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上林宛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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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之后，杜伯匆匆离开周王的明堂，侍从石夼（kuang)早已在马厩那边备好鞍辔。杜伯不习惯坐车，他认为，那样会把一个强健的男人坐成弱不禁风的女人。他纵身跨上他的白马，瞄了一眼石夼，石夼由于穿着盔甲，上马的时候就显的比他笨拙了些许。如果那头黑马，比自己这马更高大的话，他或许会更加困难，杜伯心想。但他很不相信，盔甲就能保住一个将死的人的命，如果他该死。主仆两人乘马一前一后，黑白相随，奔出镐都南门向西折。
往日都是向东直接走泉子沟路，过虞神石桥，穿过一片皂荚树林，在桑圃的林荫小道上，从正南门回杜城。这次绕道乱坟岗，要沿着上林宛中丰水堤走很远的路才能踏进杜氏领地。
“主公是要去拜谒累棠吗？”石夼在后面问道。
“是。”
一路更无他话，唯有马蹄声响。
进入杜氏领地，杜伯放松了马缰，马儿的脚步慢了下来，石夼坐下的皂马打了一个鼻哼，惊动了前面棠树林中的鸟儿，起群飞向别处。天空高远，杜城低近，站在丘陵上已经能够看到杜城外墙被风雨侵蚀的伤痕。
“你先回城吧，我在棠林中一个人走一会。”杜伯下马，信手将马缰递给石夼。
“好的，大人！”石夼牵马奔杜城北门而去。
杜伯走在棠林中，林中的小路直通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两个篆文：累棠。在石碑左上旁，那株华盖一般的棠树相传就是先祖杜累所植，称其为累棠，意涵硕果累累，后世子孙繁茂永昌。对杜伯来说，这棵主干足有三搂粗的巨树乃是他心目中的众神之神。树旺族兴，还有什么神佑能比上这棵巨树的呢？现在王要征收这地，说是扩建上林宛，王命适从，心有不甘。念及先祖，思及当下，杜伯不禁悲从中来，英俊的脸上，眉宇之间尽显无助之惑，疲惫的不禁在裸露的硕大树根上坐了下来。冥冥中，他进入一个遥远的梦，在梦中他目睹了先祖御龙的奇艺。他呓语道：河出图，洛出书，圣人作而万世睹。他看见一只龟鳖背负一张莫大的圣图在渭水河上漫游，并且口中念念有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之后他看到庄儿跌入一个无名的深谷，而自己却站在镐都离阳门外的槐树林中，对着树上被吊死的人发笑，那些死人中有妻子伊桑的脸，有长子尚武次子少武的脸，有舅兄芮良的脸，侍卫石夼一家人的脸——他的母亲老奶妈双目被剜，而他的父亲石敦的鼻子被削去——而小女若茜挂在枝头不死不活，随时都有坠落的可能，他无力相助，他的身后站着将死的族人，他想看清他们的脸，转身却是如蚁般无脸的人群潮水般向他涌来，……。
“可怜的伯爵，小心着凉！”妻子伊桑唤醒了他。
“哦。”杜伯满面迷茫。
“石夼说你在这里，”伊桑整整杜伯凌乱的头发，不到三十五岁的他，突然老了许多，“你这是怎么了？”
“要来的终究要来，挡也挡不住！”杜伯重复着，“咳！咳！咳！”
一阵长咳，吐出的痰中竟带些许的血丝。
“不要这样，您咳血了，”伊桑慌忙为他捶背，“起来，我们回家！”
“起来！”一阵北风掀起伊桑棉袍的一角，弯下的脊背似乎不能承受更多的沉重，终究她没有倒下，而是杜伯被踉跄的架了起来，“起来！”
太阳离正午还有三尺，白晃晃的光线斜照着杜城高高的塔楼，喜鹊与鸽鸠在那里飞去飞来。
“芮大人已到前厅，”石夼跑出北门，迎面冲着踉跄回家的杜伯夫妇喊道，随后紧跑几步，迎上杜伯搀起另一只臂膊，“主公宿疾难道犯了不成？”
