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八 跪了

　　美诱导人类改变，暴力压迫人类变形，如果不得不低头，正常人都希望臣服于美，除了美更吸引人外，还与它可随时推翻有关。球赛完了去接女朋友，利益相关时理直气壮地背德，穿上裤子从裙底爬起来后找下一个。当人们享受够了，甚至可以将美摧毁来获取前所未有的快乐。暴力则不同，只要暴力本身不出问题，要挣脱它的控制除非靠奇迹。韩非子深明这一点，自秦以降，稳定的暴力成了统治天下必不可少的手段，“须知政权是由枪杆中子取得的。”

　　不堪重负的婉儿做了之前不敢做的事，她抬头直视大长公主，这个女人一直单身，美丽而强大，本该是婉儿心目中的女神，要是把这次的臣服归功于女神的美丽，留下一个梦幻的台阶，婉儿心中不会有多少不爽。

　　大长公主冉元霜在皇室同辈人中最先成圣，上天赋予了她完美的身体，没理由在外表上留下缺陷，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妆容，因为任何化妆品都会破坏她天然的美貌，仅仅看五官她不如唐向薇有女人味，但光是如同出鞘神剑般光华夺目的气质便足以使婉儿心悦诚服。

　　这是婉儿第一次看到圣级武者的真容，对方即便被直勾勾地盯着也无动于衷，半个眼神都没给。皇宫外*遇到的王青蔓拥有久居高位培养出来的上位者气质，眼前的大长公主却完全不像上位者。前世的社会相对平均，无论是最高统治者还是最低贱的奴隶，都属于一个层次——凡人，都有生老病死、爱恨愁苦，脖子都扛不下流*氓水果刀，上位者的本质在于“位”。大长公主这类人从出生起便高出了普通人好几个层次，根本不需要和普通人抢位置，所以从来都不算上位者。

　　“都不是一个层次的人，所以她肯定不是故意无视我。”

　　幻觉越来越严重，脑子里全是嘶吼与惨叫声，身体每一寸血肉都在剧烈疼痛，持续下去真的会造成重大损伤。婉儿又把目光转向有史以来的第一位女皇冉雨霁，因为疼痛她看得不太真切，想必是极美的。这一刻，婉儿不期待两位来自“神族”的美丽生物注视着她，只求她们能给一个眼神，让她的卑微有点意义。

　　牙根出血，细密的贝齿被咬得松动，哔哔啵啵的轻响让对面的玛瑙为之侧目，即便如此，那两位依然没有看过来，也许她们知道婉儿的不自量力即将结束。就在婉儿的身体违背意志一点点下跪时，婉儿脑海里出现了一段对白：“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痛苦吗？”“知道，都是我自找的，所有的幻觉都来自浸透全身的恐惧，只要对方一个念头，我就会化作一对碎肉。想要把美丽当作台阶，然而弱者终究没有选择的权力。”“哪怕有无穷无尽的不甘，你也改变不了事实。”“鸭子再嫉妒也成不了天鹅，但是，我有血肉经！”

　　嫉妒是一种神奇的情感，婉儿盯着大长公主丰满红润的嘴唇，眼神分外诡异。规规矩矩地血肉经能量彷佛遇上了催化剂，在五脏六腑里疯狂穿行，冰冷的身体里面出现了一团烈火，这团火越燃越烈，热量一点点地渗入到血管中，全身血液逐渐恢复了流动。血越流越快，甚至有了温度，还不够，远远不够，大长公主的领域依然占领着她的身体，杀死她依然只需一个念头。

　　“如果前路是无边的黑暗，至少我可以点燃生命来照明！”婉儿想起了阻挡天鹰进小洞的那一刻，活那么长干嘛，向天再借五百年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的活死人。这次没费多大功夫便“点燃”了全身的内力，内力与气血相辅相成，越来越快，毛细血管纷纷破裂，婉儿的眼珠成了赤红色，体表冒出了大量血雾，神奇的是这些血雾凝而不散，从她皮肤裂口里、毛孔里进进出出。

　　“那是——不，不可能！”关芸惊讶地转身。

　　“会不会是哪个老祖宗云游时留了一手？”冉雨霁也看了过来，婉儿的表现已经超出了凡人。

　　“不可能。”冉元霜平静道，“且不说皇家的家规，只要你用心看，就能发现她的血气徒有其表。血性是每个人生而具有的，很多人在生死关头都会激发出血液里的潜能，与血战经相似的功法不在少数，尤其在太祖名震天下之后，然而普天之下，唯有冉家血战经能把内力和血气完美结合，以血益气，以气养血，生命不息，血战不止！”说到最后字重千钧，闻者心神震动。

　　关芸听得热血澎湃，她没学过血战经，只是年少时受过冉元霜的指点，算是对方的半个弟子。几个宫女听了也有所领悟，刚才明明还能坚持，为什么要害怕，哪怕受重伤皇宫里也不缺疗伤圣药，她们不约而同地用钦佩的目光看向林婉儿，只见那个娇小的少女顽强地扎根在地面，眼睛毫不避讳地盯着大长公主的脸，赤红的眼球有些恐怖。

