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红颜祸水
几日之后,秦淮河上的鼓瑟吹笙变成了击筑挽歌,长干里的逶迤曲巷中没有了欢声笑语,只有长长的不尽的仪队穿街过巷,扔撒着漫天的冥纸钱,为那如玉的公子送行……
门口的白帛摇摇晃晃,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干江在那里踌躇了许久,每次提步想走,却又生生地忍住。她想去见荀羡,但又害怕见到他,她再没有勇气表白第二次了。
那寻阳驸马府门口迎宾的童仆们见她来来回回很多次,已用十分古怪的表情看她很久了,让她愈发地窘迫。幸好,很快,一个人的到来让童仆们结束了对她的精神折磨。
当一个仆人将谒贴交给一门童时,那门童的眼神顿时容光焕发,但仍强自镇定的引领着轿辇进去。然而,他回来时却不是那么从容了,面上的愉悦难以掩饰,这让干江很奇怪,主家办丧事,他怎么能摆出这种喜悦的表情呢?
但见他立马跟另外几个门童‘窃窃私语’来,许是太兴奋了,他们声音并没刻意压抑。
如意:“哎呦,你们知道刚才来拜谒的是哪家吗?”
吉祥:“谁家?不会是官家(皇上)吧?我要晕啦,我要晕啦!”
如意:“你猪脑子啊,要是官家,咱们不得跪拜迎接啊。是陈郡谢氏”
万事:“那怎么了?琅玡王氏的人刚才不也来了,又不是没见过高门大户,瞧你那样。”
大吉:“就是就是,别像没见过世面似的,给主子丢脸。”
如意:“你们听我说完啊,来的人是陈郡谢氏的阳夏庶支。”
万事:“难道是安石谢公(谢安)?咦,他现在不是在会稽东山么?难道他打算东山再起啦?”
如意:“不是,是他的胞弟谢司马(谢奕)。”
万事:“那有什么稀奇的,谢司马与主子向来交好,来吊唁不很正常嘛。”
大吉:“就是就是。”
如意:“可随他来的还有他的长女。”
吉祥:“天啊!那位倾国倾城,才华超绝的大美人、大才女?!我要晕啦,我要晕啦!”
万事:“她竟然来咱们府上了。那你看见她了吗?是不是真像传闻中那样?”
大吉:“就是就是,快说呀,别卖官司了!”
如意:“我......我只远远见到个背影,不过光那背影就把我美醉了……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美好的女子。你别说,就那气韵,我,我敢说,当世无出其右。”
万事:“真的?!我见过最好的就是咱们主子的胞姐(荀灌),还有那王夫人郗氏(郗璿),连她们都比不过?”
如意:“她们比之差远啦!”
……
于是四小厮就这么火热的聊开了……
她想要趁着他们不再注意她的时候离去,偏偏这时候郗超出来了,并且看到了她。
“娘子(姑娘)不要进去吗?”
干江停住了脚步,苦笑着摇了摇头,“我没有谒贴。”
郗超走近了她,说道:“若不嫌弃,超领娘子进去可好?”
干江急忙摆摆手:“不必了,我……我想要回去了。”
郗超看着她没再说什么,只招了刘牢之道:“牢之,你送娘子回去吧。”
干江看着刘牢之那副可怖的脸皱了皱眉头,心想这么风华绝代的公子,怎么就有这样粗鄙的仆从。
干江想问郗超那日的事,便嗫喏道:“可否劳烦使君(公子)送我回去?”
刘牢之听了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主公还有重要的事去做,还是让仆送娘子回去吧。”
郗超略怔了怔,不过仍旧那么的温文尔雅道:“吾之荣幸。”
干江想和他多聊一会儿,便委婉地拒绝了坐车,郗超便交代刘牢之先行去将军府(桓温处),二人则步行而走。那刘牢之离去前冷冷地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句:“小娘子莫白费功夫了,你比不了主公心里那位。”
干江哭笑不得。
干江还是忍不住问道:“他还好吗?”
郗超惆怅道:“师……荀中郎憔悴了许多……不过娘子不必担忧,总会过去的。”
她知道,事情总会过去的。但他终究放任了那样的结局,他、还有郗超,他们的心里是否真会过去,她不知道。
“荀中郎与其兄并称‘二玉’,如今折一玉,不能不令人叹惋。尸骨未寒,便千里奔波,此中曲折,不足为外人道。”
干江紧上前几步,走到郗超面前,挡住郗超脚步,一字一句道:“可我不是外人,我要做你的左膀右臂,我要助你齐家、治国、平天下。你可以拒绝,但我不会罢休。你猜出了我的身份,就该知道,有些事,人不能做,我却能做,所以我要知道。”
那日初见,下禹鲜山时,郗超对着干江说了几句话:“荀中郎刚出生那日,其父曾将半片简牍放入荀中郎手中。超稚龄时,荀中郎又将它放与我手中把玩。此简牍为荀令君据轶志所刻,上言:生犀不敢烧,燃之有异香,沾衣带,人能与鬼通。传温老忠武公(温峤谥号)犀照牛渚,鬼族伏出,那么,请问姑娘,所言属实否?”
