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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第六章 此生非我有 大结局


  九州的局势风云骤变,继北朝之后,东朝在西南两朝的夹击之下,轰然倒塌。

  一个时代结束了,以顾北辰、夏流笙、萧问期、苏长夏为首的四朝鼎立的九州历史画上了句号。两位年轻的君主,成了九州新的主人,他们同样年轻气盛,他们同样孤独无依,他们同样对帝王之位无比觊觎。至于今后谁能一统天下,那还得等到三十年之后。

  从此,九州两朝以碧水为界,划为两个王朝。夏流景割据西北,苏沉檀占领东南,终有一日,鲜血会染红碧水之渊。

  当久居停溪别馆不出的顾试音,听到东朝覆灭的消息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年的秋天榀。

  霜凝白,秋水老,白露至。

  秋风萧瑟中,一袭白衣的苏长夏与一袭黑衣顾试音煮茶对饮。长亭下风铃被吹得叮当作响,仿佛一首不成调子的歌曲。

  “你尝尝看,我听说你喜欢橘子。”苏长夏将一个小巧玲珑的橘子递到她的手边。

  顾试音笑吟吟地剥开橘子,“小苏有心了。鲲”

  苏长夏微微一笑,“幸亏你喜欢吃橘子,要是喜欢些别的奇奇怪怪的水果,南朝还未必会有。淮南蜜橘鲜美,想吃多少就有多少。”

  顾试音一乐,“那我岂不是要上火了?”

  苏长夏自信地说道:“你忘了?我可是百里千澜嫡传弟子。”

  “哈哈哈,也是,小苏神医药到病除。”顾试音将一个橘子扔给了他,“真没想到,如今这般境遇,还能和知交一起畅谈,尝一尝这秋日佳品。唯独有一事放不下,橘生淮南,那么,淮北之人该怎么吃上橘子?”

  苏长夏嘴角的笑容一僵,他意识到,她又想起了顾北辰。

  北朝位于淮北,无法种植橘树。那么多年以来,顾试音吃的橘子,都要千里迢迢从南朝运来。十多年光阴,无论局势多么动荡,无论两朝是敌是友,不变的是蜜橘鲜美。

  是了,这么久以来,他们一直刻意避开“顾北辰”这三个字,没想到,绕来绕去,她的生命中已经满是顾北辰的印记,根本不可能避开他的存在。

  “过去之事不可留,人不能总是活在过去。”他宽慰道。

  顾试音淡淡地笑了笑,“我没事。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我都快忘了自己曾经是个皇后。”

  他却道:“我们会永远记得。”只可惜“我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这南朝江山,终归还是你的。”顾试音叹了口气,“可惜你一个堂堂南帝,大权都交给了自己的侄子,只能隐于朝廷,陪我一个多余人闲来煮茶。”

  “哈哈哈,闲鱼野鹤,这岂不是我心中所愿?”他毫不在乎,“无论是长夏的天下还是沉檀的天下,都是姓苏的,对我来说,没有任何诧异。”

  顾试音耸了耸肩,“既然你这么说,我一个旁外人,也没什么好劝的。不过,说实话,如今日子久了,我觉察到自己并不喜欢苏沉檀。”

  “他待你这般恭敬如师,你竟然并不喜欢他?”

  “我只是不喜欢他通身的气派,”顾试音苦笑,“他越来越像另一个人。”

  “谁?”

  “我夫君。”她深吸一口气,这三个字掩藏在心中已经太久太久了。

  瑟瑟的秋风吹着茶香,淡淡的味道绕梁不绝。

  “如果他还活着,他肯定会……”苏长夏说道一半,突然间不再说下去。

  如果他还活着,他肯定会回来的,不管千山万水,不管沧海桑田。

  “不提了,说说你自己的事情吧。”顾试音挑了挑眉,“你呢?都二十了,怎么还不娶妻啊?你已经不是那个年纪轻轻的昭文太子了,已经老大不小了。再拖下去,华宜人小姑娘都要急了。小檀虽然只与你差三岁,但人家都纳了两房侧妃了。”

  “我和沉檀不一样。”他无奈地说道。

  顾试音连忙恐吓道:“你再不娶妻,小檀估计要比你先有娃了,到时候你这个当叔爷爷还是孤家寡人一个,让人情何以堪?”

