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小师妹独孤绿
偷偷溜出了东宫，当然不敢坐我太子妃的青鸾车，坐的是最最普通的马车。
“殿下，我们去哪？”落懿问道。
“去碧霞居！”------碧霞居是我在长安城的产业，是文人墨客最喜欢聚集的风雅之地。
“是。”落懿恭谨的答道。
因为是偷偷出来的，当然不能太张扬，所以车夫驾马车走的，都是狭小偏僻的路-----有的地方仅仅只容得下一辆马车经过------所以就出现了下面的情况：
“让开！”一个少女的声音响起，那样跋扈骄纵。
我本来坐在马车中闭目养神，这个尖锐的女子的声音，令我一个激灵。
“好啊！你敢挡本小姐的路！”那个女子声音桀骜尖锐。
落懿看向我，征询我的意见。
我嘴角微扬，露出微笑，然后轻声吩咐落懿，“吩咐车夫，坚决不让！”
“是”落懿微微撩开帘幔，吩咐车夫。
“好啊！马车里的人是谁！”女子声音高扬，跋扈极了，“你知道本小姐是谁吗？！敢挡本小姐的路！本小姐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车夫没有我的命令，哪里敢让，与那名女子僵持着。
女子也是嚣张，一鞭子将马夫打下了马车------这名车夫是我的影卫，武功自然不必说，但因为我吩咐过，没有危急情况，不能露出会武------所以车夫只能装怂，滚下了马车。
我端坐在车中，微笑，“不错啊！功夫真是了得啊！”
外面安静了片刻------确确实实，鸦雀无声了片刻。
落懿为我撩开帘幔，我从马车中出来------
看到坐在马上，一袭碧色骑装的女子。
“师姐！”女子望着我又哭又笑。
“独孤绿，可以啊！”我微笑着张开双臂-----
阿绿赶紧下马，朝我扑来。
我抚摸着阿绿的头，“不错嘛！小丫头，长高了不少！”
故人相见，自然一阵感慨，“三年不见，还是这样嚣张跋扈的脾气！”
“要说嚣张跋扈，我哪敢跟师姐你比啊！”小丫头片子鬼灵精的笑了，“我本来是在晋州的，听说你要嫁到大晋来，我一路奔驰啊！还是没有赶上大典！”
“好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走，找个安静的地方。”
我带着阿绿来到碧霞居，寻了一个僻静的雅阁，推窗正好看到一池碧水，荷塘上锦鸭三三两两，杨柳依依。
“师姐，我还以为你会逃婚呢！”阿绿微笑。
“我逃得了吗？”我略微无奈的说道，“又逃到师父那吗？”
“师姐，大晋可是一条不归路啊！”阿绿轻抿了一口茶。
“是龙潭虎穴我也得来。”我抿了一口茶，皱了皱眉头，“什么鬼东西！换酒来！”
“是。”落懿领命。
“姐，我跟你说，现在大晋面上风平浪静，实则储位之争已经白热化了！太子轩辕意，皇长子轩辕华，皇七子轩辕寒。古来立太子，无非是立嫡，立长，立贤-------说道嫡，轩辕意和轩辕寒都是嫡，说道长，轩辕华是长子，说道贤，三人都有可圈可点之处。朝中现在，分为四派，太子一党，皇长子一党，皇七子一党，还有中立派。”阿绿缓缓说道。
“不错啊！丫头，现在有长进啊！说起朝中局势来头头是道！”我拍了拍阿绿的脸------这个丫头啊，跟我也是臭味相投，所以也就心心相惜-----她的父亲，是大晋镇守江北六大军事重镇的独孤渭将军，母亲是镇守江北五大军镇的裴鸾娘，她是他们的独女，所以脾气娇嗔跋扈得也是可以。六年前，她母亲跟她父亲闹合离，闹得那是满城风雨，她一把剑，架到脖子上，说，合离可以，先帮我收尸吧！------吓得她父母祖宗似的供着她。但所谓心已经远了，再勉强在一起，也是煎熬，如果是温顺隐忍的女子，也许可以，但她母亲裴鸾娘是谁啊！出了名的决绝强悍的女人------不愧是萧东珠的金兰姐妹，性情跟萧东珠有得一比。人家夫妻吵架，也就是在家里掀桌子砸碗，可谁叫独孤渭和裴鸾娘都是手中有十来万军士的将军呢，吵架也就不是两人动刀舞枪的了，直接成了一场十来万人的战争，两人排兵布阵，都是最了解彼此的人，下起手来，自然是得心应手，所以双方都没有讨得到好处-----晋帝得知，那是气得够呛啊，说，你们这两口子这是干嘛呢！朕让你们替朕镇守边关，你们拿着朕的将士，当成你们吵架出气的棋子了！------两人这才熄了火，不敢造次，但已经势同水火的两人，合不合离也都一样了，虽然裴鸾娘的名字，还在他们独孤家的族谱上，但是裴鸾娘压根不承认自己是独孤家的媳妇，偶尔回长安，也是住在裴府，与独孤渭形同陌路。