“是的，刚刚咳了一点血丝。”伊桑看看杜伯的脸，苍白若乳，“让芮大人到后堂来吧，一家人不必多礼。”
“是，”石夼应道，“让我扶上门前的石阶。”
“他说什么了没有？”杜伯满脸的疑问。
“他没有说什么，”石夼用力搀上一个石阶，“只是满脸的焦虑。”
“好了，你去吧。”伊桑嘱道，“顺便告诉你母亲煎熬一剂清热散，多放一些藏红花。”
后堂里的光线比较阴暗，低矮的卧榻上整齐的叠放着棉布被褥，伊桑搀扶着杜伯还没有坐下，芮良夫就赶进后堂，一脸的焦虑。
寒暄之后，礼毕，他们席地而坐。
“舅兄不请自来，定有要事相商，有话就直说吧”杜伯正一正身子。
“是的，今日在朝廷上您也看到了，荣夷恃宠，咄咄逼人，加上虢(guo)公长父在一边添油加醋，眼中已目无一切朝臣。今日周王朝议扩建上林宛，有意是要侵吞您的棠林，这里面一定有诈。”芮良夫定睛看着杜伯，希望在他的脸上能够找到答案。
“嗯，我在朝中，爵微位卑，拿我破题，以此来测试众臣对其专利的反响，此谋应是荣夷所出。”杜伯肯定了芮良夫的看法。
“天地生万物，以享下民，而周王专横与民争利，逆天意而毁民意，周室岂不式微啊。”芮良夫的话语中已隐含恨意。
“我也为您担心呀，您几次进谏周王勿用荣夷公，”杜伯长叹一声，“而王偏偏不听，现在荣夷公僭越朝政，对我们多有谗言，还望你多加小心。”
“我已经尽力保持克制了，今日朝堂上倘若我站出来反对，荣夷一定会妄言我袒护于你，甚至说我们结党营私，佞臣当道，国运必蹇!害我一人当为事小，只是怕要连累家族以及妹婿一家，我心不安。”芮良夫说到这里，凝重的脸上頓显歉意，“今日不请自来还有一事相托。”
“请讲。”杜伯向前倾了一下身子。
“冬至日将临，时有噩梦困扰我，自觉凶多吉少，我有心告王回芮城，只是怕王不会放我回乡，放出鸽鸠风险太大，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贤妹最近可以借故省亲，去我芮城一趟，告知家人尽快做好我罹难的准备，以应我遭遇不测之策，妹婿所说我有同感，荣夷公近来言中杀气越来越盛，我想他不会放过我，只是临时还没有找到借口罢了。”
“哥哥不畏生死，大义固然长存，但愿能够躲过此劫，相安相望度此余生，我心悲戚”，伊桑哽咽连连。
“杜氏家训，流血匪泪。”杜伯有些激动，“夫人若是这样在孩子的面前出丑，实在令我失望！”
“我不能自已！”伊桑含泪说，“对不起！”
“好了，我也该回丰都了。”芮良夫起身。
“实不敢相留甚久，舅兄慢走，请多多保重。”杜伯在伊桑的搀扶下起身相送。
“妹婿身体欠安，您且留步!”芮良夫再拜离去。
不多时，老奶妈拎来汤罐，颤巍巍的倒入碗里递给伊桑，退了出去。
伊桑服侍杜伯把药喝下，拽过被褥倚靠在他的身后，徒然说道，“不知道庄儿的冬咳治治愈没有，但愿不要落下你这样的宿疾，”
“想庄儿了吧？”杜伯喝下最后一口药，“我们家族每代都会有一人命硬，弱而不死，继承先人祖业的同时也要继承这个宿疾，庄儿是我的宿命，我是我父的宿命，他会强壮起来的。”杜伯说这话的时候，似如梦呓，因为他闭着眼睛。
“您是说我其他两个儿子都会早早的死去？才会轮到庄儿继承祖业，我命为什么这么苦？”忧郁的伊桑陷入沉思，“我的父母不幸早逝，临死把三个儿子交给周王，东征淮夷，一个死在沙场上，一个在班师回京的路上，溺死于淮水……，最后一个又在临死的边缘。”
“我父母也是这样啊，他们也曾将两个儿子交给周王，西征羌戎，一个战死漠南的崤关，一个在楼兰城外的幼泽湖畔失联，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继承了我父的领地、杜城。他们先后亡故的时候说的都是同样的话，你必继承祖业，也必继承先人的宿疾，这是天命。”杜伯睁开眼睛，“芮城之行，你带上尚武，留少武帮我打点杜城，虽然他才有十五岁。”