他猜出了她的身份,她惊诧之余又有点欣喜,只因她得知了她是‘九州策’,有了‘九州策’,便能从他口中知道其他谜题,她需得缠着他。现在,为了阿父,为了她自己,他都得缠着他。
郗超没想到她说出这番话,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神色,低头喃喃道:“红尘是非太多,多个明白人也好。”
郗超抬起了头,缓缓开口,“自晋迁都到建康,皇权早已不复当年威严。此消彼长,外戚势力渐重,历经几朝,权臣辈出,琅玡王氏,颖川庾氏,还有……现在声势渐重的龙亢桓氏。彼此制衡中,却也能寻得一方安稳。但如今却发生了变化……”“
干江内心不禁叹息,世人混沌不清,总以为世间还是那个王亭谢馆的时候,但那些望族名流们,早已过惯了安逸生活,只为今朝有酒今朝醉,哪管今昔是何夕。他们如何比得过死中求生的小温老(桓温)。
“所以他们要铲除这个异株,他们要粉饰太平,他们要继续醉生梦死。少帝年幼,权臣已老,你觉得这个执笔会是谁?”
干江思索,脑海中来回多人,最后只能想到一种可能——褚蒜子,当今的褚太后。
郗超看着她的样子,怅惘道:“你猜到了是吗?恕超直言,她自小闺中学的是三从四德,进得宫中学的是争宠献媚,这些都不能使她成为一个执笔者。作为一个‘一语定苍生’的人,她,没有资格。”
是啊,所以你要护了这株异数,所以你越世负俗,宁肯众叛亲离,也要为苍生留下这株异数。不要让给他们成为韩信,不要让他们成为彭越。你在那日,究竟是怎样的孤军奋战,怎样的在一个万人同仇的情况下将这个家族保了下来,怎样免了一场血溅宫闱,你,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啊!
“所以,所以……没资格者不能成事,不可成事,不会成事,因为有我。呵……有时负一人,莫比负天下人要好。吴起杀妻取将,大丈夫当有取舍,才可成事啊。”
明明说着如此狠绝的话,可他说这话时,眼中却有浓浓的悲伤……
干江握住了他的手,她不想他再背负那么多,“你是个好人,大大的好人。”
郗超愣了一下,闪过一丝感动,闪过一丝愧疚,“娘子如此看待超,是超的荣幸。”
干江更加握紧了他,“我知道!若那日你不想救荀蕤的话,你不会让他在城门等着,你不会以整个郗家做筹码,你是想要救他的!”
那日,他应该是想用郗家的马车堂堂正正的送他出宫的,可惜他还是低估了天家的很绝。
郗超苦笑摇头,“其实……我知道,我是救不了的。有时权势可以让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合理,也可以让一个合理的理由荒唐。”
如此,确实如此啊,她也只能唏嘘叹惘。“那你用了怎样的方法?”
郗超缓缓道:“他们懂得秽乱宫闱,我便用红颜祸水。呵,我只能保得他身后名,保不了他身前命。荀蕤公确实未卒在任上,可必须要让世人以为他逝于东阳(荀蕤时任东阳太守)。用郗家的马车上送他,去时活,回时死,这…怎能算救他。”
秽乱宫闱,诛九族;红颜祸水,不过牺牲一女。可是死的为什么是荀蕤?干江不禁奇怪:“可为什么……”
郗超冷笑一声,“可为什么不是个女子是吗?你觉得是什么人能让荀蕤公冒死潜入宫?你觉得为什么要让荀蕤公当这个请君入瓮的引路人?你觉得是什么让荀蕤公甘心就死?唉,情之一字,毁人不倦啊!”
干江一震,怎么会是这样!荀蕤竟然和褚太后有私情!
褚太后是用了什么骗了荀蕤?也许是以往日的私情相要挟,也许是以荀家名誉相逼,也许……只是让他以为她深爱的女子在宫中有了危险。所以,荀蕤冒死潜入了宫。
可他不知道,那女子竟将她二人的关系故意泄露给桓温,桓温想要将褚太后拉下马,秽乱宫闱之事他巴不得发生,于是他入了宫,撒了网,却没想到这个罪名却是为了他而设。
也许那女子觉得那男子不好听她摆布,也许她觉得他也许还有其他用处,也许……她只是还爱着那男子,所以她将那男子的弟弟召来了宫,让他代替那位男子。一个大臣,在宫里行秽乱之事,而且为此杀了另一个撞破他的大臣,只要世人这样以为,那她就有了理由,有了借口。
可是那男子的弟弟不喜欢这样的借口,他要换一个。于是,他招来了虎,招来了狼,也招来了郗超。
他没有想到啊,他招来了郗超。郗超阻止了桓温。
桓温还活着,那么太后决不允许这个把柄还留着。那么,她要除去这个把柄,她绝情了。
干江不知道郗超如何说服了桓温,可以让桓温放弃了这样一个绝好的把柄,给了那男子一个体面的结尾。
也许只是因为红颜祸水吧。
干江仍处于震惊深思中,却听到一个似在隐忍痛苦的声音:“娘子可否放了在下的手?”
干江回了神,便看到郗超微皱了眉,他低头一看,郗超的手已被她握得骨节苍白。
她忙缩回了手,正要开口道歉,却听到一个尖锐的女声:“青天白日,竟有人如此放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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