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伫结之情
洛七在床上醒过来之后，动也不动，一句话也不说。
我背了捆荆条，一根一根架在他的床边道：“你若是真真气我，抽我一顿也是好的。若还是想跑，我方才劝了夙夙半天莫将这些荆条点了，也不晓得她听没听进去。”
洛七抽了一抽，还是不说话。
将荆条在洛七床边架了厚厚的一层，我站在一旁垂首道：“你的真心，我很感动。可是七爷，我真的只把你当做好兄弟。这件事我可以当做从未发生过，你若是愿意，咱们还同从前一样，你若是不愿意……我方才劝了夙夙半天莫将这些荆条点了，也不晓得她听没听进去。”
洛七坐起身，背对着我面壁。
夙夙拎了个熊熊燃烧的火把出现。
洛七的背影突然开始颤抖，隐约传来啜泣的声音。我忙挥手变走火把，满心内疚地坐到了床边：“七爷，你骂我也好打我也好想法儿气死我也好，你能不能别闷着不理我呀！”
我向夙夙投了个求救的眼神，夙夙摇摇头，走了。我呆住，转而听见洛七的声音。
七爷背对着我，声音很哽咽：“倾陌，我本一直打算瞒着，同你做个同生共死的好兄弟。你们总说我做事喜个半途而废，然而唯有喜欢你这件事，我竟是一点都没有停止的心思。你每次因为别人伤心难过，我同你喝酒，却不知更是难受几倍。一万年前你都快咽气儿了还叫我渡你真气，我想着，若你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便同你一起去了算了……倾陌，我这样喜欢你，喜欢了三万年，却永远也没法让你也喜欢我，我当真痛心。”
我深深低着头，不知该说些什么。
七爷叹了口气，又道：“今天早晨天君来找我，我才知，原来昨日自以为的得偿所愿竟是场空欢喜……罢了，倾陌，今后我会死心，绝不会再叫你为难。”
“洛七……”我低声道，“你不会再一声不吭就走了，不会再生我的气了吗？”
洛七转过头来看着我，泪眼婆娑中蕴出一个笑来：“自然不会……”他似是还想说什么，终究咽了回去，道，“天君对我说你昨日来是有事要告诉我，是什么事？”
我很为难。
如今我知道了洛七喜欢的是我，这件事情更加难办。然而让我置之不理，叫龙襄继续无望的枯等，我又狠不下心。略想想之后，我决定还是让两人先见一面再说。
我斟酌道：“你还记不记得你曾同我说过，你升神时历得那个劫？”
洛七点头，扭了身子和我并肩而坐。
我道：“那个女骗子，你对她还有什么印象？”
洛七摇头：“都过去这么久了，我委实没什么印象。不过当年飞升之后大抵是失落了一回，再没别的了。”
我又试探道：“你看，夙夙升神之后整日缠着洪苍，两个人的好事明摆着越来越近，可见历劫之情还是能被留在心间的。是这样，我瞧着你于这件事上很是洒脱，便想让你帮我去劝一个人，乃是洞庭湖君大女儿龙襄公主。这姑娘痴心一片，一心牵挂着当年历劫时的爱人，几万年也难以忘怀，生生将自己拖成了个老姑娘。你瞧这事……？”
“就这么个事？”洛七凝眉，怀疑地看着我。我笑着点头：“就这么个事。”
“听说洞庭湖君家两位女儿是出了名的美艳，美艳又痴情的人，本公子最是惺惺相惜。”
我呛了一口口水。
洛七又道：“当年与她历劫的是谁？这么好的姑娘为什么看不上？”
我叹道：“难就难在根本就不知道这个人是谁，所以姑娘巴巴找了五万年，却是了无音讯！”
洛七瞧我叹气，自己也跟着叹了一口气：“五万年，怕是找不到了。这般痴心的姑娘，我倒是也很想和她结交一下。”
我大喜：“一言为定，我这就去安排！”
洛七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然闪到屋外，乘了祥云去往洞庭湖。
上次因与龙襄很是投缘，这次听见我来，她亲自出门迎接。
我飞进水宫刚刚落地定身，龙襄穿着一身莹莹闪光的淡粉色蛟绡，耳上缀着小巧的金色珍珠，亭亭立在门口
“倾妹妹怎么有空来了？”她恬淡笑着，声音温柔好听，“上回妹妹走了以后，姐姐一直盼着能再见妹妹呢。”
她牵着我的手，长发只在尾端用丝绦束了，黑黑柔柔垂在腰间轻轻飞扬。我笑道：“我也一直牵挂着姐姐呢——瀚幽和龙菱呢？不在宫里吗？”
她摇摇头，笑道：“他们带着孩子出去玩了，你找瀚幽？”
我挽着她的手臂道：“我找姐姐。”
龙襄的房间垂着樱草色素美的帘布，四处摆着形态各异却俱都十分雅致玲珑的珊瑚。我环望着四处的布置，龙襄缓缓为我斟茶。我将目光从夜明珠灯台上移下来，看见她床头的镂花紫木架子上放着一串天意菩提子佛珠。
“姐姐爱好佛理？”我问。
龙翔转过头来顺着我的目光看去，淡淡笑着：“心有敬畏，却不曾爱好。那串佛珠是历劫时他亲手赠我的，我回天后苦苦寻了很久才找到。”
我的心略沉了沉，看着她笑道：“上回听了姐姐的故事，我一直放在心里。此番想来问一问姐姐，若是真寻到那人，姐姐打算如何？”
她不紧不慢的坐下，似是寻了五万年早已淡然，并不觉得我能寻到。她一只手指着下巴，模样有些可爱：“纵使相逢应不识，我不会纠缠不休。”
我将胳膊放在桌子上：“既然不求结果，姐姐岂不是白等了这些年岁？”
