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五章 天子守国门 2
沈起云埋葬在颍州城外的清河河畔。
或许，他是南朝历史上唯一一个战功赫赫，却只是被一把黄土草草掩埋的将军。
新立的墓碑上刻着“功成画麟阁”五个潦草的大字。
春日里，杨柳发了新芽，初晨的光芒映照着山野，一切都是干净透亮，战争的气息已经模糊不清。颍州城恢复到了暂时的平静，一切仿佛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
遥远的远方，那里是故都金陵鲲。
他回不去，只能远远地守护他的故乡，在杨柳依稀的城外。
昔我往矣，雨雪霏霏。今我来思，杨柳依依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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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
一辆小巧的马车停在了昊天宫的九华门门口，许久，不见车内有人出来。
“沈小姐，已经到了。”驾车的士兵跳下马车，朝着车内喊了一声。
良久，终于从车帘内伸出了一双修长的手，但车帘被完全掀起，便看见了一袭宝蓝色海棠绣裙的顾试音。舟车劳顿让她看上去脸色有些苍白，整个人看上去削瘦得有些可怜，唯独那双漆黑的眸子却还有些神采。
“原来已经到昊天宫了，我竟然未曾察觉。”她淡淡一句。
昊天宫还是和往昔一样，熹微之下，红砖绿瓦，檐牙高啄。
“什么人竟敢在九华门外逗留？这里可是昊天宫，不想活了吗？”只听见守卫昊天宫的禁军大喊一声，“识相的话，还不快滚？”
顾试音的表现异常平静，朝着禁卫走了过去，淡淡问道：“我是金陵沈家之人，有要事求见南帝？”
“金陵沈家？”禁军突然间笑了起来，“什么人不好扮，非要扮沈家人？沈家哪有你这样的女眷？摆明了说吧，沈家除了沈七小姐，还没有别的如你这般年纪的女子。看在你一介弱女子，我等不稀罕抓你，快滚吧。”
“我是沈别音。”她静静地说出这五个字，仿佛与另一个自己久别重逢。
“你？”禁卫瞪大了眼睛，继而不屑一笑，“沈六小姐在世的时候，可是南帝面前的红人，好大的胆子，竟敢假扮她？再废话，信不信把你带到天牢里去？”
顾试音眸中一黯淡，没想到进昊天宫都那么难。看样子，直接找苏长夏是不可能了。
这时，一辆马车从昊天宫内驶出，清幽的竹制车帘被一双满是褶皱的手掀开。丞相华谈往车外望了一眼，那双敏锐一瞬间就注意到了顾试音。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心想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华丞相！”一声沉稳的女子声朝着马车大喊一声。
华谈一愣，没想到她会叫住他。
“停车。”华谈命令马车停下，但他却没有从马车上下来。
“华丞相，斗胆请丞相让我进一趟昊天宫。”顾试音说得如此直接。
“哦？”华谈居高临下，斜睨了她一眼，一副不屑的模样，“连你也有求人的时候。”
华谈乃是三朝元老，自持身份非同一般，再加上本就为人孤傲，对于顾试音的语气非常不满。再加上，两人当初有不小的过节，更是看她不顺眼。
她见状，连忙放低了身份，语气也缓和了许多，“十万火急之事，还请丞相一开金口。”
“何事？”华谈也是知轻重之人，想来，一定是发生大事了。
顾试音沉默着从自己的马车上取下一个足足有七尺长的黑色漆盒，恭恭敬敬从车窗里递到了华谈的面前。
那是金丝楠木的漆盒，上面绘着银色的云纹。他疑惑地打开盒子，赫然发现里面躺着一杆湛金虎牙枪。
“沈……”他瞪大了眼睛，沉稳老练的三朝元老的心头浮现不祥的预感，“这是谁的枪？”
“我五哥，南朝曜权将军——沈起云。”
只听见“哐嘡”一声，华谈手中的漆盒落地。
“沈将军他……在哪里？”华谈的嘴角几乎在颤抖。
“他葬在颍州城外清河畔。”
“啊！”华谈顿时脸色煞白，声音颤抖，“天亡我南朝……天亡我南朝……天亡我南朝啊……”
“华丞相目前不必担心，五弦军暂时由洛夜迦代替领军。不过——”顾试音语锋一转，“洛夜迦虽然单打独斗胜算极大，但毕竟一直以来没有正式上过战场，领军经验不足，恐怕撑不了多久。早日更换主帅，这才是当务之急。还请丞相让我见一眼南帝。”
“这……”华谈眉头皱得更深了，“南帝他这几天哮病发作，见不了人。”
“那皇长孙呢？”顾试音连忙问道。
如今，除了苏长夏之外，也只有苏沉檀说话最有分量了。也只有苏沉檀，最有资格主持如今的朝政。
华谈顿时急上眉梢，“皇长孙他……他这几日失踪了……唉，找遍了金陵城，就是找不到他的踪影。”
“皇长孙什么时候找不到人的？”
