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棋子江行复

　　我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头痛得要命，落懿早就吩咐人煮了醒酒汤，我喝了一大碗，还是觉得头晕乎乎的。

　　“殿下，皇后派人来请娘娘！”落懿冲我行礼。

　　“啊！又是皇后！这次是不是又要跟我分析说明斗争形势！真烦！”我用手捂着额头。

　　“皇后娘娘请殿下去珲春院赏菊。”

　　“又是赏菊啊！前天不是刚刚赏过吗？后宫的女人真无聊！”

　　“要不，我去回绝了，说殿下您不舒服。”落懿说道。

　　“算了算了！赏菊就赏菊吧！走走也好，就当醒醒酒。”我从榻上站起来，“帮我更衣吧！”

　　“姐，拉我到大晋的后宫溜溜呗！”皎皎凑上来，一副讨好的微笑。

　　“溜溜就溜溜！让她们见识见识一下，我太子妃身边首席太监的惊天地泣鬼神的容貌！”

　　“嗯！”皎皎很开心。

　　原本以为只是我和皇后，最多也就是后宫的嫔妃，到了珲春院才知道，乌泱泱一大院子的人啊！见到我扶着皎皎，翩翩而来，都俯身行礼------原来还有权臣贵戚家的夫人小姐啊！

　　上百来号的人！那叫一个人山人海！

　　皇后亲热的拉着我，“已暮，快过来！”

　　我挤着微笑过去。

　　崔后端庄一笑，冲着众人说道，“你们随意吧！”------众人也就真的领命，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亲热谈笑。

　　崔后微笑，微微偏头，指明方向，“看，那个穿白衣的女子，就是温相的三女，小名木若的！”话毕，崔后就扶着宫婢，转到别处，跟某位权臣的夫人聊天了。

　　远远看着那个叫温木若的女子，啧啧，终于明白了皎皎戏文里所写的白莲花女子！果真是身穿的色彩，代表人物形象啊！再看看我身上穿的一身青色！比比人家！真的是！一个像一朵袅袅婷婷的白荷！一个跟一只锦鸡似的！能比吗！根本比不上啊！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皎皎望着温木若，文绉绉的感叹道。

　　我当即就想对他一顿暴打，芙你妹啊！但我跟自己说，淡定淡定！老娘在大越，好歹也是排得上号的！

　　“已暮！已暮！”身为皇长子轩辕华正妃的洛氏，向我走过来，笑容满面-------不要感叹我才到大晋三天，就能一眼认出她是大皇子的正妃，老娘之前可是做过功课的！她是重要人物，老娘手里有好多幅她的画像。

　　我笑容可掬，“大嫂！”

　　“怎么样？东宫可住得习惯？”洛氏问我。

　　“嗯，还好吧！”我微笑，“大嫂，这里的人，我都不认识呢！怪不好意思的！”------女人和女人之间的友谊，就是通过说别人的家长里短而建立的，我深谙此理。

　　“没事！慢慢就熟了！大嫂慢慢跟你说！”洛氏颇为热情，她轻声说道，“那边，那个一身深紫云纹锦袍的，是裴统领的夫人，云氏，母家是青州云氏，虽说不是什么门阀大族，却也是书香人家，云氏性子沉静温和，是很好相处的人！她也颇通诗书，是个才女！”

　　我微笑着点头------云氏，也就是阿绿的舅母嘛！我是听说过的，阿绿特别喜欢她的这个舅母，以前在崆峒的时候，经常跟我称赞，说云氏比裴鸾娘好多了！

　　洛氏继续顺着那个方向，说道，“那个，那个一身绛红烟霞锦袍的，是温丞相的夫人，许氏，许夫人生有一子一女，长子温木风，现在是中书省御使，小女温木白，嫁给兵部尚书金景之子，金策为妻。许夫人治家铁腕，颇有皇祖母之风。”

　　我微笑得沉静温柔------内心在感慨，终于说到温家了！

　　洛氏小声说道，“当初许氏杀妾之事，闹得是满城风雨！本该是交给大理寺法办，硬是给皇祖母给拦了下来！”-------我的这个姨姥姥啊，真是保护正妻的威严到这种程度啊！

　　“许夫人所杀的宠妾，诺，也就是那个白绢罗裙女子，名叫温木若姑娘的生母！”洛氏继续说道。

　　“温----木----若！真好听的名字！”我张着单纯无害的眼，笑容可掬，“可是，一个杀母仇人就在身边，这个木若姑娘竟然也能忍！”

