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事情越来越有趣儿了

　　六月初四，宜出行，嫁娶；忌破土，出市。

　　京师前门大街。

　　“叮铛铛，咚咚铛铛，葫芦娃，叮铛铛，咚咚铛铛，葫芦娃……”

　　身着普通富家少爷服饰的太子朱厚照一手攥着一根糖葫芦，哼着旁人听来略显怪异的小曲儿，左顾右盼，满脸兴奋地行走在京师中最为繁华的市坊间。

　　喂喂，貌似糖葫芦的“葫芦”和葫芦娃的“葫芦”不是一回事吧。我在讲故事的时候，你小子真的有好好听么？一旁的徐相听到了朱厚照哼的小调，不由的在心中吐槽到。

　　“小朱哥哥，不对，不对哦~，葫芦娃娃和糖葫芦是不一样哒。哥哥说过哒。”一个穿着粉色袄裙。手里同样攥着一根糖葫芦的小姑娘扯了扯朱厚照的衣角，鼓起了粉嘟嘟的小嘴，满是“认真”地纠正道。

　　怎么说呢，不亏是我徐相的妹妹，跟我想到一个地儿去了。徐相看着眼前有趣的一幕，在心中如是想到。

　　“哪里不一样啦？”朱厚照虽然长在深宫之中，对这等农家事情不甚了解。突然听到有人这么说，顿时来了兴趣，也不管对方其实只是个五岁的懵懂小女孩，立马反问了一句。

　　“哎~？”

　　小丫头哪里知道“葫芦娃”和糖葫芦的“葫芦”为什么不一样，她只是原样转述哥哥曾经和她说过的话而已，根本没有想过有小朱哥哥会这么问。故而，小太子的话一问出口，小丫头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哎，哎……这个，这个，为什么呢~……菟菟……菟菟不知道啦……”小丫头急得小脸微微发红，不由得转向了一旁笑吟吟看着热闹的徐相，小嘴一扁，祈求道：“哥哥……”

　　看到了妹妹这么明显的“求救”信号，身为一个“妹控”的徐相自然不会无视。快步上前，一把抱起自己小妹，笑着安慰道：“怎么了，我家的‘小兔子’？为何又扁嘴了？”

　　小姑娘咬着手指，靠在徐相的手臂上，扑闪着水汪汪的眼睛，颇为羞怯地问道：“哥哥，哥哥。葫芦娃和糖葫芦为什么不一样哒？……小朱哥哥也不知道。”似乎是不想让哥哥觉着自己“很笨”，小丫头很有“心机”地补了一句。

　　“哎……是吗。”徐相笑着瞟了一眼身旁的小太子，见他也是挺好奇地看着自己。于是，徐相轻咳了一声后，对着两个小的解释道：“嗯……你们应该知道，葫芦娃是老爷爷从宝葫芦籽里种出来的，而那个宝葫芦是长在树（藤）上的，以前的古人们把那个叫瓠瓜。

　　殿下…啊不，寿哥儿随杨师傅读过《诗经》，应该晓得——‘七月食瓜，八月断壶’，就是那个。每个大概都有一两个拳头那么大。咱们用的水瓢，其实也是那个做的，这个菟丝子应该也见过的。

　　至于~糖葫芦么……其实只是一些如山楂之类的野果子罢了。之所以被称作糖葫芦，只是因为串起来后，看着挺像的而已。”

　　“哦~，原来是这样啊，怪不得孤……嗯，本少爷觉着这糖葫芦吃起来和山楂糕一个味道，原来就是山楂做的啊~，嘁，本少爷以前怎么就没想到呢？……嗯，不过，也没关系，好吃就行了！”。小太子如一只松鼠般，嘴里塞满了糖葫芦，含糊地回了一句。

　　而菟丝子则还是懵懵懂懂的，不过，见小朱哥哥似乎已经明白了，心气颇高的小丫头，也不愿承认自己比别人差，似懂非懂的说道：“原来是这样的哒！”

　　徐相也不揭穿，只是捏了捏小丫头的鼻子，引来了其极大的“不满”。娇嗔着开始在徐相怀里不安分起来，最后，在与徐相闹腾了几下后，扭捏着从哥哥身上爬了下来。

　　而小太子朱厚照则十分少有的，平静地看着眼前这对兄妹的嬉闹，眉宇间不时闪过一丝羡艳……

　　“话说，寿哥儿，你还有什么地方想去的么？”徐相牵着小妹的手，转过头来向着小太子问道。

　　“想去的地方？”小太子歪了歪脑袋，想了一会儿回答道：“凤来楼。”

　　“不可能，死心吧。”徐相没有半分迟疑得拒绝了。

　　“唉……为何？”

　　“为何？当然是怕死了，我活得好好的，才不想寻死嘞。要是我带你去了那种地方，要是被你爹知道了，我想寿哥儿你第二天就只能到诏狱寻我了罢……况且，菟丝子还在，你觉着我们带着一个五岁的小丫头去那种地方靠谱么？”徐相颇为不满的挑了挑眉。

　　“……我真的是想要见识一下嘛。”

　　“哥哥，哥哥，凤来楼是什么哒？”菟丝子突然插了一句。

　　徐相闻言噎住了，看着小妹那双纯净的眼眸，顿时有些乱了阵脚，支支吾吾得说不出话来……好容易绞劲了脑汁想了好一通，最后，才摸着菟丝子的脑袋，严肃地说道——

　　“……好孩子是不能说那个词的哟，菟丝子。”