“大概在十天前，皇长孙和南帝发生了争执，皇长孙一怒之下摔碎了朱雀王印，当晚跨马而去，然后就不知所踪。听金陵城的守卫说，他好像去了郊外，但至今未能寻到皇长孙。”说到这里，华谈更是忧心忡忡。
苏沉檀不是那种意气用事的人，恐怕他是和苏长夏起了不小的争执才闹成这样的。
顾试音突然间莞尔一笑，“华丞相，我约摸是知道皇长孙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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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溪别馆。
这天下之大，苏沉檀却没有一个地方可以逃离，除了这片净土。
郊外的桃花似雨，纷纷扬扬地落在了山间溪涧。停溪别馆在一层层柔软的粉色中，看上去那么迷离如画。细雨疏疏密密地落在屋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别院的门口，一身黑色便服的苏沉檀将袖子挽得高高地，正将打好的水往屋里提。如果不是他那不染风霜的容颜，如果没有他那高贵轩昂的气质，还真以为他只是乡间的少年。
他放下手中的水桶，正要去擦额间的汗水，正好看见顾试音站在他的面前。
“哐嘡”一声，水桶掉到了地上，溅起了一地的水花。
他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不由得后退了一步，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静静的，仿佛已经过去了一生。
“小檀。”她淡淡地唤了一声。
“音娘……”他惊讶地瞪着一双大大的眼睛，嘴唇仿佛在颤抖，“你的脸怎么了？”
顾试音一愣，连她自己都忘了脸上的伤，没想到又被他提起。
“只是出了些意外。”顾试音很简单地解释道。
“我……我……我还以为你死了……你还活着，那真是太好了……你没死……哈哈哈……”他突然间奔向她，紧紧地将她抱住，高兴得竟然语无伦次，“我就在停溪别馆等你……终于等到你回来了……真是太好了……”
顾试音没有意识到苏沉檀会抱住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我没有死。”
他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状，“音娘，你哪儿都不要去了，留在这儿，一直一直陪着我，好不好？”
少年的想法，总是那么直接而纯粹。他似乎已经受够了这个世界的纷争，再也不想为任何人停留。
“小檀，你该回昊天宫了。”她毫不客气地打碎了他的欣喜。
苏沉檀的笑容顿时僵了，他的眉头微蹙，“你是不是根本没有打算来看我？你此番回来，是不是只是想找我皇叔？那我只能告诉你，你见不到他的。”说罢，他从地上捡起木桶，又从井里面打了一桶水上来，自顾自地拎着水进屋。
“苏沉檀。”顾试音连忙跟上去。
“啪”地一声，门被苏沉檀狠狠地关上，丝毫不给她进来的机会。
“苏沉檀，你开门。”
屋内没有回应。
“苏沉檀，现在南朝四面楚歌，你有什么颜面躲在屋内独享太平？”
依旧没有回应。
“苏沉檀，你再不开门，我就让人撞门了！”
终于，屋内传来他沉静似水的声音，“你大可以试试。”
“你——”顾试音一咬牙，“你到底还想不想当南帝？就因为一场小小的争执，你就要一辈子隐居深山吗？多少人战死沙场，多少人为了你此刻的短暂太平血洒疆土？你不知道，我五哥他也……当年是谁信誓旦旦地说‘他年我若为南帝’……”
屋内却陷入了沉默，无人应答。
顾试音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细密的雨丝顺着她的额角滑落，冰凉的冷意透过皮肤深入骨髓。
蓦地，眼前出现一把骨质的油纸伞，素白色的伞面上绣着淡蓝色的君子兰。
她转过头，看见那一袭黑衣的少年执伞而立，俊郎的脸上写着固执和倔强。他嘴角微微动了动，却没有说半个字。
良久，她终于注意到，他的这身黑衣上绣着四爪的蛟蟒，那是皇孙的朝服。
“我都换上朝服了，也该回昊天宫了。”
“一起？”
“难道你要一个人回去？”
“我无处可归。”
“那就和我一起。”他补充了一句，“看看我治下的南朝江山。”
天子守国门。
---题外话---不出意外的话，这周日大结局。唉，故事越写越长。大结局的时候，就知道顾北辰的下落了。感谢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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