  苏长夏一笑,“再怎么赶,也赶不上沉檀纳妃的速度啊。总有几个人会像沉檀那般多情,也总有几个也会像我这般寡情。”

  “是吗?”

  “宜人嫁给我,没有好结果的。”他总是这么说。

  顾试音摇了摇头,“唉,真是不懂你们苏家人的心思。不娶也罢,只能希望华宜人能找到个好人家。至于苏沉檀,他哪是多情?简直就是滥情,见一个爱一个。”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苏长夏无奈道。

  苏沉檀,已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隐忍固执的少年。他登上了权利巅峰后,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就像第二个顾北辰。只是,苏沉檀没有那么幸运,没有遇到他的“顾试音”,只能滥情于欢场。

  “好了好了,不要提他了。作为他的恩师,我简直不想要这样的徒弟。”顾试音翻了个白眼,“收徒不慎,侮辱师门。”

  “无论如何,沉檀如今的作为,你我都应该感到骄傲。沉檀他昨日下令,要将沈将军的遗骨葬回金陵,忠魂常在金陵城。”

  顾试音一愣,继而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沈起云,他离开得那么突然,突然得连她自己都觉得不真实。她一度以为,像五哥那样的战神,是永生不死的,国在则他在,没想到,故国依旧只是主将换了一人又一人。

  “哦,对了,沈别媛也要成亲了。”

  顾试音猛地一抬头,“她?”

  “你不会还生沈别媛的气吧?”苏长夏见她反应极大。

  “哪有?我是那种人吗?”

  “这就好。她要嫁的是户部侍郎——韩隽。韩侍郎虽然官职不高,配不上沈家这样的贵族,但人品和才华极好,林夫人对此也比较满意,也算是好事一桩。”

  “哎呀,没想到,连沈别媛这个小王八蛋都成亲了。”顾试音笑吟吟地说道。

  “小王八蛋?”苏长夏忍俊不禁。

  顾试音紧接着问道:“那容铘呢?有他的消息吗?”

  “没有,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什么消息都没有。”

  有人归来,有人离去。

  花开花落,人聚人散,皆是大梦一场。

  停溪别馆的桂花丛深处,一袭妖艳的红色一闪而过,消失在了清雅的桂香之中,不惊动一草一木。空气中,只剩下脉脉的馨香。

  至于孔雀,他敛起了华丽的羽毛,从此遁隐于红尘之中。

  ——*——*——*——

  昭文七年,西南两朝开战。

  顾试音永远记得,那年冬至,大雪纷飞,南朝军队攻占襄州。襄州,那里曾经是北朝的疆域,如今不知换了多少铁蹄践踏。

  破城之日,苏长夏快马加鞭派人送来了一纸书信。

  “他。”

  信上只有这一个字。

  只此一字,胜似千言。

  风雪兼程,顾试音赶到襄州的时候已经是深夜。襄州城的灯火微弱地闪烁着,刺骨的北方猛烈地刮着,仿佛是呼啸着的巨兽。

  “你终于来了。”苏长夏站在襄州行宫门口,已经等候了许久,他的嘴角已经发青发紫,却不曾瑟缩一下。

  “他还活着?”顾试音急忙跑过来,连撑伞都忘了,发间满是寂雪,落魄至极,“他还活着?小苏,他还活着?”

  “你自己进去看吧。”苏长夏示意她进大殿。

  高大的雕花漆门缓缓地打开,屋内的陈设还是和以前一样。绕过泼墨的巨大九龙屏风,掀开红色玛瑙珠帘,有个熟悉的身影静静地躺在罗汉床上。

  往事还鲜活如新。

  “夫君?”

  无人回应她。

  “夫君?”

  依旧无人回应。

  她有些慌了,连忙伸手去掀金纱帷幔。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顾北辰安静的睡颜,鼻梁高挺犹如刀削,浅淡如樱花的薄唇,线条完美流畅的下颌。这么多年以来,他未曾改变丝毫。

  “夫君?”顾试音仍然不死心地唤了一声。

  苏长夏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他听不见的。”

  “他又陷入昏迷了?”