龙襄却柔柔笑开，一只手爱怜地摸着我的头发：“妹妹，这世上哪有白等二字呢？我念了他五万年，梦了他五万年，抱着思慕之心寻了他五万年，自觉心中圆满，不是虚度。你若真爱一个人，自然不求和他有什么结果。于我，既然无缘相守，便是遥遥怀念，也是长久。”
这是什么样纯粹的感情？
我怔住，呆呆看着她。
既然无缘相守，便是遥遥怀念，也是长久……
全身的伤疤忽然战栗起来，勾起一万年前撕心裂肺的痛。我攥住心口衣襟，又慌，又落寞。
“怎么了？”龙襄问我。
我无所谓地笑笑，道：“姐姐，我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
龙襄举起落梅骨瓷杯饮茶，笑道：“什么好消息？”
我道：“我找着小和尚了。”
啪地一声脆响，茶杯脱手摔碎。她的手在我手中猛然一抖，我笑着看她，见她向来安然的眼神变得失措。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竟说不出话来。我拉着她的手笑道：“姐姐，是真的，我一个字都没有骗你。我真的找到他了！”
龙襄忙攥住了我的手，喜出望外道：“他在哪？他如今是谁？过得可好？还记得我吗？”
看着她这样开心，我也十分欣喜：“他叫白洛七，是青丘白衍上神的儿子。”
“白洛七？”龙襄的神情有些震惊。
我心中上下，该不会是龙襄知道洛七的名声不太正经，和心中的小和尚落差太大，所以接受不了吧？
只见龙襄掩面落泪，呜咽道：“竟然是他……我茫茫寻了五万年的人……竟然是他！”
我忙道：“姐姐莫哭，洛七他虽然……很是风流倜傥，但他人很好，真的很好！”
龙襄泪中带笑地看着我道：“四万年前，我曾经机缘巧合与他有过一面之缘……若那时便知道是他，何至于等至如今！”
我恍然大悟，原来龙襄很满意洛七。
只是……
我有些为难道：“姐姐，我擅自做主，安排了洛七同姐姐见面……只是，他尚不知晓姐姐身份。”
龙襄微怔，目中是溢出来的暖意：“妹妹，我不知该怎样谢你。”
我忙推辞：“我不过是引他来见姐姐一面，不是什么功劳，姐姐实在不必谢我。天命安排我与姐姐相遇，说明姐姐与洛七前缘未尽。再说，能看到姐姐夙愿圆满，我也十分荣幸欢喜。”
龙襄仍旧攥着我的双手，神情动容地望了我许久，一双美目闪动：“我……我什么时候才能与他相见呢？你说，他会不会嫌弃我年纪太大了？我似乎长了他两万岁，却也不是很大吧？这么久未见，不知他是不是还同在凡界时一样喜欢蓝色——我有件水蓝的婆罗花裙子，就等着能见他，穿给他看一看。”
姐姐在我心中一向十分端庄，如今我却才明白，原来她是个可爱而简单的女孩。
我笑开，看着她，眼眶也有些温热：“姐姐穿什么都是最美的，他依旧喜欢蓝色，姐姐那件裙子，他也一定会很喜欢。”
我心中酸楚，强忍着摆出笑模样与龙襄商定好三日之后与洛七相见，然后慌乱地离开了洞庭。
我不晓得心中这份难过是从何而来，我只是看着龙襄那般欣喜，爱得那般心甘，自己便心慌意乱。
我出了水面，晦了仙容换了男身到岳阳楼中小坐，望能寻回些男儿粗枝大叶的心胸，平静思绪。
然而瓶中清酒饮尽，我趴在桌上望着夕阳下洞庭湖潋滟的金光，依然又冷又慌。
我想起昨夜琉钰对我说，我还未忘了他。
那个他赐我满身伤痕，赐我满心痛楚，我早已立誓不会再与他有半分牵扯，我自认早就死心了。
然则此刻痛至魂灵的凄苦，我却不能说是空穴来风。
我仰头饮尽再一壶，人间的酒淡得像水，嘴里全没滋味。趁无人注意，我隐了身形纵到岳阳楼顶最高处迎风而立，放眼瞭望山河好景，却更觉怅然孤寂。
在凡界徘徊了许久，又在天君殿前伫立了许久，我叹了口气，唤小仙娥告与琉钰我有些心烦意乱，这几天要在东极太虚宫中静一静。
天宫数万年的寂寥时间赐了我一手极自负的丹青。我设了仙障，让太虚宫听不见外头的一点声音，然后摘了串洁白的香槐研进墨汁里。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槐香与墨香，我沉着心静静勾勒洞庭夕照，直到天上的星子由淡转明，再由明转淡，才收拾了笔墨上床休息。
我做了一个梦。
梦中我拉着一个人的手，坐在云泽翻涌，琼花玉树婆娑的妙境。他脸上蒙着淡淡的云雾，我看不清他的模样，却觉得只要握着他的手就很圆满安心。我依在他怀里，或是看着流云飞鹤，或是静默地闭眼假寐，感受着他怀中温暖的体温，我觉得就这样死了也甘愿。
他温柔地拨开我面上的长发，然后抚上我的脸颊，看着我，脸上的云雾丝丝缕缕的淡去。
我看清他的模样，霎时间红了眼眶。
醒来之后，我感到从未有过的神清气爽。甩了甩头发露出一个笑来，我站起身拎着裙摆，想着今夜我就去找他，把所有的心意都告诉他，无论曾经发生过什么，此后生生世世我都要陪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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