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 章
第六十三章
徐家正堂,徐二老爷坐在堂中八仙桌侧。堂中右侧一排坐了五个做书生打扮的年青人,正在喝茶。
徐二老爷仔细看这五个年青人,除了最初的寒暄之外,他的眼睛立刻就盯上其中一个穿着一件蔟新的枣红色黑边交领棉袍,其腰间挂着一个大红刻丝为底用金线绣着福字的福袋。
徐二老爷平生最畏惧又敬重这老丈人,这福袋老爷子用来装烟丝的,他一眼就瞧出来了。再看这年轻人五官端正,面容俊朗,通身的书卷气,坐在一群其貌不扬的年青人当中,更显得卓尔不凡。
他松了一口气,心想着,岳父大人赞同的事情,绝不会有错的。
就象娘子所说的,这年轻人有才有貌,趁着文翰做官,可借机在安固县给安排一个差事。一来就近照顾一二,二来还可准备来年的科举。
等文婉出嫁的时候,嫁妆多给置办一点,如何过不好。再说了,要说嫁妆,那可是文婉十四岁,她娘就开始准备了,这几年一点点攒起来,当时说给杨晋溪的时候,还生怕杨家嫌弃。如今若嫁给这刘秀才,绝计是够多了。
这时,徐文翰满面笑容的来到堂上,一袭湖蓝色的棉袍,纵然消瘦,却也显得极为精神。
他一来,这些书生纷纷站起来,给徐文翰见礼。
“快请坐,大家不必拘礼。今日咱们只论同窗之谊,这可多少年没见了……以前在横阳县县学读书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呢。”
其中一位胖胖的书生笑道:“既然你这样说,那我可不客气了,就再称呼你一声萱峰老弟了。”
徐文翰笑着点点头。
其他几位神情都很紧张,此时不免皆松了一口气。
毕竟,论起来,徐文翰年纪最小,偏偏是他们同窗之中,最出类拨翠。如今一朝高中,跟他们已经不是可以平起平坐,同一而论的人物了。虽然说,有功名在身的可以免跪,可毕竟在心理上,已经给跪了。
“萱峰老弟,你高中那会儿,在文庙举行祭礼的时候,我可见过你,没这么瘦啊?难道说做官都是这么辛苦的么?”
徐文翰有些尴尬笑道:“在安固县,大概是有些水土不服。”
那刘秀才一直含笑听着,不好意思开口。其他人不知道他今日上门的原因,都只道是来见徐文翰的,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踏亲。今日借了一件新衣穿上,还被几个同窗打趣了半天。
徐文翰笑道:“听说前几日,你们去游学了?”
其他几个愕然道:“这个你连都知道了。”
刘秀才笑道:“前段时间,我们几个应了沈立文的邀约,去了永宁县的雁山书院。”
徐文翰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沈立文还在雁山书院读书啊?!”
三四年前,他去雁山书院也是沈立文极力邀他去的。
刘秀才微笑道:“听说永宁县和安固县很近,还以为萱峰会去雁山书院看望沈立文。”
“……刚上任事务太过繁忙,以后有空真要好好会会他。”徐文翰说的有多不自在,只有他自己知道。
徐二夫人揭开帘子,仔细看了一会儿,拉着向晓鸥的手道:“你瞧瞧,那年轻人很不错啊。”
向晓鸥在帘后听到雁山书院的时候,心中一动,这才忍不住偷偷揭开帘子去看。
有时候,看一个人,只需一眼,便可看清全貌。
对于女人来说,感觉其实更重要。
刘秀才长的真心不错,气质也很好。如果她没有替徐文翰去安固县,那么只需这一眼,她便会立时应承下来。
可惜……
徐二夫人低声道:“你外祖父不会乱牵线的。而且刘家那是知根知底的人家……文婉,要不,就这样定下来了?”她的声音中隐隐带着恳求。
大伯母也压低了声音劝道:“文婉啊,你前段时间身体一直不好,再拖下去,可就嫁不出去了。难道你真的想年纪大了,给别人做妾啊!”
徐二夫人翻白眼,这“做妾做妾”的,不要老挂嘴头上行不行啊。可这回她大伯母说的却是这个理,也就没反驳了。真的要这样下去,指不定要给谁做妾了啊。
向晓鸥低头默默的看着自己的鞋尖,心头五味杂陈。
大堂之上,就在徐二老爷很满意、徐文翰很满意、刘秀才也很满意,众人皆大欢喜之际,守门的小厮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贴子,叫道:“二老爷,门外来了一个人,说是来求见徐大人的。这是他给的——”
整个徐家,就那么一个徐大人。
徐文翰看看众人,接过拜贴。
他盯着上面,反复读了好几遍,半晌才反应过来。
徐二老爷看他脸色怪异,忙问道:“怎么了?谁来了?”