  “不。比昏迷更沉。”

  话音刚落,顾试音的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不住地摇头道:“不、不可能、不可能!他不是我夫君!你认错了!洛夜迦和我说过,今后我们遇到的任何一个顾北辰,都不会是他本人。”

  “沈姐姐,我不是想刺激你,只是是时候给你一个交代了。”

  现实终究会在不早不晚的时候到来。

  良久,顾试音终于走上前去,跪坐在床边。垂下眸子,细细地端详他的容颜。

  一生厮守到终老,竟然已经难到如此地步。当年的机缘巧合一场相见,竟然花尽了他们一生的运气。万般难舍难分,终是一个碧落,一个黄泉。

  如果他还活着,他肯定会回来的,不管千山万水,不管沧海桑田。

  如果他已死去,她肯定会找他的,不管改朝换代,不管金戈铁马。

  “夫君,你好啊。”她沙哑着嗓子,说出这一句话的时候,早已潸然而下。

  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当年的顾北辰,多么想拓宽疆土到淮南,为她送上八月的鲜橘。只是,生逢乱世,人人命若草芥,就连帝王也不例外。

  仿佛冥冥中注定,她突然间伸手将金丝被掀开。

  “啊!”她惊叫一声,声音几乎在颤抖。

  苏长夏也不忍多看一眼,别过头去,长叹一声。

  那金丝被遮掩下,顾北辰的心口已经腐烂不堪,心口的位置被侵蚀得只剩下一个空壳,黑色的血早已凝固成痂。与其他完整光洁的皮肤相比,心口的那块位置看着触目惊心。

  “是焚心珠

  之毒蔓延造成的。”苏长夏低下头,声音低沉,“五弦军攻入襄州城的时候,在行宫的一间暗阁里发现了一口浸满药水的木棺。我们用了三天的时间,终于撬开了木棺,没想到,顾北辰被藏在了这里。发现的时候,他约莫已经死去七年了。而他心口的腐蚀,也是七年前的旧伤。”

  七年。七年前,那还是凭风楼大火的那一年。

  苏长夏拍了拍顾试音的肩,安慰道:“我听说,焚心珠可以控制一个人的意志。我猜想,当年孟款冬就是利用这一点,控制了顾北辰的身体,让他听命于她。如今孟款冬也死去那么多年了,这仇也算是报了。”

  “我……我……”顾试音不知如何表达,只能一边哭泣,一边将金丝被替他盖上。

  “哐嘡”一声。

  蓦地,玉质的碎片从顾北辰紧握的右手指缝中散落。

  他紧紧握着的右手突然间松了开来,修长的手指摊开,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残破的衣角和已经被捏碎成熟片的“权印”。这块小巧玲珑的方寸“权印”,在被顾北辰紧紧握了七年之后,终于重见天日。他握得实在是太紧了,以至于“权印”的碎片已经扎入了他的手掌心。

  顾试音突然间想起了一些事情,瘫坐在地上,泪如雨下。

  当年凭风楼大火,他在推她出凭风楼的那一刻,本想塞给她“权印”。没想到,那一声爆炸,他没有抓住她的手,只是从她的袖子上撕下了一片破碎的衣角。七年光阴,改朝换代,他至死还紧紧地攥在手中,不肯放下。

  “都过去了……”