“少武也是非常渴望去芮城的呀，上一次去的时候他才五岁，把他舅母赠送的玉坠不慎丢在了月龙潭中，至今说叨起来他还很惋惜呢，”伊桑央求到，“庄儿不在我的身边，我希望其他的孩子都不要离开我，他们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可少武要是去了，城里就没有人打点事务了，我休养几天还要早朝，”杜伯挪动了一下身子，“管家石敦老了，他的老伴老奶妈身体还算硬朗，他要是有他儿子石夼这么年轻就好了。”
“有老奶妈一人就可以。”伊桑说。
“不要争执了，夫人，朝上现在有谣言，说我与舅兄结党营私，倘若把孩子全都带去，周王会怪罪。”
“若是这样，我也不再争执了，”伊桑对门外石夼说道，“夼儿你去告诉你老爹卜卦。”
门外就有橐橐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门****进白晃晃的日光，可以断定，太阳离正午还有三寸。
杜伯看到老管家忧心忡忡的走进门来，料想卜筮逢凶，天命难违，神灵有知。
“大人，刚刚卜得《地火眀夷》遇《风火家人》，卦显命运多舛，动则生，静则亡。您们全家人都出门去躲上一躲吧”老管家石敦说。
“我身为朝廷伯爵，听命周室，哪能说走就能走的了呢。”杜伯短叹一声，“你们全部退下吧，午餐时间也到了，夫人您也去用餐，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我不饿，老管家你们招呼家人去用餐吧。”伊桑说。
老管家退出后，伊桑终于忍不住扑在杜伯的身上哭了起来，哭的非常伤心。
“不要难过！夫人。”杜伯抚摸着伊桑的头发，极尽克制自己。
“让我哭！让我好好的陪陪您。”伊桑哽咽连连。
“好，你哭吧，不要让孩子们看见、听见，恐怕以后的重担会全落在您肩上了。”杜伯说，“打起精神，夫人，好了。午饭过后就去准备晚宴吧，丰盛一些，喊上族人，人总是要死的，只是很想见上庄儿一面，很想跟形而上人畅聊道之要义。”
伊桑无助无奈的走了出去，一步比一步沉重。
早朝之后，杜伯匆匆离开周王的明堂，侍从石夼早已在马厩那边备好鞍辔。杜伯不习惯坐车，他认为，那样会把一个强健的男人坐成弱不禁风的女人。他纵身跨上他的白马，瞄了一眼石夼，石夼由于穿着盔甲，上马的时候就显的比他笨拙了些许。如果那头黑马，比自己这马更高大的话，他或许会更加困难，杜伯心想。但他很不相信，盔甲就能保住一个将死的人的命，如果他该死。主仆两人乘马一前一后，黑白相随，奔出镐都南门向西折。
往日都是向东直接走泉子沟路，过虞神石桥，穿过一片皂荚树林，在桑圃的林荫小道上，从正南门回杜城。这次绕道乱坟岗，要沿着上林宛中丰水堤走很远的路才能踏进杜氏领地。
“主公是要去拜谒累棠吗？”石夼在后面问道。
“是。”
一路更无他话，唯有马蹄声响。
进入杜氏领地，杜伯放松了马缰，马儿的脚步慢了下来，石夼坐下的皂马打了一个鼻哼，惊动了前面棠树林中的鸟儿，起群飞向别处。天空高远，杜城低近，站在丘陵上已经能够看到杜城外墙被风雨侵蚀的伤痕。
“你先回城吧，我在棠林中一个人走一会。”杜伯下马，信手将马缰递给石夼。
“好的，大人！”石夼牵马奔杜城北门而去。
杜伯走在棠林中，林中的小路直通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两个篆文：累棠。在石碑左上旁，那株华盖一般的棠树相传就是先祖杜累所植，称其为累棠，意涵硕果累累，后世子孙繁茂永昌。对杜伯来说，这棵主干足有三搂粗的巨树乃是他心目中的众神之神。树旺族兴，还有什么神佑能比上这棵巨树的呢？现在王要征收这地，说是扩建上林宛，王命适从，心有不甘。念及先祖，思及当下，杜伯不禁悲从中来，英俊的脸上，眉宇之间尽显无助之惑，疲惫的不禁在裸露的硕大树根上坐了下来。