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就这态度？
抢救室的灯还亮着，走廊里来了两个人。
一个穿夹克，四十来岁，平头。
另一个年轻些，拎着个公文包，两个人从电梯口出来，径直走到抢救室门口，跟值班护士打了个招呼。进到旁边那间医生办公室，待了几分钟。
出来的时候，跟值班医生握了个手。
李晨站起来迎过去。
“同志，我是送伤者来的——”
平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跟那个年轻的说了一句“走吧”，两个人往电梯口走。
“同志。”李晨追了两步，“伤者的情况你们不问问？”
平头停了一下，转过身，看着李晨。
“你是她什么人？”
“不是家属，是送她来的。”
“那你不用管了。”平头把夹克领子理了一下，“她这个情况属于协助抓捕受伤，治疗费用可以报销，你让她家属准备好单据，后面会有人对接。”
“那她这个案子——”
“案子的事你不用问。”平头打断他，“你把人交给我们，后面的事我们来办。”
说完转身就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之前，那个年轻的多看了李晨一眼，没什么表情。门关了，数字往下跳。
李晨站在电梯口，站了两秒。
抢救室的门还关着，红灯亮着，大牛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着头，二牛靠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看到刚才那一幕。
李晨走到走廊拐角，掏出手机，翻到阿伟的号码，拨出去。
响了两声，接了。
“李晨。”
“刚才来人了。”
“什么人？”
“两个，平头的，穿夹克，说是管这个案子的，进医生办公室待了几分钟就走了。”
“说了什么？”
“说矿美珍这个属于协助抓捕受伤，治疗费用可以报销，让家属准备单据，后面有人对接。”
“还有呢？”
“我问案子的事，人家讲不用我管。”李晨停了一下，“就这态度？”
那头沉默了两秒。
“唉，别说了。”
“怎么了？”
“彪哥刚才被骂了。”
“骂什么？”
“走漏了消息，提前行动。”阿伟的声音压得低，“本来是要等王水牛那边的大鱼出来再收，结果冯得牛那边一动，矿美珍去了机场，消息一传开，全线提前动了，王水牛跑了。”
“跑了？”
“对，今天早上从下塘西走的，前脚布控的人到位，后脚人就从另一条路撤了，车都没用，走的是城中村的小巷子，转了三道弯，上了去深圳的大巴，现在人在哪，不知道。”
“那冯得牛跟阿虎呢？”
“那两个，只是明面上的小角色。”阿伟那头传来一声打火机的声音，阿伟点了根烟。
“冯得牛在桂花楼盯梢，阿虎在厚街管发廊，王水牛才是搭线的人，往外走的渠道都在他手里握着，他这一跑，整条线就断了一半，剩下的，抓两个小的，顶不了事。”
“那我们交上去那个本子？”
“本子有用，可以钉死冯得牛跟阿虎，可幕后是谁，本子上没有。”阿伟吸了口烟，“冯得牛自己也不知道上面是谁，他给王水牛干活，王水牛给上面的人干活，中间隔着好几层，冯得牛连上面那个人的面都没见过。”
李晨靠到墙上，看着抢救室的门。
“那矿美珍这趟，算是白挨了？”
“不能这么讲。”阿伟的声音缓了缓，“冯得牛跟阿虎这一进去，他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窝点都得关门，只是这条线在广东境内是瘫了。至于上面那个，等他们慢慢查，只要人还在，总有露头的时候。”
“那彪哥那边？”
“彪哥这几天不好过，上面骂了他一顿，让他写材料，他自己也窝火。”阿伟把烟掐了，“李晨，你这段时间低调点，别往阿信跑，有事我联系你。”
“行。”
“还有。”阿伟停了一下，“矿美珍那个女人，你让她后面别乱说话，尤其是别跟任何人讲本子是谁给她的，这个事她要是讲出去，她自己也不安全。”
“我知道。”
“那就这样。”
电话挂了，李晨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
走廊里，大牛还坐在长椅上，抱着头。
二牛靠在旁边，打了个哈欠，又憋回去，看了一眼抢救室的门，又看了一眼李晨。
“老板，医生怎么还不出来？”
“快了。”
“我哥一句话都不说。”
“让他静静。”
