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第九章
徐文婉的母亲走近了,躬着身低着头。
老太太低声道:“呆呆已经睡了么?”
“吃了饭,吵着要找文婉玩,已经哄睡了。”
老太太点点头:“家里男人不顶事,什么事都摊在女人身上,这些我是知道的。囡囡这件事还得托在亲家老爷身上。囡囡可是我们徐家第一个女孩子,这样的人品相貌,有些人红了眼,恨不得什么脏水都往文婉身上泼。被退婚已经是天大的委屈了,想不到那杨家竟这样欺人,偏偏还想瞒着我的这老婆子。”
“
徐文婉的母亲叹道:“怪只怪媳妇,太过大意了。文婉看着机灵,却不想是这样不懂事的,倒让娘你这样的担忧。”
“看着囡囡,便象是看到小翰一样,这考试要考多久啊?怎么还没有回来?”
……
向晓鸥脑中咯噔一声,象是醍醐灌顶一般,她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姐弟俩是双胞胎,相貌相像的概率很高。当徐文婉穿着男装跑到杨晋溪跟前,如果,杨晋溪跟徐文翰并不熟悉的话,自然会误认为自己遇到是徐文翰。
徐文婉十四岁便与杨晋溪订亲,历时四年,那么徐文翰与杨晋溪自然算是亲戚关系,再加上两人同读梅溪书院,同窗加亲戚,那亲密程度应该是更上一层楼了。
可事实确是如此么?
杨晋溪如此的决绝,不留一丝余地,绝非一时的恼羞成怒。
徐文婉性情再高傲娇纵,却不会是那种不讲理的人。她打杨晋溪绝对事出有因。其中,有可能涉及到徐文翰。
徐文翰有没有中第,梅溪书院应该很清楚才是。
真是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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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八,却是一个和风日丽的日子。
换作在现代,应该已经穿着轻薄的春装,高跟的单鞋,肩背细带浅色单肩包,走在上班的路上了。
长长的发被风柔柔的吹抚着,心里期待着能认识一个令人心动的男子……
向晓鸥微笑着看着水银镜中的少女,用力眨掉眼睫上的泪花,也极力将头脑中的想像画面驱散。
明明没有看破红尘,又怎么能心如止水?
青灯木鱼只不过是煎熬,可这便是她往后的生活。
纤手轻轻抚摸着柔顺的青丝,有句话不是说,青丝为谁而绾,现在倒要改成,青丝能为谁留?
外面很是热闹,是的,仿佛全村的人都涌到了徐家来了。也是,芳岙村本来就是徐氏一族聚居村落。村里家家户户几乎都扯得上亲戚关系。
徐氏一族大房派嫡系长女退婚在前,出家在后,这样轰动全村的事情,怎么不令人好奇振奋。
向晓鸥双手抱着自己手臂,她不敢踏出这个房门,不敢面对世人的眼光。
老天爷,自己究竟犯了什么罪,非得要承受徐文婉的痛苦?
“大小姐,外面在催了……”帘外传来陌生妇人的声音。
向晓鸥深吸了一口气,将身上的素色长裙理好。头发就这样披散着,垂在腰侧。
待我长发及腰,回来娶我可好——蓦然想到这样一句话,她不禁哑然失笑。
长发是有了,可这话该对谁说呢?
你妹的,为啥她就这样没男人缘呢?!
向晓鸥挺直了腰背,素色长裙弋地,双手笼在袖中,置于腹前,缓缓前行。
春日的柳絮袅袅飞舞着,仿佛充盈了整个天地。
走在青石路上,檐下、窗侧、走道上甚至是墙头,到处都有人行注目礼。
有什么?这有什么?!
看吧,你们都笑吧,这又有什么!
嫁人有什么好的?!
在现代社会,女人生孩子、做家务,还要跟男人一样扑在事业上打拼。那样辛苦那样的累,可又有多少人理解?
在她看来,又有多少的婚姻是幸福的?!在幸福的表面,底下掩藏着的是争吵,是辱骂,是不理解,甚至是暴力。
向晓鸥跨进主堂,这攒动的人头几乎充斥了全部视线。
看着那一溜排开坐着的“德高望重”的老者,一个个不过是仗着年纪大,便自以为是。在这种场合,徐家家长——徐文婉的大伯父和父亲连坐的位置都没有,只能局促的站在族长的身后,更逞论开口说话了。
说什么,祖上荣耀一时,现在败落成这样,真是可怜。
向晓鸥走到主堂正中,坦然的面对这些人。她的目光从每一人人脸上划过,最后停在族长的脸上。
她缓缓下跪,朝大家伏拜:“小女今日遁入空门,在此拜别众位长辈。今日离家不知何时还能与家人相见,还望各位长辈能容小女与家人道别。”
“且慢!”堂外传来一个老者的声音。
向晓鸥心中一动。
只见堂外跨进一位清瘦老者,面容严肃威严,衣着打扮也彰显了不俗的身份。
族长见来人忙站起身来,拱手道:“这不是亲家老爷么?远道而来,当真有失远迎。”
那老者返礼,然后指着向晓鸥道:“这丫头是我的外孙女,老朽还等着喝她的喜酒。今日这等局面,究竟是何缘由?”