当时阿绿只有十岁，也是个拧脾气，偷跑出来，跑到崆峒山投奔灰鹤子------真是奇怪，我就纳闷了，灰鹤子这个白毛老道，到底有什么魔力，让两个小姑娘（也就是我和独孤绿），在最失意落魄的时候，第一个想到都是他，我是因为萧东珠生了儿子，我当不成女帝了，独孤绿是因为父母吵架，闹合离-------同是失意的两个小屁孩，自然是一拍即合，心心相惜，在崆峒山干着各种鸡鸣狗盗之事，那叫一个形影不离啊！
现在回忆起来，真是觉得岁月白云苍狗啊！原来嚣张跋扈的小丫头，现在已经亭亭玉立了！虽然仍旧是泼皮破落户的模样。
“姐，皇长子轩辕华，有万家撑腰，万氏一族手中可是有二十万的兵力，可谓是风头最劲的；而皇七子轩辕寒，母族可是名门崔氏，博林崔氏，几百年的名门大族，比大晋建国的时间都还要长上许多呢，势力自然是盘根错杂，大钊之乱从山东迁往长安的这些齐鲁门阀大族，跟崔家一族都交好，互为姻亲；最后是你的夫君轩辕意，轩辕意虽然顶着一个太子的名分，却是势力最弱的，没有得力的母族撑腰，而且好像也没有得到晋帝的喜爱------晋帝虽然最宠爱的是万贵妃，但皇子中，却最喜欢皇七子轩辕寒。”阿绿捏着酒杯，缓缓说道。
“嗯，这些我知道。”我微笑。
“晋帝多次有意无意的提到异储-------太子轩辕意可谓是站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皇长子和皇七子都想挑他的错处，可是你的这个夫君，也挺不简单，隐忍不发，步步为营，硬是没有给别人有机可乘。”阿绿说道，“现在这次越晋联姻，他有多了大越的撑腰，地位可谓又是稳了几分。”
“哼！要是他心机深沉，知道大越是他的靠山，他就不会新婚之夜去夜会什么青梅竹马啦。”我冷笑，大大的喝了一口酒。
“他和温木若的事，姐你知道？”
“想不知道也难啊！他做得这样明显！而且今日，皇后特地把我宣进凤仪宫里，把这事告诉我。我能不知道嘛我！”
“师姐你不会吃醋了吧？”阿绿浅笑。
“你说呢？”我望着阿绿，也笑了。
“吃醋倒不至于，虽然说我们家师姐不是什么大度之辈，但是我知道我们师姐只对爱的人吃醋-----轩辕意不过是见了一两面的人，现在还没到吃醋的时候呢！”阿绿说道。
果然是最了解我心性的人！我不得不感叹啊！
“那温木若你见过吗？”我还是抑制不住好奇心，“人怎么样？”
阿绿偷偷瞄了一眼我，小声的说道，“要我说真话还是假话？”
我狠狠的拍了一下阿绿的头，“当然是真话！要是有半句不实！老娘削了你！”
“姐，天地良心，以下我说的话，不夹带任何私人感情，全是客观，真实，可信之言！”阿绿举手发誓。
“快说啊！”我再次拍了一下她的头。
“温木若我见过几次，都是在什么贵族豪门仕女的聚会上------姐，你知道的，我最讨厌那种场合，能逃则逃------”
“说重点！”我颇为不满阿绿的磨磨唧唧。
“美丽，温婉，柔弱，有才华------那叫什么来着，袅娜如西风吹柳，娴静如娇花临水。”阿绿心有余悸的看着我。
“哦。”我又大大的粗鲁的喝了一口酒。
“那种女人，跟咱们根本就不是一条道的！”阿绿端起酒壶，粗鲁痛饮，“咱们这种女人，大口喝酒，大口吃肉！那叫一个痛快！而且个性是人若犯我，我灭他全家！才不像她们那种，柔柔弱弱，病病歪歪！”
“独孤绿，你这么野的性子，怎么肯回长安来啊？”我微笑问道。
“还不是我祖母，一封书信说“快不行了，想见我最后一面”------再怎么说也是亲奶奶啊！他奶奶的！我快马加鞭的从晋州跑回来！累死了四匹马！一进门就见到那个老妖怪拿着鸡腿在啃！那副生龙活虎的模样！气得我！”阿绿愤愤然的说道。
“你一天在外面野！人家可能是担心你呢！”我说道。
“担心我？！算了吧！那个老妖怪是惦记着她独孤家的门楣吧！”阿绿很生气的模样。
“这又是怎么说？”我不解。
“那个老妖怪，蠢得要死-----不知道被谁灌了迷魂药，打算拿我来押宝！”阿绿愤愤的说道，“当今这种形式，明白者都懂得退避三舍，远离是非，而那个老妖怪呢，还偏要往里凑！要把我许给皇长子或者皇七子！”
“这么说，独孤家也是要参加这场储位之争啰！”我笑得很开心的模样------我激动的小心脏啊！大晋这池水，还没等到我来搅，就已经越来越浑了！独孤家可是有十五万的兵力，如果也凑合进来，这场储位之争，要精彩许多！
