柔声道:“你莫要使小性了,我还有重要的事办,今日实在不得空,改天我再亲自登门谢罪可好?”
那婢子听了真的掉下了泪:“你就是觉得我好诓么!要是女郎在此你也能这么说?你的重要的事就是和这位娘子在这里聊天?你们难道也在聊那水是东流还是西流的问题?”
那婢子今天第三次将那纤纤食指对准了她,干江不禁想,今日难道注定她与这姑娘的食指有缘?
郗超却兀自喃喃道:“你说的对……原来还可以这样……”
婢子一听,简直恨不得将泪化作这滔天巨浪拍向他,哭得更凶猛了,这回的食指倒是难得的转了方向:“郗超,你…你…你原是这样的人!我要回去告诉女郎,看她以后还理不理你!”说完一跺脚,抹着泪跑了。
干江看着她一时有些心疼,向郗超道:“你,你不是真的要和我来谈谈江水何处流的问题吧?”
郗超眼神中忽散发出了光彩,他看向干江,有些兴奋地道:“方才姑娘说要做我的左膀右臂,那番话可作得真?”
“啊?这个这个……那个那个……”干江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本有些迷茫,可当她看到郗超的眼神时,她就知道,她是拒绝不了了,因为他的眼神中那种不能让人忽视的光芒。
“作得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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