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相忘难忘
我带着龙襄出现时,洛七已经身在茶馆中,看起来早到了有一会儿。龙襄看着他的背影眼眶微红,我笑着鼓励她,才能让她继续朝前走。
龙襄拭了泪水,洛七起身笑道:“姑娘便是大公主吗?果真是沉鱼落雁,漂亮的好像仙……不对,大公主分明是神女,是比仙女还漂亮万倍的美人!”
一番油嘴滑舌说的理所当然,我见龙襄凝望着洛七的笑颜出神,拽了拽她的手臂道:“姐姐,这位便是青丘洛七。”
龙襄回过神来,一笑间天地失色:“白公子谬赞,龙襄愧不敢当。”
我招呼两人坐下,且当熟人相处不必拘谨。然则两人确实是熟人,可惜洛七不知道罢了。
点了几个小菜,旁边的说书先生将扶尺一拍,开始口沫横飞地上回书说道。一干无事青年一边磕着瓜子一边随着说书先生上天入地,时时长吁短叹大声叫好。一个光着屁股的小孩跑到我们的座位前站了一站,然后在自带的神奇境界中突然又哇哇跑开。
我瞧了瞧天然一坐便是风景的龙襄,又望了望玉树临风笑容佻达的洛七,再环望了一眼这乱七八糟的茶馆,道:“此情此景倒有些诗情。”
洛七眉毛一挑,道:“亏了这般境地也能引起你那一星半点的诗情,说来听听。”
我道:“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洛七一口茶险些喷出来。
我望着洛七笑了笑,道:“前几日发现了这家茶馆,倒是颇有意趣。和龙襄姐姐谈起,姐姐也很好奇。这里的挂浆芋头可谓一绝,你们可想尝尝?”
龙襄眼中暖意融融地凝视洛七,洛七却没有发现,饶有趣味地听着那说书先生讲人间王朝更迭的战事。我咳嗽了一声,径自叫了小二来盘挂浆芋头。
却是龙襄先开了口,端庄有礼地笑着问洛七:“今日能与白公子相见,龙襄十分荣幸。公子今后若有闲暇,愿来洞庭游玩,望公子告知龙襄一句,让龙襄能尽一番地主之谊。”
洛七闻声,回过头来看着龙襄笑道:“洞庭湖我倒确实没有去过,改日若有机会,必当登门拜会。大公主若想来青丘,洛七也定会相迎。”
说话间四目相对,龙襄又有些失神。洛七不明所以,疑惑地瞧了我一眼。我赶紧对龙襄道:“啊——姐姐,你许久没到凡界溜达了罢?一会吃完饭咱们四下转一圈意下如何?”
龙襄看着我,点头说好。
我又冲洛七眨了眨眼,洛七便道:“啊!听闻大公主一直在寻当年历劫的故人,不知可有下落了?”
龙襄道:“最近刚好有了他的消息。”
“啊!?”洛七显然没有想到,惊疑地看了我一眼,复又笑道,“不知是哪家仙友呀?能得大公主这般美人的芳心,却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龙襄脸颊有些红晕,我忙道:“我们找着了他,却不知他的心意。毕竟事情已经过去了五万年,万一郎如石佛本无心可如何是好?所以我们想来问一问你怎么办。”
洛七了然,明白自己的任务已经从开解变成了出谋划策,便立刻从一副正人君子的嘴脸变成了往日聊八卦时的模样,转身将后桌的瓜子拿到面前来磕道:“五万年都能找到,那真真是天赐的良缘。要我说不必担心,大公主堂堂神女,要美貌有美貌,要拼爹,水君伯伯出了名的善解人意,哪里去找这么好的丈人?依我看,天下断没哪个男人能拒绝大公主!”
“痛快!”我一拍桌子道,“便是断袖也绝对会为了姐姐把那袖子缝上!”
“那是自然!”洛七边点头边扔了块瓜子皮。
我道:“可姐姐比他大了些,他会不会嫌弃?”
洛七故作惊讶道:“喲!我若不知道大公主是谁,见了准以为是哪位仙僚家的妹妹!大公主断不用担心,我母妃便比父王大了三万岁,年龄不是问题。”
龙襄笑着摇头。
我往嘴里扔了根青菜:“这事呢,叫谁说来都是上天注定的姻缘。搁我觉得呢,姐姐为此缘交付了五万年的苦心,结局定然已被俢的十分圆满。但姐姐却我同说,与那人能再见一面便已足够,不求有什么未来。洛七你说,世上哪还有姐姐这样的好人?”
洛七听了,也很意外:“大公主等了五万年,却不求个团圆的结局吗?”