“我真不知道老妖怪是怎么想的！”
“既然是押宝，独孤家肯定是希望能得到好处啰------如果押对了，你就是未来的皇后，再生下太子，独孤家，就是后族了！多么荣耀啊！”我煽风点火。
“所谓荣耀，不过镜花水月的东西！要那些虚妄的东西做什么！”
“你倒像一副看破红尘的模样！”我微笑，“越来越像我们那个白毛老道的师父了！”
“白毛老道虽然讨厌，但说的话，有时还是很有道理的。”说道师父，阿绿还是一副敬佩的模样。
“嗯。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如果你想拒婚，我倒是可以帮你，他们绝对找不到你。”我说道。
“姐，以你的能力，想要拒婚，也是很容易的-----你为什么要嫁到大晋来，来趟这趟浑水！不要告诉说你是为了什么民族大义啊！我可不信那一套！”
“你还说对了！要不老娘才不会到这种地方来呢！”我很无奈的摊手。
“你从崆峒回到大越之后，萧东珠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啊！”阿绿伸手，摸摸我的额头，“你脑子没有烧坏吧！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姐，你真的成了那个“妾”了！我还记得师父给我们讲汉代的和亲政治的时候，你扬言，打死不做和亲公主！还信誓旦旦的说，以你的能力，以你的治国才能，绝对能令大越国富民强，雄霸天下！霸主之国何须和亲！------当初是谁说的！”
我叹气，“阿绿，理想很美满，现实很骨感-------大越北有大燕虎视眈眈，西有大晋磨刀霍霍，夹在两大虎狼之国中间，想要求生，只能联盟，最牢靠的联盟不是什么歃血立碑，不是什么互派质子，而是和亲啊！现在我嫁给大晋太子，如果能生下嗣子，将来越晋就是有相同的血脉了！”
“哼！师父教的道理，是白教了！为了王位，父子兄弟尚且能够相残！你的那一点点血脉，算得了什么！”阿绿冷哼，“只可恨我们都投错了胎！如果是平常人家，好歹能够安稳平安度日一生！------像我们这等出生的人，注定是要算尽心机一生了！”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国家如果战火绵延，你生为平常百姓又如何！”我叹息，“鸿鹄自有鸿鹄该有的责任！”
“我没有师姐你的鸿鹄大志，我只想一把剑，一匹马，潇洒快意红尘！才不想拘束在这四四方方的长安城中呢！”
“心若自由，何处不是草原！”我微笑，“独孤绿，你武侠传奇看多了吧！什么持剑闯江湖！我怕你这样的个性！不被谁给卖了！卖到别处还好！千万不要到时候卖到我开的青楼-----那才叫姑姑认不得舅舅呢！”
“切！你小看我！”阿绿不满的瞪我。
“从崆峒回大晋之后，去看了你母亲没有？”我问她。
“你说裴鸾娘啊！当然有去啦！可是你知道的，军中，一大堆破规矩！而且裴鸾娘又是特别作的人！”
“她再怎么作，有萧东珠作？！”我说道。
“何止！比萧东珠还要作！不然她们怎么是金兰姐妹呢！我不就是偷吃了几只鸡嘛！被她军法处置，打得屁股开了花！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她这一招收买人心之法，真是奏效啊！将士们，那叫一个法纪严明！-------可怜了我的屁股！”阿绿撇撇嘴。
“那去看了你父亲吗？”我问。
“当然也去了------还杀了他的两个小妾！”阿绿漫不经心的说道。
“怎么又杀了他的小妾？”
“独孤渭的品味，真的是！越来越差了！那种货色！啧啧!简直不忍直视！还敢跟我挑眉毛瞪眼！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啊！”
“是平你的愤吧！”我微笑-----阿绿这个丫头，从小就跋扈得可以，十岁起就开始杀他父亲的小妾------可是小妾这种东西，跟韭菜似的，你割完一批，一下子，又葱葱的冒出另一批！杀到你手软也杀不完！
“嘿嘿！都差不多！”阿绿微笑，“怪不得裴鸾娘当初要和他闹合离！以前我还小，不理解！现在是深深的佩服啊！裴鸾娘竟然忍了独孤渭这么久！十年啊！要是我，早就不跟他过了！”
“你现在终于“理解”了！真不容易啊！”