　　“哦……嗯……”小丫头歪了歪脑袋，尽管还是有些好奇，但哥哥明显是不想告诉自己，所以小丫头也就不打算深究了。

　　暂且安抚（糊弄）住了小丫头后，徐相轻叹了口气，接着对着小太子道：“……寿哥儿，我可是很忙的，最近，你爹，也就是……大老爷可是给我加了很多事儿啊，超乘营的扩建，新兵甄选，器械革新甚么的……害得我每天都忙不过来。能如这般得空儿，带着你和菟丝子这么优哉游哉玩乐的机会可是难得很，所以，还是说些正经的，可成么？”

　　“本少爷一直就很正经的、。除了凤来楼，本少爷还真的没甚么其他地方想去啊~”小太子咬下最后一颗山楂，微皱着眉头嘟囔了一句。然后转过身去，冲着身后紧跟着的一个青衣打扮的老者说道：“刘伴伴，你说说看，京师有甚么地方是比较得趣儿的？”

　　刘瑾听到太子殿下的吩咐，大喜，毕竟先这种吃喝玩乐之事，他们太监最擅长了。于是，刘瑾快步上前，满脸谄媚地冲着小太子道：“小爷，这你算问对人了，这京师，老奴捻熟得很，要说是最为得趣儿的而小爷又能去的，自然要数……”

　　可还没等他的话说完，人群中突然传出一声：“前面那条街有人要干架，有热闹瞧喽！”

　　听到这一句话，小太子双眼发亮，立马丢下犹自说个不停的刘瑾，头也不回得喊了一声：“少爷我去瞧瞧乐子，徐家哥哥，菟丝子妹妹你们快些跟上啊。”然后，不待徐相他们回答，便急吼吼地向前方跑了过去……

　　徐相略有些同情得看了一眼呆立着不动，如同“石化”了的刘瑾刘太监，随即也抱起小妹，快步跟上前去。

　　“小爷，莫要走得太快。此地人太多了，可别走散了！也且等等老奴。”刘瑾这下也醒悟了过来，急忙喊了一嗓子，同时又朝身后打了手势，然后急忙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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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了地方，那里已然是已经围了好些人了。徐相废了好大的劲儿才拉住了兴致勃勃的小太子，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暂时压下了他想要上去掺和一把的兴致。不过，这小子还是心有不甘，嘴里不住地嚷嚷着：“徐家哥哥你未免太过小看我了，我可是有功夫的，要是本少出马，定然……”

　　“寿哥儿别闹，这不是普通的打闹，对峙的两拨人可都不是善茬。”徐相神情凝重，一脸的严肃。

　　小太子凝眉看了徐相一眼，歪着脑袋说道：“这本少爷自然也看到了。嘁，不就是两拨倭人么，区区东海外夷，怕他作甚？！”

　　没错，这回在街中对峙的两方，观其衣冠装束——无冠跣足，无疑俱是此时大明还难得一见的日本人。

　　话说这个时节，无论是官方，还是民间，明日交流都基本不深，远不如唐宋时那般往来繁盛。而同时，明朝鼎鼎有名的倭患虽然贯穿了其从建立到覆灭的始终。但实际上除却了明太祖洪武皇帝开国时和大约二十年后嘉靖时期，大多数时候，实际上也就是小打小闹的规模。

　　再加上当时倭寇肆虐横行之地，也多为东南沿海之地，其余内陆地区则对其感受不深，故而对于身处北国的京师的普百姓来说，现在这个时候，日本人的存在感其实十分有限，大抵也就是听说过约莫有这么一处东海国度，住着那么些生性有些凶蛮的外夷而已。

　　因而，尽管据说这帮子倭人凶顽非常，但是身为“天朝上邦”子民那种与生俱来的傲气，却让他们丁点也见不害怕。

　　尤其是在这京师天子脚下，难不成这些蛮夷还敢翻了天不成？……嗯，要是鞑靼，瓦剌那些个蒙古蛮子或还有些可能……倭人？不够格！

　　所以，好奇的百姓是围得里三层又外三层，个个伸长了脖子等着看热闹。些许胆大的泼皮混子，甚至当即就开了堂口，鼓噪着赌起胜负来……

　　“嘿，这事儿到有些奇了。按说这些年，老奴也见过不少外藩的，有甚么朝鲜人，大小琉球人，三佛齐，勃泥的野人，云南诸土司的僚人。要是论起粗鲁无礼，不慕王化，好个逞凶斗狠的都不少见，也常见互相之间或是和与我朝百姓起冲突的。但这远夷自个儿内讧打斗的，真个儿倒还是头一回瞧见。”

　　终于赶了过来的刘太监，只粗粗瞧了一眼，便如此感慨地说道。

　　徐相闻言，转头笑着回道：“刘公，这你就说错了，这两方虽然都是日人，但是却非属一家，莫不如说是仇雠更为妥帖。说其内讧者，不实也。”

　　“唉？原来是这样么？！”小太子与刘瑾齐齐瞪大了双眼说道。

　　“嗯……”徐相回答得风轻云淡。转过头，看着那双方衣着上绣着的那些完全不同的家纹时，嘴角微微上翘，无意识地喃喃道了一句：“事情，貌似越来越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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