冥冥中，他进入一个遥远的梦，在梦中他目睹了先祖御龙的奇艺。他呓语道：河出图，洛出书，圣人作而万世睹。他看见一只龟鳖背负一张莫大的圣图在渭水河上漫游，并且口中念念有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之后他看到庄儿跌入一个无名的深谷，而自己却站在镐都离阳门外的槐树林中，对着树上被吊死的人发笑，那些死人中有妻子伊桑的脸，有长子尚武次子少武的脸，有舅兄芮良的脸，侍卫石夼一家人的脸——他的母亲老奶妈双目被剜，而他的父亲石敦的鼻子被削去——而小女若茜挂在枝头不死不活，随时都有坠落的可能，他无力相助，他的身后站着将死的族人，他想看清他们的脸，转身却是如蚁般无脸的人群潮水般向他涌来，……。
“可怜的伯爵，小心着凉！”妻子伊桑唤醒了他。
“哦。”杜伯满面迷茫。
“石夼说你在这里，”伊桑整整杜伯凌乱的头发，不到三十五岁的他，突然老了许多，“你这是怎么了？”
“要来的终究要来，挡也挡不住！”杜伯重复着，“咳！咳！咳！”
一阵长咳，吐出的痰中竟带些许的血丝。
“不要这样，您咳血了，”伊桑慌忙为他捶背，“起来，我们回家！”
“起来！”一阵北风掀起伊桑棉袍的一角，弯下的脊背似乎不能承受更多的沉重，终究她没有倒下，而是杜伯被踉跄的架了起来，“起来！”
太阳离正午还有三尺，白晃晃的光线斜照着杜城高高的塔楼，喜鹊与鸽鸠在那里飞去飞来。
“芮大人已到前厅，”石夼跑出北门，迎面冲着踉跄回家的杜伯夫妇喊道，随后紧跑几步，迎上杜伯搀起另一只臂膊，“主公宿疾难道犯了不成？”
“是的，刚刚咳了一点血丝。”伊桑看看杜伯的脸，苍白若乳，“让芮大人到后堂来吧，一家人不必多礼。”
“是，”石夼应道，“让我扶上门前的石阶。”
“他说什么了没有？”杜伯满脸的疑问。
“他没有说什么，”石夼用力搀上一个石阶，“只是满脸的焦虑。”
“好了，你去吧。”伊桑嘱道，“顺便告诉你母亲煎熬一剂清热散，多放一些藏红花。”
后堂里的光线比较阴暗，低矮的卧榻上整齐的叠放着棉布被褥，伊桑搀扶着杜伯还没有坐下，芮良夫就赶进后堂，一脸的焦虑。
寒暄之后，礼毕，他们席地而坐。
“舅兄不请自来，定有要事相商，有话就直说吧”杜伯正一正身子。
“是的，今日在朝廷上您也看到了，荣夷恃宠，咄咄逼人，加上虢公长父在一边添油加醋，眼中已目无一切朝臣。今日周王朝议扩建上林宛，有意是要侵吞您的棠林，这里面一定有诈。”芮良夫定睛看着杜伯，希望在他的脸上能够找到答案。
“嗯，我在朝中，爵微位卑，拿我破题，以此来测试众臣对其专利的反响，此谋应是荣夷所出。”杜伯肯定了芮良夫的看法。
“天地生万物，惠先人荫庇承之，周王专擅，必怨声载道，周室式微指日可待。”芮良夫的话语中已隐含恨意。
“我也为您担心呀，您几次进谏周王勿用荣夷公，”杜伯长叹一声，“而王偏偏不听，现在荣夷公僭越朝政，对我们多有谗言，还望你多加小心。”
“我已经尽力保持克制了，今日朝堂上倘若我站出来反对，荣夷一定会妄言我袒护于你，甚至说我们结党营私，佞臣当道，国运必蹇!害我一人当为事小，只是怕要连累家族以及妹婿一家，我心不安。”芮良夫说到这里，凝重的脸上頓显歉意，“今日不请自来还有一事相托。”
“请讲。”杜伯向前倾了一下身子。
“冬至日将临，时有噩梦困扰我，自觉凶多吉少，我有心告王回芮城，只是怕王不会放我回乡，放出鸽鸠风险太大，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贤妹最近可以借故省亲，去我芮城一趟，告知家人尽快做好我罹难的准备，以应我遭遇不测之策，妹婿所说我有同感，荣夷公近来言中杀气越来越盛，我想他不会放过我，只是临时还没有找到借口罢了。”
“哥哥不畏生死，大义固然长存，但愿能够躲过此劫，相安相望度此余生，我心悲戚”，伊桑哽咽连连。
