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此去阑城
这座宅邸是隶属顾淮名下,顾家家大业大几乎在各地都有府邸,这些丫鬟侍卫即便顾淮不在,也得尽心守着府内,管家在主人不在时,掌管着府内大小事务也算半个主人了。
江辞烟坐在长塌对面的软凳上,看着顾淮闭目休憩也不打扰,独自依着靠枕休息。
顾淮睁眼,温和的眼眸里映着的都是江辞烟的睡颜,他静瞧了她一阵,忽然抬手替她扶正了发上的步瑶,顾淮静静的想,原来沉月褪去那一份俊气,打扮得像个平常女子,也该是这样漂亮的。
他软软的袖子,拂过江辞烟的面容,江辞烟觉得脸颊上痒痒的便伸手去挠,却碰倒了冰冷的肌肤。江辞烟微惊,一睁眼便对上顾淮含笑的眼。
“怎么了,吵醒你了?”
“公子没睡着?”江辞烟笑道。
“浅寐了片刻,方才醒了。”顾淮眉眼舒展,看上去柔和得像温暖的春风,吹散冰雪。
江辞烟心里暖暖的,怔了片刻,忽然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个小巧精致的香囊来。她十指纤纤的递给他。
“前些日子看着院内梅花开得正好,便想着做了个小玩意。”她言笑晏晏的看着他,明媚着一张脸。
顾淮有些意外的接过,手心里的香囊散发着属于冬日特有的冷冷梅香。香囊包是苏锦锻。上面绣着一枝斜倚出的白梅,细密的针脚看的出绣的人的用心。
他诧异道:“自己的绣的?很精致!”他赞赏,眼里有些微的惊讶。
她眉眼都笑着,想起前些日子寒武说的沉月不会女工,她侧头想了想,一本正经的道:“恩,前些日子侍女买了布料,我瞧着精致便做了这个香囊。”
她试探道:“公子若是不喜欢,可以还给沉月。”她伸出手去拿,却被顾淮急忙揣进怀里,生怕她拿了回去。
他仔细的贴身放好,淡雅笑道:“这可是阿月第一次送这样好看的东西给我,自然是要好好的收着。”江辞烟状是不好意思的低头,手指紧紧的捏住衣角。
她是个不善言辞的人,这些日子以来顾淮对她的好,她都知道,哪怕不是对她江辞烟好,但是她是个知恩图报的人。顾淮的悉心照料,他一字一句的关心,虽然面上无甚表情,但是江辞烟心里的始终涌起淡淡的感动,东西虽不值钱,也是她用了心,花了好几天晚上一针一线绣的。
人世险恶,还好她运气不太坏。她靠在车壁上静静的想,如果以后真没去处,跟着顾淮好似也不错。
马车渐渐变得缓慢,外面有悲哭得声音还有低低的丧音响起,顾淮挑帘去看,原来是谢家夫人送上山安葬。停灵了十三日,终于在这日阳光明媚的时候出殡。
江辞烟眼尖的看着谢晋身披丧服,扶着棺,似乎被这悲恸的场景感染,似乎有点悲戚。外面风和日丽,漫天白幡凄凄的飘荡在风里,送葬队伍浩浩荡荡的有好几百人,行行复行行,她瞧遍了所有人,没看见江母,也怕看见她伤心难过的样子,这件见不着也好。
长空日暖,有风从高空吹来,吹得马车里的帷裳轻扬。
队伍之中有人在高声唱着: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
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葛生蒙棘,蔹蔓于域。
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角枕粲兮,锦衾烂兮。
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夏之日,冬之夜。
百岁之后,归於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
百岁之后,归於其室!”
歌唱者嗓音婉转,唱出来有着特有的悠长哀怨。似要述尽这一生的不甘和对死亡的彷徨。散在风里,连这暖风都为此变得凄寒,像是原来的江辞烟对谢晋可悲的一厢情愿,又像是沉月带着对顾淮的一片情意长眠于地下。
百岁之后,归于其居?江辞烟冷冷的嗤笑,谢晋会真心哀悼她,不过是做点面子,不至于落人把柄罢了。
顾淮平静的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远远的看见白色的队伍宛若一条素净的白幡,他波澜不惊的眼眸里第一次透露出哀伤,也似乎被这凄凉的气氛感染。他微抬俊朗的面庞,望着远远的山岚怔怔的发呆,手里捏着的玉杯,有了微微的碎痕。江辞烟惊讶的看着顾淮温和淡漠的眼神里透出一抹转瞬而逝的杀气。
她微顿了顿,顾淮漠然着一张脸即刻恢复了正常。她想来是昨晚没有睡好,看错了。
她失神的看着那浩浩荡荡的一片白,马车速度很快,绕过山腰转眼就快看不见了,只余一抹如雪白环绕在山脚。她终是要离开这里了,最后一眼从山腰望去,福州在群山环绕之间像个渺小的介子,融于这茫茫的世界。
她垂眸,隐藏了心中的不舍与牵挂。
天清云淡,暖风吹散冬雪的阴霾。别了,沉月;别了,福州。
马匹哒哒的渐起,他们愈行愈远。这浮生茫茫里,再也没有了江辞烟,至少没有人知道她原来的名字。“沉月”沉壁如山间皎皎的孤月,就让我代你活下去吧!
