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死心
短短的几句话中无一不是充斥着对白曲原最大恶意的猜测,即便知道这可能性微乎其微,她还是毫不犹豫的说出口。这个少年她认识,可儿到上清宫学艺很大一部分的原因就是因为他,这两天那丫头没少往龙首峰跑,现在看来多半就是去找他了……
龙首峰陈道玄是什么样的人,相交数十年早已一清二楚,在她看来,他可以说是天道宗最可怜的人。为了龙首峰的衣钵,他放弃了很多,包括差点成为恋人的师妹;为了宗门的安定,他连个徒弟都不敢轻易收,生怕又让师兄们猜疑。眼见第一个徒弟叛宗而出无能无力,眼见最后一个徒弟又要被害死还是无能为力……
这份痛苦,又岂是一般人能够忍受的。
白曲原的本性如何,她本不清楚,但看到这一幕就什么都知道了。只觉得那虚伪的笑容是如此让人厌恶,装了数十年的好名声眼见就要丧尽,她倒要看看,还能怎样巧舌如簧。
听到这几句话,人群顿时安静下来,一个个目光灼灼的看向了白曲原,即便是那些决意逢迎的人也纷纷闭上了嘴。
他是传送者,也是对秘境中的一切都一清二楚的人,要是他耍花招以什么增强人族实力当幌子,除掉各宗精英,从根源上断了其他宗门的未来,意图尊大,也不是不可能……只不过这样一来,天道宗将要面对的就是整个修界的怒火了。
应该不会……吧。
反正不管怎么说,白曲原先前好不容易树立的和蔼温和的形象都在这简单的话和行为中崩塌,怀疑逐渐占据了主导,他本人的脸色却一直不变。
“夏师妹多虑了,魔族现世已成定局,白某又怎么敢做此致我人族未来于不顾的恶行,再者说天道虽忝为道门之祖,却也难以抵挡天下诸宗的讨伐,如此不智之举,我白曲原是做不来的……”
他的语气很淡,却很有力量,很容易让人信服。
众人始终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神情放松不少。
“……至于夏师妹所言的聚于‘平原’却是与我宗先前所做的承诺稍有不符……”白曲原依旧笑意浅浅,认真解释道,“将近千人传送入内,这可不是个小数目,更不用说还要传送到同一个地方……不瞒大家说,白某现在还因为消耗过巨,导致身体有些抖”说话间苦笑着揉了揉手肘,姿态亲和,身后一弟子忙上前搀扶。
在做诸位这时候回想起刚刚白曲原神迹般的一幕,都暗暗点头。这才是应该的嘛。
就算是他再强也不可能像刚刚那样脸不红气不喘,原来是在为保持大宗风度在硬撑……不过无人敢因此耻笑,反而都有感于他苦苦维持天道名誉的劳苦用心。
“各位都是这个层面的人物,我就算比诸位稍强一点也做不到每个人都精确传送,而且若是所有人都聚在一起,那么试炼的作用也就荡然无存了……所以我先前做出的承诺是,以千里平原为中心,零散落地,可不是师妹所说的准确挪移到平原某处……师妹仔细想想是还是不是?”
众人神色愈发缓和,夏霜羽回想先前那位长老的介绍,发现也确实如此。
她看着白曲原真诚的眼神,不禁犹疑,难道真的只是巧合?
正在疑惑时,就听白曲原接着说道,“况且这位龙首师侄所处之地还不是‘湖’的地界,这只是平原之内的一处瀑布,地域很小,严格来说我并未失手,只是……”
他朝着陈道玄拱手,略带苦涩的说道,“只是所查不实,其中竟有如此数量的妖孽,害师侄身处险地,师兄难辞其咎。”然后一揖到底。
许多人都心神震动,没想到白曲原如此深明大义,下意识的就要伸手去扶,然后才明白过来看向陈道玄,等他的动作。
陈道玄还未曾说话,朱开便赶紧走了过去扶助掌门,抢先开口道,“这本就是一次试炼,生死有命,陈师弟怎么会怪掌门呢?”
此话说完,朱开就感觉扶住的白曲原的手臂微僵,迎上对方斜视过来的阴寒目光,心中一紧。
夏霜羽本来已经感觉自己错怪了白曲原,听到这句话后挑了挑眉,似乎他的言外之意就是:掌门将你徒弟传送到那儿,要把他搞死了,但这不是掌门的错,是你徒弟的命,你不能怪他,谁让你徒弟命不好……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朱开小人嘴脸却跟白曲原走的这么近,料想白曲原也不是个好东西,这戏……演的真不错!
看着被搀扶,面无表情盯着【千里镜】的陈道玄,突然感觉他真的很可怜。再看那些觉得朱开说的真是太对了的老家伙们,露出了清冷的笑容。
她收好琴剑,拉着林清竹的手,淡淡道,“走,咱们去圣女峰说吧。”
冯千也高兴说道,“好啊,正好有事跟你们商量。”
林清竹最后看了陈道玄一眼,再度叹息一声,转身离去。
三人始终未看旁人一眼,渐行渐远。
周清和陈道玄一直紧紧盯着【千里镜】,对他们说的话根本并未在意。眼见那少年挣扎着站起,身上浮起金身虚影,眼中异彩连连,再见他双瞳中燃出的两簇血焰,更是心头大定,安慰着陈道玄说道。
“陈师弟不必着急,你这徒弟并非池中之物,又有血焰在身,血蛭奈何不了他,放心吧……”
陈道玄仍旧静静看着,不言不语,白曲原也依旧躬身未起,场面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没过多久。
陈道玄挥手收回了【千里镜】,面如死灰。
周清的脸犹如铜铸,寒冷如冰。
在这一刻,气温低的好像能结冰。
镜中最后一幕,十数万的血蛭潮水般淹没了那道身影,像是为他穿上了一件黑色葬衣,血色的火焰……熄灭了。
总该死了吧……
朱开也在看着,唇角带着残忍的笑。
有人放心,有人伤心。
众人身形不动,一片死寂。
陈道玄的双眼失去了焦距,好像在一瞬间苍老了几十岁。百年前,他看着大徒弟被围攻出宗,百年后,小徒弟又死在了这肮脏的手段里……那颗年迈的心彻底冰冷,连自己的徒弟都保护不了,还有什么理由保护这个宗门呢?
他抬起头,看了白曲原好长时间后说话了,声调没有起伏,僵的像是两块陈年锈铁间的摩擦,“封了龙首吧,白、掌、教。”
白曲原的手抖了一下,但也仅仅如此。
陈道玄只说了这么一句,然后不顾所有人惊愕的目光,踉踉跄跄的向着龙首峰走去,这时候他的年龄似乎才显示出来。
不久后,龙首峰那边传出一声巨响。
那座屹立千年的牌坊。
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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