这也真是的,什么时候求见不行,非要这个时候赶来。
“要不,让他改日再来吧。”徐二老爷觉得八成又是附近村镇的乡绅来求见。
徐文翰忙道:“等一下,不可!大家稍候,我去去就来。”
他将拜贴收好,便跟着小厮朝门外走去。
众人皆是惊疑不定,纷纷看向徐二老爷。
能让徐大人亲自出门迎接的人,而徐二老爷不用出面的人,自然是官场中人。
那他们是不是该告辞了
可是他们既是来见徐文翰的,话还没说几句啊。再则就算要告辞,也得当着徐文翰的面告辞才合礼数。
几个书生只能局促不安的等待着。
向晓鸥看了这一眼,便想回屋去的。
徐二夫人却奇怪道:“你弟怎么出去了?这会子又有谁上门来?”唉,文婉的婚事,就诸多的波折,老天爷,她真是受不了了。
徐文翰匆匆绕过石刻照屏,往大门口赶。
一路心想着,永宁县梁县令梁芝南怎么会来芳岙村找他?
论起来,三四年前,在雁山书院他们也只一面之缘而已。不过,永宁县和安固县是邻县,难保平日公事多有往来,这万一被他瞧出徐文翰有所不同,那该怎么办啊?
心中不由的忐忑起来。
只见门口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人身披着雪白的皮裘斗篷,正打量着徐宅两侧的门联。其他的三人皆做下人打扮,显然是随行的仆人。
徐文翰一走出来,那人也转过脸来,两两相视。
徐文翰抱拳拱手,忙道:“不知梁大人光临寒舍,有失远迎,望乞恕罪。”
虽说大家同为知县,可永宁县是大县,梁县令品秩可是正五品。
梁英郡盯着徐文翰消瘦的面庞,打量了好半晌,才终于说道:“萱峰,一月不见,你瘦多了。”
……
徐文翰面不改色,心中却是波澜汹涌。
他喊梁英郡为梁大人,而梁英郡却直呼他的字。
三年之前,他除了会读书之外,见识却极为浅薄。应了沈丛文的邀约,到了雁山书院之后,听这些学子闲谈,说到越州梁英郡如何如何自持出身高贵,如何如何傲慢无礼。又听说,梁英郡是雁山书院有名的才子,心头一热,不管不顾,便跑去对梁英郡一通高谈阔论。现在想想,都替自己脸红。人的出身不能更改,不能选择。那时候,大家心里头都是极妒忌梁英郡的。
梁英郡含笑道:“萱峰何故生疏了?之前同游雁山时,你还曾说过要尽地主之谊的,这么快就忘了?”
“怎么会呢?那个……梁……咳,芝南兄,里面请。”徐文翰心里想着,同游雁山……姐跟梁英郡同游雁山?……这成何体统啊。
不会不会,官员出游,随行之人定然很多很多。
梁英郡将貂裘脱下,递给身后的随从,跟着徐文翰一同踏入徐家大宅。
“我看村口的碑文,你家祖上曾做过前朝的吏部尚书?”
徐文翰心中有些奇怪,便道:“确是如此,族谱上记载,是在任尚书时去世的,村里祠堂那边还有前朝皇帝下旨为祖上造的墓茔。”
“哦~”
徐文翰心道,梁英郡看他的眼神,没有一丝波澜,难道一点都不曾怀疑?
梁英郡到这里来究竟做什么?游山玩水?
现在都快十一二月份了,梁英郡扔下公务,离开素有寰中绝胜的雁山,在寒冬腊月之际,跑到这穷乡僻壤来游山玩水?
他们一到大堂之上,徐二老爷和五位秀才都不约而同的站起身来。
帘后的向晓鸥只看了一眼,便彻底惊呆了。
……梁英郡怎么会来这里?
难道他也是迫不及待的要娶钱秀薇的妹妹?来横阳县踏亲来了?
梁英郡一身淡紫遍洒银丝刻花锦缎棉袍,腰束丝绦依旧悬挂那块白玉腰牌。与往日的大而化之的形象大相径庭。
徐文翰忙向众人介绍道:“这位是栝州府永宁县县令梁大人,这是家父,这几位是……我的同窗,今日特来述旧的。”
梁英梁先是朝徐二老爷见礼,对几位书生只是点头示意。
他朝身后的随丛行了个眼色。
其中二人将手上的礼物摆到了八仙桌上,然后退到一侧。
梁英郡笑道:“来的仓促,一点礼物,不成敬意。倒是打扰了各位的雅兴,实在过意不去。”
可他的表情,一点也看不出打扰别人有介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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