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终南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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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谷幽冥，凛冽的涧水从断崖上冒着水汽砸下来，在十亩多阔的映月潭中打着漩，流经一片巨松林，在突兀黑色的砺石堆里流向更远处的断崖，掉进空旷的山谷。

　　水无形而道无宗。

　　被师傅重新命名为子虚的少年庄儿与年长他一岁的莫黙，莫黙被师傅重新命名为乌有，他们已在映月潭齐腰深的水里推掌一个时辰。

　　忘乎所以而水到渠成。

　　三年来他们从最初的相距一步，到如今相距七步之遥，越推越远，两人掌力相接之处激起的水花也越来越高。

　　水致柔如神龟隐忍。

　　“水火既济，”乌有念道，“坎上离下，初吉终乱。”

　　“火水未济，”子虚接道，“离上坎下，小狐濡尾。”

　　忍者顺势流变为真。

　　“哗——”……。

　　两人同时言道，“帝乙归妹！”潭中再起水花。

　　当阳光透过松林射到他们身上的时候，收式出水，这一天的晨练算是结束。

　　木形人子虚庄儿拎着陶罐走在前面，“生火做饭去。”

　　“师弟，三年来你想家吗？”金形人乌有莫默端着半釜淘米在后面赶了上来。

　　“我对母亲承诺过不想家的，你呢？”子虚庄儿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而话一说出，顿觉问的突兀，乌有莫默曾经跟他说起，他没有家，“对不起！”

　　“没事，”乌有莫默若有所思，走上一步石阶，“周王大破楼兰城之后，父王被戮国破家亡，我成为孤儿，那时候我刚刚六岁，后来在楼兰城流浪了两年，直到师傅带我到了这里。”

　　他们绕过巨松岩，爬上一个陡峭的石阶，再走过一个慢坡，在洞室前停了下来。

　　子虚庄儿娴熟的找来火镰，就着引火绒在岩石上擦划，如果是在晚上，能够看到星火点点。

　　炊烟飘起来的时候，他帮着与自己穿戴一样的莫默将青铜釜架到柴火之上。

　　庄儿依然对刚才的对话感到愧疚，劈开一段木柴添进釜下“等师傅允许我们下山的时候，你要跟我一起回杜城啊，我父母一定会喜欢你的，还有我小妹，若茜她一定会拿你当哥哥……。”

　　“额，”乌有莫黙回道，“我只有一个失散的哥哥，我去收拾一下洞室，师傅云游应该快回来了，这里交给你了。”乌有莫默边说边折身走进洞室。

　　“好的，”子虚庄儿盯着火苗看，愉快的火蛇不停的****釜底。

　　炊烟袅袅，他突然忆起从前在杜城的早晨，内城外城上空都会冒出龙一样的青烟，拧着身子，打着旋，逐鸟而升，天空就被一群鸟儿和幸福的炊烟称赞，那应该属于秋天或者夏天的清晨，冬天他是看不到的，在这个节令，他要慵懒的猫在厢房里，以防北风在庄后的棠树林里吹出，唤醒他的冬咳，记忆里，他似乎从来就没有摆脱过冬咳，只不过是在草药的作用下咳的轻些罢了，他至今还记得母亲为他医治冬咳时的草药名字，瑞香、枸杞、银莲花、贝母、蛇胆、冰糖、梨。老奶妈把装着这些草药的汤罐放在火盆的支架上慢煎，直到有声音在汤罐里咕咕的鸣叫，她才取下它，呆一会，小心的倒入碗里，颤巍巍的走两步递给母亲。“来，趁热喝，庄儿，”母亲唤儿的声音很小，但，庄儿听的很清楚，“形而上人曾说，要把你带上终南山，帮你疗养痼疾，你看你父，曾经就在那里疗养过十多年，现在身体多壮呀，你不要想家呦。”庄儿忆起母亲的笑容，橘红的火光映照着她慈祥的面孔，宽大的亚麻袍袖里伸出一双手，那手上端着的汤碗里冒着的蒸汽似乎就在眼前，“我要带上父亲送我的宝剑，长兄送我的神弓，我可以带上我的赤兔马么？”“可以啊，它要为你驮许多东西上山呐，我会把你舅父芮良赠送给我的鹿皮水囊转赠给你，那可是一件罕世珍品哦，蓝宝石镶嵌的囊塞扣着金链，盛在里面的水永不变质……。”

　　水，水至柔如忍。

　　他把一截朽木添进灶里，松林里传来赤兔马的呒鸣，他忆起离开杜城的那天早上，被形而上人称为杜伯的父亲把他们送出城外，在跟师傅话别之后，用他宽大的手抚摸着自己的头……。

　　温暖的炊烟随晨风飘过断崖，而晨风在赤兔马的鸣叫声中，送来谷底柴湖岸边数声寒鸦，他熟悉那些寒鸭，体形瘦小，着墨嵌绿，鸣叫起来，五冬六夏总是一种腔调。莫默曾经告诉他，那是柴湖哀歌，他还说，楼兰城南面的泑泽湖中也有这样的哀歌，他的先人曾经断言，人如果能听懂那些哀声，就能预言大灾大难何年何月何日发生。

　　“你听到柴湖那边的哀歌了吗？”子虚庄儿向洞内的乌有莫默喊道。

　　“听到了，我听到了七声。”

　　“要有灾难降临吗？”子虚庄儿大声问道。

　　“也许啊。”

　　“天下之大，谁知道在哪里降临呢？”子虚庄儿放小了说话的声音，“我们家老奶妈曾经跟我说，如果听到渭水河里的鳖叫，那才是真的有灾难降临，她说啊，共王时候，有人听到泾水的鳖叫，密康公就有了灾难，共王杀了密康公，灭了他的密国，说是因为三个女人，我母亲呛白她胡说，她就改口，说不是因为三个女人，而是因为有人听到了鳖叫。”

　　“嗯，龟是有灵的，寒鸦也有灵，女人应该更有灵性，”乌有莫默走出洞来，想必已经收拾妥当，“万物皆有灵，师傅不也是这么说的么，我又听到了七声！”

　　“我也听到了，我听到一片哀声！”子虚庄儿看看乌有莫默，“你为什么总是听到七声？”

　　“我真的是听到了七声，不是一片。”

　　“师傅在就好了，如果他听到的也是七声，我想，你才是对的。”子虚庄儿似乎有点动摇，自己是不是也听到了七声呢？

　　“七声，七声。”

　　“我现在坚持一片。”

　　一片哀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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