二牛不吭声了，靠回长椅上。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抢救室的灯灭了，门开了。主治医生先出来，摘了口罩，脸上有点汗。
大牛一下子站起来。
“医生——”
“手术做完了，人保住了。”
大牛整个人晃了一下，扶住了墙。
“真的？”
“真的。”医生把口罩收进兜里，“刀伤伤及肾脏，有内出血，送来的时候情况很危险，好在输血及时，手术也顺利，目前生命体征稳定，后面要进ICU观察二十四小时，过了二十四小时，没什么问题就能转普通病房。”
“谢谢医生，谢谢医生……”大牛一边说一边往抢救室里探，被护士拦了一下。
“现在不能进，等转到ICU，你再去。”
“那我什么时候能看她？”
“明天早上探视时间，半个小时。”
大牛站在抢救室门口，看着里面的担架被推出来。
矿美珍躺在上头，脸色白，闭着眼，身上盖着薄被，管子从被子里伸出来，连到旁边的输液架上。
担架往ICU方向推，大牛跟着走，走到ICU门口被拦下来，站在玻璃门外面，往里看。
矿美珍被推进去，安置在靠窗那张床上，护士在给她调整输液速度。隔着玻璃，大牛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护士拉上了帘子。
他退回来，坐到走廊的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老板，她没事了。”
“没事了。”
“我刚才一直怕，怕她挺不过去。”
“她挺过来了。”
大牛低下头，拿手背抹了一下眼睛，抹得很快。
“老板，钱我会还你。”
“不用还。”
“要还。”大牛抬起头，眼睛红着，“我讲过的，我以后干活不要钱，慢慢抵。”
“她这个医药费有报销的，你不用管了。”
“这么好吗？”
“现在你先回去睡一觉。”李晨看了看表，“明天早上再来，你现在这个样子，坐在走廊里也坐不出什么来。”
“我不回去。”
“你不回去，明天早上拿什么精神来看她？”
大牛想了一下。
“那我睡走廊。”
“你睡走廊，护士要赶你，到时候你连走廊都睡不成。”
大牛犹豫了半天。
“那我回去，明天一早我来。”
“行，二牛，你陪你哥回去。”
二牛站起来，扶着大牛往外走。
“老板，今天来的那两个人，讲什么了？”
李晨愣了一下。
“没讲什么，就是讲矿美珍这个事，属于协助抓捕，费用可以报销。”
“就这个？”
“就这个。”
大牛点了点头，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走廊里安静下来。
李晨站在ICU外面，隔着玻璃往里面看了一眼。
矿美珍躺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
他把视线收回来，出了医院大门，站在路边，雨已经停了，路面湿着，反着路灯的光。
远处机场方向有飞机的灯在夜空中移动，一闪一闪。
掏出手机，翻到邹连梅的号码，拨出去。
“梅姐。”
“怎么样了？”
“人保住了，在ICU。”
“那就好。”
“你睡吧，我马上回来。”
“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李晨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地址，坐上去。车子往新市方向开，路两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车里收音机放着一首老歌。
“我不想说，我很亲切。”
“我不想说，我很纯洁。”
“可是我不能拒绝心中的感觉。”
……
李晨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夜色，脑子里把阿伟的话过了一遍。
冯得牛跟阿虎，只是明面上的小角色。
王水牛跑了，上面那个人，谁也不知道是谁。
想起玛丽讲的那句话，你以慈悲看世界，这个世界都是可怜人，你用因果看世界，这个世界没有一个是可怜人。
矿美珍可怜吗？可怜。
冯得牛可恨吗？可恨。
可冯得牛上面那个人呢？那人是谁，长什么样，在哪里，做什么，他现在一点都不知道。
这条线断在王水牛那儿，王水牛跑了，线就悬在了半空里，没人接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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