　　“那个女孩与你什么关系？”冉元霜问道，不知何时，房间里压抑的暗红阴影消失了，消失得那么自然。

　　“回大长公主，她是民女的干妹妹。”唐向薇垂头道。

　　“也就是说，不是你的亲人。”

　　“她比我的亲人更加重要！”唐向薇抬起头，目光清明，刚才的领域没对她造成半点影响。

　　“唐姑娘，唐家家主既然把你托付给了朕，朕便不会让你受任何委屈，只要你不背叛朕。”坐壁上观的冉雨霁插手了。

　　“谢陛下！”

　　冉元霜知道自己的侄女貌似温顺，其实比谁都刚烈，决定的事没人能更改，除非她死了。于是叹道：“雨霁啊，你看那孩子的眼神，简直要把本宫嚼碎吞下去，类似的怨恨和嫉妒我在其他人眼里看过不少，但都没有这么极端。咱家的血战经光明正大，至刚至强，而她的血气非常诡异和邪恶，连我的领域都能吞噬。要不是她的生命气息还算单纯，我都要怀疑她庞大的生命力来自浴血魔功。”

　　“依朕看这孩子太过要强，把自己逼入了魔障。”冉雨霁目光柔和地看着神志异常的林婉儿。

　　“无论多桀骜的马，要是不能驯服，留之无用。这种人你最多让她表面臣服，要是你执意留下她，老祖宗那儿皇姑就不给你求情了。”

　　“朕驯服她便是。”冉雨霁自信一笑，让满室繁华失去了色彩，她的笑容极具感染力，没有人忍心不相信她，玛瑙等三个宫女看得忘记了呼吸。

　　走到婉儿身前，转身面对婉儿的那一刻，冉雨霁悄然改变了神情，目睹这一幕的玛瑙又是甜蜜又是酸楚，她们的公主原来有这么温柔的一面，美丽到点亮一切，强大至包容一切。

　　婉儿的视线被阻挡，她转而盯着冉雨霁细腻修长的玉颈。

　　“看朕的眼睛。”冉雨霁双手托起婉儿的下颌，如同对待最珍贵的珠宝，她好奇而包容的目光望进了婉儿的赤瞳。“你一来朕就注意到你了，像你这么优秀的孩子太少了，你几乎优秀过头了，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休息片刻吧。”

　　“陛下在施展迷魂术吧？那个家伙哪有这么优秀。”泡沫在玛瑙耳边嘀咕。

　　“恰恰相反，陛下在化解她心中的魔障，这比迷魂术难多了，毕竟她的魔障来源不得而知。”

　　“哇——呜，”婉儿突然哭了出来，但马上她便警觉地抿紧嘴巴，身体哗地一声跪了下去，不是标准的跪姿，而是大腿并拢，臀部着地，小腿折到两边，标准的日式萝莉跪。

　　“这才像个女孩嘛，你们看，这样子多惹人怜爱。”冉雨霁用手指梳理婉儿的头发。

　　“本宫先走了，记得准时到伏寿宫。”大长公主起身道。

　　“多谢皇姑。”提前离开是为了给她说好话，冉雨霁岂不明白。

　　婉儿头脑已经完全恢复了清醒，刚才的举动太中二了，虽然体质在短时间内有了明显进步，但在血肉经的泥潭里也越陷越深了，还不知道其他人怎么看待她呢。婉儿注意到眼前一寸处是明黄色的布料，散发着令人沉醉的香味，抬起头，冉雨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知为何，一对视她的心就扑扑跳个不停，连忙站起来退开。用余光看了最后一眼，那人怎么与小说中描写的不太一样，竟然给她类似师姐的感觉，不过长得也太高了，没师姐可爱。

　　“你们三个，带唐姑娘和林姑娘去休息。”

　　“是。”

　　临走时，婉儿半眯着眼瞥了冉雨霁一眼。

　　“关姐姐，几年不见，你越来越俊俏了，竹青和侍琴巴不得早一息看见你，被我安排到城门去迎接你了。”

　　“看到她们了，几年不见，陛下才是风采更胜往昔，我竭尽全力办不成的事情，只要你多对臣子们笑笑就能完成。”关芸清楚，冉雨霁让婉儿清醒时并没有使用任何技巧，也没有依仗恐怖的精神力。

　　“关姐姐对我生疏了，看来我要对你多笑笑，把你迷得神魂颠倒。”关芸是世上唯一能让她如此放松的人。

　　“千万别，怕了你了，雨霁，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毕竟你的身份变了，要是你的心还未变，小小称呼何须计较。”

　　“算你有理。我可能会消失个十来天，这期间你帮我照顾好唐姑娘，哦对了，还有她的干妹妹。”

　　“好。”关芸也不问冉雨霁消失的具体细节，“你很关心那个小丫头，难道没看出她离开时眼里的抗拒？”

　　“她是个坚强的小姑娘，被我打破了心防，短时间里肯定不习惯。”

　　自恋！臭美！关芸没有把心里话说出来，因为对方从来没有这种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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