“姐！你生长在那样幸福美满的家庭里，你是不能理解“贱妾”这种生物的可恨之处！”
“幸福美满？！说得我疹子都出来了！明明是萧东珠一直欺压我父亲，好不好！你是不见萧东珠那个嚣张得意的模样！”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呗！”阿绿微笑。
我捏着酒杯，看着白玉酒杯陪着西域美酒，波光潋滟，“跟姐说说，你家老怪物逼你嫁人，你是怎么个打算？如果实在不想，姐可以帮你安排，大越有的是好男儿！”------说实话，虽然特别希望独孤家也搅和进这场储位之争，但毕竟还是舍不得阿绿------她是个好姑娘，虽然嚣张跋扈，但仍旧是我心目中的好姑娘，记得第一眼见她的时候，像只小狐狸一样，眼睛狡黠美丽！舍不得她成为这场争斗的牺牲品。我是没办法，既然搅进来了，破罐子破摔，但她还有选择的余地，只要她不想，没人敢拿她怎么办！
“老怪物一直拿家族荣耀来压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都七十多岁的人了！虽说我不孝，但也不能太不孝------真是后悔啊！当初为什么让独孤渭断子绝孙呢！如果我现在有个妹妹，不，以独孤渭的生殖能力，应该是一大群妹妹------那么，就不用我去趟这趟浑水了！”
“真的决定了？”我捏着酒杯问道。
“我有选择吗？”阿绿苦笑。
“那是皇长子还是皇七子？”
“有区别吗？”
我在内心咆哮，当然有区别，要是你选了皇长子，那么皇长子手上就有三十五万的兵力，这场储位之争还争个屁啊！-------这并非我想要的，我想要的，是大晋势力的争斗和内耗，斗得越凶猛越好！
-------这样的话，当然不能说出口，即使是我最可亲可爱的小师妹，也不能说。
“你比较中意谁？”我露出人畜无害的微笑，“皇长子勇武有力，将帅之才，皇七子温文儒雅，风度翩翩。”
“我能说我想选轩辕意吗？”阿绿微笑。
我微微吃惊，“他？你竟然喜欢那个家伙！啧啧，独孤绿，你的品味也真的是够可以的！”
“放心，我是不会跟你争的！跟谁争也不会跟你争！”阿绿拉住我的手，“我可是把你当亲姐姐！我不是那种贱女人，跟姐妹争男人！”
阿绿的话，让我心中一股暖流------她这样的性格，很少说这样煽情的话，她坦荡的性子，我是知道她说的，也是实话。
“老怪物比较中意七皇子，因为皇长子已经有正妃了------老怪物说我这样的出身，怎能为人妾室！而且大晋的破规矩，你是知道的，正妻不许出！”
是啊，大晋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正妻不许出-----这还是我可亲可爱的姨姥姥给立下的，可能是因为当初差点被那个贱佳人夺了皇后之位，姨姥姥一直有阴影，所以下了懿旨，正妻不准休，不管悍妒也好，无子也好，不管犯了七出的哪一条，都不准休！有位官员曾经挑战姨姥姥的权威，休掉了正妻------姨姥姥怒了，直接给杀了！对，就是这样霸气，杀了人家，而且人家的官位还不低，是个三品大员！一时间，朝野肃立，无人再敢休妻！
“嗯，这样一来，皇七子可算手上有二十五万兵力了！”我微笑。
“什么二十五万？！十五万！我父亲手里只有十五万兵力而已！哪来的二十五万！”阿绿撇撇嘴。
“裴鸾娘的十万呢？”我说道。
“裴鸾娘才不会站在我这边呢！”
“她可是你母亲！”
“在她眼里，她养的那条大黄毛，都要比我亲！”
“怎么会？”
“怎么不会！她可是恨死独孤渭了------她是绝对不会跟独孤渭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而且这次的事，裴鸾娘也是知道的，她写信来给我说，她很心寒，因为我终于还是听独孤家的摆布！她说想不到她裴鸾娘的女儿，会成为别人争权夺利的棋子，还说让我好自为之！”阿绿淡淡的说道。
我叹了一口气。
想不到今天会遇到阿绿，我和她在碧霞居喝得昏天暗地，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东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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