族长转头看了徐涛林一眼,道:“这件事,是我们徐氏族内之事,亲家老爷还是请到侧厅稍坐。”
徐涛林忙过来,躬身道:“岳父你老人家怎么来了,怎么也不事先派人通知一声,女婿也好扫塌相迎。”
“没出息的,你女儿现在跪在这里,你倒无动于衷,我问你,文翰现在怎么样了?”
徐涛林额上冒着细汗,迟疑道:“文翰……”
“杨家要退婚,杨晋溪这小子嫌贫爱富、目光短浅也罢了,但要文婉出家,又凭的是什么?!哪条国法规定的?”老人大喝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大堂环绕。
向晓鸥心里爱死这老头了,徐文婉母亲说,刘家一门三进士,果然名不虚传。纵然百年不出仕,可这风骨却是一代传一代。
而徐家传到徐涛林这里,那种精神早荡然无存。
徐文婉与徐文翰姐弟之所以与众不同,大概是刘氏家族的功劳吧。
杨晋溪嫌贫爱富……这个信息倒挺有意思的。
徐文婉打了杨晋溪,难道说不是因为徐文翰,而是因为……吴越王后裔钱氏女?
你妹啊,猜得人头疼死了。
徐涛林用手拭着冷汗,半天都没不出一句话,可见有多畏俱这岳父。
族长叹道:“亲家老爷,这件事说来话长,我们徐氏家族也是不得以而为之。红石庵那边都请好师太定了受戒,误了时辰不太好。”
老者咳嗽一声,“时辰误了便误了,我刘石舟的外孙女是绝不会出家的。”
族长又转身看看身后所坐的几位老者,道:“亲家老爷,这件事事关我们整个徐氏家门,我们实在是得罪不起啊。”
“哦,杨家什么时候这么了不起,竟让整个徐氏家族都得罪不起?杨家以前是什么人?又出过什么人?文婉许给杨家,当时我就反对过。门不当户不对的,城里人便了不起了?!”
只听身后一老叟冷冷道:“杨家倒好说,可王安付我们真惹不起!”
“那可是王状元的后人,有名望啊。”
“唉,可不是,若他一句话,我们徐家更没指望了。”
此时族中长辈,你一言我一语的,徐文婉的外祖父才一个人,能压得住么?
向晓鸥的心又提了起来。
刘石舟老泰山背手傲然道:“那么老朽再告诉你们一件喜事。你们徐氏家族子弟终于有人要出仕了。从此光宗耀祖,从树祖先名望。现在你们还有时间坐在这里,为了这一点无足轻重的小事,来为难一个女孩子?!”
族长目中惊异不定,与众老者面面相觑,迟疑道:“文翰不是没有中第么?”
刘石舟冷笑道:“徐文翰考中三甲第一百零三名,赐同进士出身,京城里张榜都将近一个月了,你们倒还在睡梦当中一般。”
众人怔忡当场,主堂当中落针可闻。
向晓鸥却是欣喜异常,虽然不是什么状元、榜眼、探花这样高大上的,甚至连出身还是一个如同进士,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大家都是……简称进士。
看哪看哪,那些老头一个个都坐不住了,一窝蜂的围上徐文婉的外祖父,连徐涛林这位正经的进士他爸、未来的老太爷也被挤出了圈子。
“爹——,女儿还要出家么?”向晓鸥还跪着,膝盖一阵阵的发麻。她伸手拉拉徐涛林的衣摆,好歹这个时间先把她的事情解决了啊,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啊。
徐涛林却仿佛尚在梦中,他半辈子都在读书科考当中渡过,这半生的不得志,令他在乡人族人面前抬不起头做人。他的儿子今年才十八岁啊,便考中了进士,日后能走到哪一步,谁又能知晓。
想起自己这些年的辛酸,徐涛林禁不住的老泪纵横。
向晓鸥加大了声音:“爹——”
算了,她自己站起来了。揉着跪痛的膝盖,寻个最近的椅子挨着坐下先。
其实她真的很想问,她可以走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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