　　“可不是嘛！这就是这个木若姑娘的厉害！”洛氏说道，“温相一共五子九女，除了一个嫡子，一个嫡女，其他十二个，都是侧室生的。这次珲春院赏菊，许夫人只带了三位小姐参加，这个木若小姐就是其中一位-----能够哄得许氏的欢心，木若姑娘实在不简单啊！”

　　“喏，那边那个绯红蔷薇锦袍的，是司马家的小姐，司马舟”洛氏在我耳边，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人，不仅是人名，人家的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她都一清二楚，我真是佩服我这个大嫂，这样精明强记！实在是不简单啊！

　　这次的珲春院赏菊，最大的重头戏，当然是一众贵族小姐们的赋诗会，以此来交流情感，抒发情怀-----抒你妹啊！老娘最头痛的就是这种场合！以前在大越的时候，什么仲春郊游，

　　什么流觞曲水，老娘是能逃则逃！可是萧东珠好面子啊，逼着我去附庸风雅，好多次被萧东珠逼得无法，硬着头皮上！

　　我以为大晋这等虎狼之国，当以崇尚武力为主，没想到，也会有这种文绉绉的聚会。

　　一众小姐们汇集在凌霜亭，高髻锦袍，翩然美丽------洛氏这种三八的女人，怎能放过这种场合，拉着我去旁观。

　　只听司马小姐吟道，“西风旧圃游园时，瘦月黄花梦有知。”

　　另一名小姐接着，“空阶白露滴清响，小径暗香盈袖归。”

　　我站立在一旁感慨，真是藏龙卧虎啊！全是才女啊！全是班昭蔡女之流啊！

　　木若姑娘站在我的对面，一袭月白灵纹罗裙，袅袅婷婷，衣袂飘然，面容皎洁，如娇花照水，娴静美丽。

　　只听我们木若姑娘声音如清风，徐徐响起，“簪菊弄影三秋月，葛巾浸染一脉香。”

　　众人一阵叫好附和声。

　　这时，我的好大嫂一把将我推搡前去，扬声道，“让我们太子妃娘娘也来一句！”

　　--------我想杀了洛氏的心都有！老娘最不会这种东西！

　　只见众人的目光都投向我-----

　　我是走投无路啊！

　　我硬着头皮吟道，“团云抱月冲天开，金戈铁骑踏霜来！”

　　周围安静了好一阵-----

　　然后大家心照不宣的拍手，人畜无害的微笑-----笑你妹啊！

　　我出糗出大发了！

　　皎皎在我耳边低声说道，“姐，你的文采真令人捉急啊！”

　　我狠狠的回瞪皎皎。

　　皎皎赶紧收敛那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不过，在气势上甩了那个白莲花不知道多少条街！”皎皎继续说道。

　　“滚！”我白了一眼皎皎。

　　“我说的是真的！一听就是有胸怀的人吟出的诗！不像那个白莲花，只懂得簪菊弄月！”皎皎无比诚恳的说道------好歹皎皎也是一代名伶，吟诗作赋自然手到擒来，他既然这样低声下气的赞美了，老娘能不全盘接收吗？

　　“真的？”我看着皎皎。

　　“嗯！”

　　好吧，就在我来大晋的第四天，我终于见到了我所谓的“情敌”-------众人都是心照不宣的微笑，装作懵懂无知的观看着这场好戏，啧啧，看看那群人蠢蠢欲动的模样！恨不得马上看到我手撕了那朵温柔美丽的白莲花，木若姑娘！

　　周围全是观众，在等待着好戏登场，在等待着主母对战小三的戏码！------我甚至猜测，她们是不是事先还押了宝，赌谁能在这场“战争”中胜出！

　　老娘看过的戏，比你们这群人看过的多的多！

　　老娘身边的这个小太监，人家可是堂堂大越第一名伶，每年所写的剧本，厚厚一大摞！可以铺满整个凌霜亭！

　　你们现在以为剧本的走向是：我这个太子妃娘娘逼问白莲花，你是不是名叫温木若？是不是跟我们家太子殿下有一腿？是不是你先勾引我们太子殿下的？所以让太子殿下新婚之夜抛弃正妻，去夜会你这个小三贱人！