龙襄笑叹道:“若他愿意再续前缘,那是我的幸运;但若是不愿……万年后得以再见,也已是圆满了我的痴心,不会再有妄念。”
洛七放下瓜子,肃然起敬。
我想着万事都得循序渐进,尤其这相认之事更不能着急。所以随口又扯了两句其他话题,便招呼他们离开这嘈杂的酒馆,换个清幽的环境。
来到那处青山飞瀑之下,水瀑急落深潭发出闻之心神爽阔的轰鸣,洛七与龙襄并肩而立,暗蓝色的长袍与水色裙袂在灿烂阳光中交相辉映。
我估摸着是时候给他们相处的时间,便隐了身形默默离开。
闪身至数里外的树林里,漫不经心地溜达。我不知若是回天宫,该怎么见琉钰。毕竟那一夜太过尴尬,之后又数日未见,要用怎样的笑脸才能冰释前嫌?
‘我知你还忘不了他’
林中清风穿行,拂过身边。忽有飞鸟落在我的肩头,我愁苦地叹了口气,小鸟振翅而飞,扑了我一脸羽毛。
我坐在石头上,心乱如麻。
一股熟悉的气泽愈发靠近,我凛然远望,半空中一人按着云头飞来,是魔域中人。
我欲离开,那人忙出声叫住了我。
“姑娘留步!”
弗洛闪身到我面前将我拦下,我看着他笑道:“叔叔找我何事?”
弗洛听我叫他叔叔,笑容盛了些。可这一笑后,又僵了回去。
“可否找个地方详谈?”
我微怔,点头答应。
与他晦了形容来到凡世一处酒楼,随意点了几个小菜,我见他不知何故满面愁容,问道:“叔叔有什么话,不妨说吧。”
他睇了我一眼:“我知你生魔君的气,可你一定要听完。”
我叹道:“叔叔但说便是。”
清酒潺潺填满铜觞。
弗洛说,他本一直想来寻我,可这一万六千年里我从未离开天界,他有口难开。
魔君乃天下至怒至怨之气所化,生下来就带有一种症结。那症结正是在一万六千年前第一次发作,发作之时魔君一身灵气尽失,魂魄四散游离不愿附着体内,魔君形同废人,生不如死。
弗洛说,离鸳上奏,朔方伏灵阵中的万众妖灵本是不得教化的至邪之物,若能集万众妖灵入混元鼎中炼化元气为魔君所用,定能治愈这一症结。
弗洛说,魔君第一次去破朔方伏灵阵时,只想着破开缺口,引万众妖灵进入混元鼎中,在以己之力将结界复原。却不想魔君的力量与朔方伏灵阵相斥,一旦破开便很难复原,正欲离开时,遇见了我。
琅渊本想约我三日后相见,让我同琉钰商量一下可否暂开封印,但我没去。
弗洛说,那夜琅渊的症结再度发作,离鸳心急之下只身去破朔方伏灵阵,可刚刚打开一个缺口,就被琅渊抓回了魔域。琅渊本要尽力将结界缺口补好,不知为什么,和我打了起来。
然后琉钰赶来,险些引发仙魔大战。
我被他和琉钰击伤,琉钰带着我离开之后,琅渊几欲自毁。数次之后被人救下,却一夜白头,终日凝眉。
弗洛说,琅渊郁郁熬过了这一万六千年,我能否念着昔日情份,去探望魔君一眼。如果当日之战实为误会,那便皆大欢喜;若我依旧恨着琅渊,那他也无可奈何。
……
这一万六千年的恨,算什么?
这一万六千年的怨,算什么?
原来一切的错归根究底全都在我?
我从没真心信任过他,所以当我看到他在对朔方伏灵阵施法,没有审判,就定了他的罪行。
都是我的错……
原来都是我的错……!
杯子握碎,瓷片扎进肉里。四周霎时间黑云压低,狂风骤起。酒楼外车马喧闹,酒楼中的百姓惊骇间四散离去。
肩头被弗洛按住,他说:“冷静。”
我恍然抬起头,懵懂望向窗外。
外头黑云大片散去,阳光重现大地。
“他最近……如何?”
我哑着声音问他。
弗菱眉头紧锁,道:“魔君的症结每年复发一次,昨日正是复发之日,到我离开之前都还没醒——只是口中喃喃念叨着你的名字。”
我的心如堕入无间地狱。
“陌儿,我知你忘不了他。”
琉钰的声音再度浮现在我的脑海中,我紧锁着眉头闭上眼睛,一行眼泪流过脸颊。
“弗洛叔叔,”我听见自己沉着声音道,“带我去找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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