  无论后世,他们的故事有多么不堪,结局与后人无关。

  ——*——*——*——

  昭文八年,朔明帝苏长夏传位于其侄苏沉檀。

  苏沉檀继位,改年号为“始光”,世称“既明帝”。

  始光元年,四月。

  金陵城草长莺飞,城郊外一叶孤舟。

  碧波粼粼,小舟遥遥。

  “我们走吧。”苏长夏朝着正缓缓而来的女子微微一笑。

  她将油纸伞轻轻合拢,水绿色的裙裾被风扬起,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平静。

  熹微映照之下,画似的好看。

  碧波之上,小舟随水而逝。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

  始光十二年,西南两朝再次言和。

  既明帝苏沉檀钦点丞相韩隽之女——韩碧鸾远嫁西朝,和亲中途却遇埋伏。传言,埋伏此处的军队年轻统领姓萧,但未曾留下名字。更有传言,韩碧鸾被掳去了昔日的东都洛阳。

  始光十七年,仅仅五年,西南两朝再次陷入战乱。三年后六月,南朝军队直攻敦煌城。大紫宫的漫漫黄沙一点一点将王朝掩埋,第二日,西朝明尊夏流景于长乐宫拔剑自刎殉国,当时,长乐宫燃着七十二盏长明灯,与他右手上的蓝宝石戒指交相辉映。银白色的发丝一寸一寸被染成殷红色,那双深邃的眼睛始终望着最中央的那一盏长明灯。

  同年七月,西朝夏氏王族全部被押往金陵,听候处决。

  传闻,就在处决的前一夜,有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妪来到昊天宫,请求放过夏氏王族。

  站在昊天宫“天下长生”的匾额之下,她虽然满面风霜,韶华已谢,但却手中执着亡故多年的沈起云将军的玉玦,那双不再黑白分明的眸子依然傲然通透。

  当时,一身黑色冕服的既明帝看到她的第一眼,竟然呆滞了许久。

  尘满面,鬓如霜,相见无言,唯有泪千行。

  苏沉檀苦笑着看着她,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你什么时候这么老了?我明明还记得,你不过二十七八岁。”

  绿罗裙,素纸伞,明眸皓齿,那才是她的模样。

  她笑了笑,没有多说话,只是将玉玦放回到了他的手上,“如果今后南朝还会有‘纵横天下强无敌’的战神出现,就把它交给他。不过,我更希望永远不要出现。太平盛世,终于来临了。”

  苏沉檀苦笑着将玉玦放入袖中,淡淡道:“我记得,当年你远嫁北朝,我对你说‘他年我若为南帝’。可惜,当时的南朝国力衰弱,留不住你。如今,南朝一统天下,太平盛世,而你却不肯久留。”

  老妪只是笑,只是远远地看着他,远远地,远远地。

  不出苏沉檀所言,第二日,她还是翩然离去。传言,老妪离去之时,有年长的老者在金陵城外看见了昔日的朔明帝——苏长夏的身影,当年风华绝代的他,此时也是两鬓皆白。

  ——*——*——*——

  始光二十一年,既明帝苏沉檀又追封亡故多年的沈起云为护国公,沈氏子孙世世代代接袭承爵位,另外又加高护国公陵墓封土,重建祠庙。只是,陵墓下黄土白骨,再也感受不到这份荣耀。那一杆湛金虎牙枪,早已锈迹斑斑。

  每年四月,他都会去金陵

  城外的停溪别馆,把自己关在偌大的屋子里,不让别人进来。他只是想起了故人,他只是回不去那段时光,他只是成了唯一被抛弃的多余人。

  这时,停溪别馆的屋外,传来了少女清澈的嗓音,歌声干净而空灵。在一层层的桃花芳菲之中,不知从何处而来,时断时续,飘忽如抓不住的氤氲雾气。

  既明帝猛地奔向停溪别馆外的桃花林,满眼都是重重叠叠的桃花,望不见尽头。

  “月亮菩萨弯弯上,弯到小姑进后堂。后堂空,拜相公……”

  起于青萍之末,止于草莽之间,这个故事就这样结束了。

  ---题外话---好了,历时一年的《十年》正文终于完结了。接下来陆陆续续是番外(如果阿阮想偷懒的话,可能番外就不写了。如果非要写,阿阮写的第一篇番外,应该是夏流笙、顾试音、顾北辰的合集番外)。

  阿阮一直都很喜欢欧阳修的“宜其渥然丹者为槁木,黟然黑者为星星”这句话,而顾试音,她也老了。如果说有什么遗憾的话,那就是顾北辰没有在凭风楼大火时抓住最爱人的手,没有看到她慢慢变老。

  一切归于完满,求打赏,求评论。

  明年,请期待阿阮的新文,约莫是篇穿越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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