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教子

　　这女人啊，就是感性，情绪变化诡秘难测。分明前一秒还在为自己儿子貌似变得“有出息”了，而暗自高兴，下一秒又因为突然想到儿子有这么大的改变，铁定是吃了很多苦而心疼得不行。

　　“娘啊，你甭担心，儿子在营中过得……嗯，好着呢！”陈炎尽管时常有些混蛋，但却是个孝子，眼见母亲颇为忧心，立即开口安慰起来。

　　陈母见到儿子那略带惊慌，充满关切的面庞，心下不由地一暖，继而转忧为喜，同时抽出了一张素白的丝帕，轻轻擦拭着眼角，对着儿子嗔道：“就你会做乖，专门来挣为娘的眼泪。”

　　“嘿嘿……”陈炎傻笑了两声。

　　“炎儿你啊，也别蒙我了，为娘的都晓得：你们军中苦着呢！——听说你们天不亮就要起身；从早到晚，一直训练不停。”

　　陈炎闻言颇为吃惊，奇道：“咦？娘亲您是如何知道的？！”

　　陈母指了指一旁安然端坐，悠闲地饮着清茶的平江伯爷，道：“你爹在军中还是有些关系的，些许消息，稍稍打听一番，也就知道了。”

　　平江伯也配合着适时挺了挺胸膛，彰显了一番自得之意。

　　陈炎恍然大悟，这时才想起，军中那些个“恶鬼”教官可有不少都是原先京营里的精锐之士，或有一两个与自家老头有些关系，也不足为奇。营中虽然封闭，但也不是完全与世隔绝了，偶尔传出一些闲言碎语，实在也是正常的很。

　　“娘您说的不错……说实话，我们那日子……真不是人过的！”既然已经不算是什么机密了，陈炎也就不再顾及什么了。再加上对面的乃是自己的至亲，故而索性畅言，话匣子一开，心底的“苦水”那是可劲儿地往外冒。

　　“……锻体，队列，拳术，放铳，从早到晚那是连轴转，几乎是不带歇的。这还不算，连洗衣服，叠被子都要自个亲自干，还得干好喽！——就拿叠被子来说，非得要叠得四四方方，像个刀切斧砍的‘豆腐块’才行。否则的话，就要受罚！

　　哪怕是到了晚上，也不让消停，非得让我们读书习课！爹，娘，你们想想，儿子累了一天了，就像好好睡个觉，可就这还不满足咱，偏要折腾，美其名曰：‘武装大脑’。而且时不时还要考校，一旦不过关，不是挨几下鞭子，就要关禁闭！那罪受的，真他娘……”

　　陈炎越说越来气，到了最后几乎就要破口大骂起来。

　　“竟是这般辛苦么？！”平江伯夫人瞪大了双眼惊呼道。旋即，面色一急，连忙拉住了宝贝儿子的双手，焦急地打量起儿子的浑身上下起来：“那炎儿，你有没有事儿啊？！有没有受伤？啊，挨鞭子了没？！……天杀的，不但让我儿子干下人的粗活，还要挨打，这是囚犯呐？！做士卒啊？！……儿啊，告诉娘……”

　　“行了，行了……娘，我没事儿，不就是几鞭子么？好似谁没挨过似的。男子汉大丈夫，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娘，您不必在意。”陈炎见母亲发急，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可能吓到了老娘，于是连忙改变语气，故作满不在乎地回了一句。

　　“真……真的。”陈母的情绪逐渐平稳了下来，不过，其双手绞在一起，还是有些纠结地问道：“真的没事？”

　　“没事，没事，放心呗您喽！儿子好着呢！”

　　陈母这才放下心来，长长嘘了一口气。紧接着，又突然转过身来，向着丈夫祈求道：“夫君，我这心肝还是揪着……你看，咱能让炎儿回来么？”

　　“这不成！”Ｘ２

　　平江伯父子俩，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陈母诧异得回头看了看儿子。这丈夫不答应，她倒是想得通，无非是这么干了，他在那些个亲戚朋友面前，定然是会失了面子。可儿子刚才还苦大仇深地对着父母大人诉苦呢，怎么现在又出声反对呢？

　　“炎儿，你，你不会是傻了吧？怎么……”陈母试探地问道。

　　平江伯对儿子刚才出人意料的答案也十分惊奇，故而一样投其以探寻的目光。

　　“娘亲，儿子没疯。”

　　陈炎搔了搔脑袋，沉吟了片刻后回道：“确实，儿子在营中受到了很多很多，很多的苦楚。尤其是第一日，曾经还累得不省人事。刚开始，孩儿的确是厌透了那个地方；也一直对父母大人送我去那里受苦，抱有怨言；对于那个‘万恶之源’——折腾地我死去活来的‘徐阎王’，啊，就是那个徐老三徐相，更是恨之入骨！！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当我逐渐适应了那种生活之后，却渐渐地觉得那样简单地活着也……不错。每天不必想别的，只需要完成训练任务即可。每天跟着那群王八蛋一起哭，一起笑，一起聊天吹牛，比起之前的无所事事要快活许多！