“杜氏家训，流血匪泪。”杜伯有些激动，“夫人若是这样在孩子的面前出丑，实在令我失望！”
“我不能自已！”伊桑含泪说，“对不起！”
“好了，我也该回丰都了。”芮良夫起身。
“实不敢相留甚久，舅兄慢走，请多多保重。”杜伯在伊桑的搀扶下起身相送。
“妹婿身体欠安，您且留步!”芮良夫再拜离去。
不多时，老奶妈拎来汤罐，颤巍巍的倒入碗里递给伊桑，退了出去。
伊桑服侍杜伯把药喝下，拽过被褥倚靠在他的身后，徒然说道，“不知道庄儿的冬咳治治愈没有，但愿不要落下你这样的宿疾，”
“想庄儿了吧？”杜伯喝下最后一口药，“我们家族每代都会有一人命硬，弱而不死，继承先人祖业的同时也要继承这个宿疾，庄儿是我的宿命，我是我父的宿命，他会强壮起来的。”杜伯说这话的时候，似如梦呓，因为他闭着眼睛。
“您是说我其他两个儿子都会早早的死去？才会轮到庄儿继承祖业，我命为什么这么苦？”忧郁的伊桑陷入沉思，“我的父母不幸早逝，临死把三个儿子交给周王，东征淮夷，一个死在沙场上，一个在班师回京的路上，溺死于淮水……，最后一个又在临死的边缘。”
“我父母也是这样啊，他们也曾将两个儿子交给周王，西征羌戎，一个战死漠南的崤关，一个在楼兰城外的幼泽湖畔失联，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继承了我父的领地、杜城。他们先后亡故的时候说的都是同样的话，你必继承祖业，也必继承先人的宿疾，这是天命。”杜伯睁开眼睛，“芮城之行，你带上尚武，留少武帮我打点杜城，虽然他才有十五岁。”
“少武也是非常渴望去芮城的呀，上一次去的时候他才五岁，把他舅母赠送的玉坠不慎丢在了月龙潭中，至今说叨起来他还很惋惜呢，”伊桑央求到，“庄儿不在我的身边，我希望其他的孩子都不要离开我，他们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可少武要是去了，城里就没有人打点事务了，我休养几天还要早朝，”杜伯挪动了一下身子，“管家石敦老了，他的老伴老奶妈身体还算硬朗，他要是有他儿子石夼这么年轻就好了。”
“有老奶妈一人就可以。”伊桑说。
“不要争执了，夫人，朝上现在有谣言，说我与舅兄结党营私，倘若把孩子全都带去，周王会怪罪。”
“若是这样，我也不再争执了，”伊桑对门外石夼说道，“夼儿你去告诉你老爹卜卦。”
门外就有橐橐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门****进白晃晃的日光，可以断定，太阳离正午还有三寸。
杜伯看到老管家忧心忡忡的走进门来，料想卜筮逢凶，天命难违，神灵有知。
“大人，刚刚卜得《地火眀夷》遇《风火家人》，卦显命运多舛，动则生，静则亡。您们全家人都出门去躲上一躲吧”老管家石敦说。
“我身为朝廷伯爵，听命周室，哪能说走就能走的了呢。”杜伯短叹一声，“你们全部退下吧，午餐时间也到了，夫人您也去用餐，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我不饿，老管家你们招呼家人去用餐吧。”伊桑说。
老管家退出后，伊桑终于忍不住扑在杜伯的身上哭了起来，哭的非常伤心。
“不要难过！夫人。”杜伯抚摸着伊桑的头发，极尽克制自己。
“让我哭！让我好好的陪陪您。”伊桑哽咽连连。
“好，你哭吧，不要让孩子们看见、听见，恐怕以后的重担会全落在您肩上了。”杜伯说，“打起精神，夫人，好了。午饭过后就去准备晚宴吧，丰盛一些，喊上族人，人总是要死的，只是很想见上庄儿一面，很想跟形而上人畅聊道之要义。”
伊桑无助无奈的走了出去，一步比一步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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