　　哼！你们想得美！

　　老娘的演技虽然比不上皎皎-----毕竟人家皎皎是专业的嘛！-------但老娘演起戏来，也是绝对不含糊！老娘现在怎么能手撕这朵白莲花呢！先不说这朵白莲花那样婉约美丽，老娘我于心不忍；再者，这朵白莲花功用大着呢，怎么能现在就跟她撕逼呢！

　　我人畜无害的微笑，笑得那叫一个单纯温柔。

　　众人见我没有动作，心里肯定已经万马奔腾了吧------但作为经历过无数宅斗宫斗的权贵夫人小姐们，人前做戏的功夫，当然是了得的，都若无其事的微笑，该吟诗作赋的，继续吟诗作赋，该围观的，继续围观，该鼓掌的，继续鼓掌，站立在各自的岗位上，各司其职，一派和谐安定的画面！

　　这个名叫木若的姑娘，做戏的功夫，自然也是了得，一副淡定柔美的模样，嘴角挂着淡若远山的微笑------按照皎皎的话说，那叫一个朦胧美！

　　这种白莲花的女人，也就是那种特别作的男人喜欢------一般的男人，谁不喜欢胸大屁股大，妖娆火辣的女人！只有那种装清高的男人，才会喜欢这种阳春白雪的货色！

　　好不容易赏完了这场大菊花，我带着皎皎回东宫，可能是看我一路上都板着脸，刚一下马车，皎皎就开始安慰我------

　　“姐，虽说这个温木若，长得挺不错的；但怎么能跟姐你比呢！那个女人的美丽，就像烟云似的，风一来了就被吹散的-----姐，你的美丽，是决绝桀骜，睥睨天下的！”

　　“哼！你不用来安慰老娘！老娘是那种小肚鸡肠的女人吗？老娘连萧东珠那样艳冠天下的女人都能容忍，会容忍不了一朵小白莲？！”

　　“姐，还是你好心胸！”皎皎赞美我。

　　“好你个大头鬼啊！”我狠狠的拍了一下皎皎。

　　“姐！你轻一点！”皎皎捂着他的头，一脸委屈，“要温婉得体！温婉得体！”

　　“温婉你妹啊！都怪你写的烂剧本！都怪你给太子妃设定的什么鬼形象！温婉得体，“略微”愚蠢，“有点”嫉妒！-----每天这样演！累死老娘了！”

　　“可是姐你自己说的，要扮猪吃老虎！但又不能丢了大越的颜面！------我所有的人物设定安排，全是按照你的要求做的！”皎皎颇为委屈。

　　我正要举手，不料正好遇见轩辕意那个家伙，走了过来-------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啊！

　　看他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好像死了祖宗十八代似的！------不过，好像他祖宗十八代的确已经死了！

　　要温婉！

　　要温婉！

　　我赶紧将抬起的手收了回来，露出温柔而无公害的微笑，低垂眼帘，行了个礼，“殿下！”

　　“太子妃这是从哪回来？”他的声音低沉醇厚，宛如秋夜的埙声，十分动听悦耳------他娘的，苏已暮，你够贱啊！竟然觉得那个家伙的声音悦耳动听！

　　我婉约的微笑，“母后约妾身去珲春院赏菊。”

　　我抬起眼帘，刚好看到那个家伙那双锐利而寒彻的眼，冷冽深邃，像古井似的，看不到底-------我讨厌这种眼眸！十分讨厌！特别讨厌！

　　他面上清淡，看不出任何情绪，从我身边走过------一大群仆从跟随他离去。

　　我特别温顺的冲着他的背影行礼，“妾身恭送殿下------”

　　我一直低着头。

　　“走远了！”皎皎拉着我的衣袖，“姐！那个家伙走远了！”

　　我这才站起身来。

　　“姐，刚才看你那娇羞温柔的模样！演技真是越来越好了！”皎皎赞美我。

　　那是当然！老娘是谁啊！老娘可是萧东珠的女儿！老娘可是颇得她的真传，能迅速的各种角色之间切换，都不带半点磕巴！------萧东珠可以正在跟父亲打情骂俏，一副娇羞的模样，侍从一嗓子喊，“李尚书觐见！”萧东珠立刻一副威严凛然，睥睨天下的国母之姿！连父亲都在暗地里感叹，皇后不去戏台子上唱戏，可惜了！

　　见轩辕意又出去了-------真是一个好机会啊！此时不偷溜出宫，更待何时？！

　　“走！跟姐出去玩！”我拉着皎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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