车行走了好几天,已过了安山的地界,从福州出去的世界一片清明,已不再是单调的白色。纯白的云上是不是飞过一群候鸟,一会排成一个一字,一会排成一个人字。
他们此行继续南下,路过湖边柳堤,过桥一大院,桥头院外,桃李争妍,主人携仆春游倦归。也会路过翠绿的森林,日光温暖的从枝叶稀疏见漏下,在清幽雅静的小径上绘成斑驳的光影。从小在北方的江辞烟,哪里见过这等美丽的春景,十七岁少女的天真渐渐显露出来,虽然在顾淮面前刻意隐忍,但那双眼睛有了灵动的神采,会时不时的忽然明亮,难掩眼中欣喜的神情。
“公子,春天原来也可以这么美丽!”她托腮笑言,眼睛闪闪发亮。
顾淮置若罔闻的偏过头去,轻描淡写道:“这样就喜欢了,那阿月见了阑城的水晶饺子是不是就挪不开脚步了?”
江辞烟俏脸一红,别过头,嗫嚅道:“公子真会打趣。”
正在牵马饮水的寒武不屑笑道:“月姑娘只有在吃水晶饺子的时候比较温柔了!”
走了两天,途中没有路过一次城镇,随行的仆人都有些狼狈,连江辞烟也有些恹恹的,没精气神。只有顾淮仍然气定神闲的喝茶吃饭,眉间仍是风雅俊朗丝毫不见风尘仆仆。快被马车颠簸折磨的几近抓狂的江辞烟看见顾淮欲哭无泪。
今晚他们歇息在山腰的一处空地上,车夫安顿好以后,便兼做了晚膳,江辞烟由于长途颠簸消耗过大,晚饭的时候多吃了两碗,引得苏大夫一众哑然的盯着她,她不明所以的看着他们,在他们咋舌的目光的又多添了一碗饭。
寒武实在忍不住了,说道:“月姑娘,您这样吃下去,我们带着的粮食会不够的。”
江辞烟闻言一愣,恨恨的剜了他一眼,又继续无视众人继续吃。寒武惊得下巴都快掉了,苏大夫默默的扒了一口饭,顾淮则是毫无违和感的轻轻一咳。这一咳,成功的让江辞烟噎着了,立刻放下碗捂着嘴,脸涨得通红。
顾淮再也顾不得其他了,连忙去拍她的背,顺了好一会儿,才温柔说道:“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粮食怎么会不够,寒武那嘴皮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江辞烟心里苦笑:公子,我这哪是被寒武给气的,我这明明是被您给气了!有苦说不出,她只能睁着一双噎出来的眼泪,泪汪汪的看了顾淮一眼。
寒武和苏大夫捂着嘴哧哧的笑,尤其是寒武笑道连嘴都合不拢了,指着江辞烟笑着眼泪都出来了。
今晚的月亮很远很大,江辞烟用过膳以后。便在石壁上,抱着双腿看着月亮。
银辉洒下,照着江辞烟如白瓷一般的脸庞上,素净的宛如一块白玉。她微抬明净的脸,看着月色的眼有些迷离。顾淮走到她身边时她都没有觉察,他一撩袍子,在江辞烟身边坐下,柔声道:“在看什么呢?”
她转头看着他,眼里的光不可捉摸,她问他:“公子,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难过?”
他轻笑,别过头,月色照过他的俊美如画的侧脸,她听见他细微不可闻的笑声:“阿月在说什么胡话,当真是上次吓着了么?”他轻敲她的额头,语气宠溺,“要是怕我难过,就不要死....”
她别过头,心里空空的,不知为何忽然有些难受。
“嗯,沉月会为了公子努力活着的。”她轻声笑道,会代沉月活下去,或许这又是另一种新的人生,只是顾淮他心里的位置始终是有沉月一份的,“不会让公子伤心.......”
不知为何,两人一时间都有些无言,只听得风声从耳边呼呼的刮过。江辞烟心想:顾淮是那么优秀的一个人,一定会有很多女子喜欢。即便她离开他,他也不会难过吧!
她抿着嘴笑:“公子。”兀的,她唤了他一声。
“嗯。”他淡淡的应着,神色温柔。
“我.......”
他忽然转头看着她,眼底淡漠退去,一丝奇异的光芒从眸底划过。神色露出同以往不同的温柔来,像是暖的如同冬日久违的日光。
她正要说:“公子你别这样看着我!”忽然她惊讶的看见顾淮向她扑来,她一怔,脸突然红的不知所措。她以为公子要来抱她,正扭捏着,心想:公子突然怎么这么不淡定。就听见公子厉声道:“危险,趴下!”
她大惊,突然就被他紧紧的抱住。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就被顾淮扑倒在地,同时听见寒武大喊:“有刺客,保护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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