　　“还有……”说到这里陈炎眼中爆发出一股摄人的神采，“今天白日里的‘射柳’大典里，我们超乘营出足了风头。那时候，我们是全场的焦点。每每看到那些个高官显爵们，一副活见鬼了样子。我心里就说不得的快活。当时就觉着，如果就这么当一辈子‘丘八’，似乎也不错。风光得紧，好似那些苦吃得也值了。所以……娘，我是不会退出的。”

　　“说得好！”平江伯一掌拍在黄花梨所制的八仙桌上，兴奋地叫好道：“不愧是我儿子。”接着又回过头来，笑着对着自家夫人道：“夫人，我家炎儿终于长大了！”

　　闻言，平江伯夫人愣了片刻，旋即，幽幽叹道：“唉……儿孙自有儿孙福。为娘虽然还是想不通。但既然汝父子都秉承此意。那娘也就不多说什么了，但从尔愿也罢。娘能做的，也只求菩萨保佑了……”

　　……

　　这一夜，整个京师之中，不少的府邸之中都进行着或多或少，与此类似的谈论。然而，很少有人知道，这看似平凡的一夜却影响了今后不知多少人的未来……

　　于此同时，京师仁寿坊，定国公府。

　　“……你啊，你啊……还是太急了！相儿，你应该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今日里，你的表现已经足够惊艳了。何苦要再招惹神英那憨货？虽说你最后赢了赌约，但有个万一怎么办？！还有这番事虽了了，但神英那厮怕也是恨上了吾徐氏，凭白多个敌人，殊为不智啊……”

　　定国公府的至高权威，老公爷徐永宁端坐在朝南而立的太师椅上，正揪住从军营里回来的三孙儿徐相，喋喋不休地教训着。

　　在他看来，白日里孙儿一手带出来的超乘营，那表现几乎是完美无缺的。只有一点让他觉着有些不满意，就是孙儿与那个最后与神英的敌对。本来朝廷上那些个酸腐文人就已经瞧着他们这些武臣不满了，这下又把同为武臣阵营的神英得罪了，这不是亲者痛，仇者快么？！

　　老公爷觉着孙子还是恁年轻，冲动了。所以，徐相才一着家，便把他叫来教训一顿。

　　“父亲大人，切莫着急。相哥儿还小，有甚么事，您慢慢教就是了。太医说您有患轻度阳亢，可不敢生气呐。”

　　站在在老爷子一旁，定国公世子，徐相的大伯一边小心翼翼地劝了句，一边给徐相打眼色，示意他不要乱说话。

　　徐相也没打算和老爷子唱反调，所以就顺着大伯的话回答道：“爷爷教训得对，这几日孙儿的确是有些得意忘形了，行事有些孟浪了。日后，我一定会深刻反省，不再惹爷爷生气了……”

　　而另一边，一向心直口快地徐光祚大少爷却忍不住为兄弟出头：“可是爷爷，明明是哪个姓神的王八蛋先挑衅的，相哥儿他不过是应招而已。”

　　“你闭嘴！”

　　话才刚落音，徐大少爷的亲爹，定国公世子，便双目一瞪，冲着长子斥责道：“老祖宗教训弟弟，哪轮得到你随意置喙？好生听着便是了，还敢胡乱插嘴，端得是没个规矩！”

　　徐光祚被老爹劈头盖脸得一顿骂，心中颇不服气，心想自己好歹也是当爹的人了，怎么亲爹还是把他当作不懂事的孩子呼喝？于是气呼呼得正欲张嘴反驳，“爹，孩儿不过是就事论……”

　　正此时，只见得定国公徐光祚抬了抬手，轻咳一声道：“好了，你们父子二人也不必吵了。老夫之前所言，只是想提醒相儿，骤得上宠之后，勿要飘飘然，勿要失了平心，反而要更加小心谨慎。身在‘漩涡’之中，每一步都要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须知诸葛武侯一生也不过‘谨慎’二字而已……

　　至于神英那竖子，不过是个投效了那些腐儒的门下走狗而已。难不成我百年定府还怕了他不成！！”这一番话说出口，定国公身上爆发出来的摄人气势，简直不像是一个年近六旬的老人。不过，旋即，这阵气势又隐匿而去，再看去，仿佛若寻常老翁一般。

　　“好了，你们两个小子旬月不回家，想必柳家孙媳和七娘（菟丝子）也念你们念得紧。正好老夫也乏了，你们就都先回去吧。”老公爷轻叹了口气，抚须说道。

　　徐氏两兄弟闻言面面相觑，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喜意。继而，默契地唱了个诺，施礼联袂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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