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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离别前夜


  福州的冬天很快就要过去,候鸟开始南归,暖风从南方吹来,吹开枯枝新芽。江岸边浮冰乍破,船头艄公开始吆喝着山歌民谣,这一切都将要过去了。

  十日后,顾淮令下人开始着手准备启程的事,耽搁了大半个月,终于要走了。

  江辞烟望着窗外的凋落的梅花静静无言,脸上红润,气色好了大半。苏大夫最后一次来问诊的时候,带来些活气血消肿的药,江辞烟躺了好些日子,渐渐的发胖开来。原来尖瘦的瓜子脸,现在渐渐的变得圆润水灵,那一双清冷的眼也开始灵动起来,反倒和原主沉月不一样。会和顾淮偶尔打趣开玩笑,也会同身边的侍女去庭院晒太阳,同寒武也会斗斗嘴,只是不会拿刀剑架在他脖子上。那时顾淮便会在旁边微笑的看着他们,春日渐暖,天光微倾,一切都开始慢慢好起来,昨日尘,昨日土,俱已随风散去,不复存在。

  启程定在两日后,江辞烟从柜里翻出一件黑色的斗篷,趁着夜色,悄悄的推开了房门。看着顾淮房内的灯熄灭,才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已经开春的夜里还有些薄寒,冷风吹来,江辞烟瑟瑟的抖了抖。

  前两次的外出,她大致摸清楚了顾家的这处别院的大致位置。一路上走得很顺利,几乎没有迷路。大约走了有两刻钟的路程,远远的一间有些破败的茅屋出现在视野尽头。

  月色沉沉,那座茅屋隐在黑暗中毫不起眼。江辞烟知道自家存货的仓库大约在这郊外的某处,江家落败以后,被赶出了原来的宅邸,她估摸着父亲去了以后,母亲应该一个人住在这里。

  果然不出所料,院外的水缸内还有刚打的水,杂草也除得得很干净,她摸摸烟囱还有些许余温。她估摸的没错,娘果然住在这里。

  她在那破败的院前静默无言地立了很久,直到夜风灌满她的衣袖。她怔怔的看了看那屋,良久,她忽然朝着那屋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娘,请恕孩儿不能在您面前尽忠,孩儿遇人不淑害了您和爹,害了江家。”声音里有难言的哽咽,她抬眼,眼底溢满泪水,“若有一天辞烟还能回来,辞烟定会报答您的养育之恩。”

  夜里的风很大,吹得窗柩的上糊的窗纸哗哗作响,她将一袋银子放在了房外的台阶上,在最后一眼看了看那早已熄灯的房内,这个时辰,娘一定睡了,她不会知道她已经“死了”的女儿又回来过。她现在以沉月的身份呆着顾淮身边,她总会有一天会离开。但不是现在,世事难料,如果有一天她再也回不来,娘也不会这再受到这一份打击。

  她漠然转身,收起心中的哀戚。忽然房门“嘎吱”一响,光影模糊间有人披衣而出。江辞烟一惊,迅速的闪到屋后。江母披着薄薄的外衫,在屋外瞧了一阵,空旷的院内只有夜风刮过。屋内又出来一人,揉着惺忪的眼,打着哈欠问着:“夫人,大半夜的您干嘛出来呢?”是江府跟着夫人几十年的老婢女点翠。江辞烟没想到江府落难,她还一直跟着江母。

  江母又瞧了一阵,有些哀伤道:“刚刚烟儿好像来过。”

  点翠瞧着江母的样子,面上也有些难过,安慰道:“夫人,小姐已经去了多日了,您这样,小姐在天有灵也会很难过的。”

  江母垂目低头,神情哀戚。垂怜默然道:“烟儿一定不放心我这个老太婆子,还回来看看。”江辞烟看见江母转身,两鬓已经生了许多白发,远远看去,容颜已经苍老了许多,江辞烟闻言心里一酸,几乎落下泪来。

  江母戚戚的回屋,上台阶时,不小心踢着一个东西。点翠去看,拾起一个袋子,江母打开,里面都是白花花的银子,迎着月光,正光闪闪的发亮。江母大惊,忽然奔下台阶踉跄着步子,朝着院内大喊:“烟儿,烟儿,是你回来了吗?”

  江辞烟将身子藏得更深,转过头咬住下唇不让自己落泪,不再注视江母的身影。

  江母哭得声嘶力竭:“烟儿,我知道是你,你出来见见娘啊,就见一面!”点翠去拉江母,也哭了起来,却还是在劝慰道:“夫人,这说不定哪个好心人可怜夫人过的凄苦放的,您是亲眼看着小姐入殓的啊。”小姐,已经不在了......

  “不,我是她母亲,我感觉得到烟儿还在这个世上。”江母拉着点翠哭得动容,也试着说服自己女儿还活着,“点翠,烟儿一定还活着,你快替我找一找!快去!”

  江母将点翠推开,督促着她去找一找自己的女儿,心里的急迫使她焦躁,她像发了疯一样拼命的找自己的女儿,神情几近疯狂。

  点翠跪在院中央,对着高空明月朗声道:“小姐,夫人每天都在念着你的名字。你若有灵,请托梦给夫人以解思念之情!不要再让夫人时刻都在牵挂小姐!”

  拼命忍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捂住嘴哭得泣不成声。小时候,父亲忙着做生意,大江南北四处奔波,府内大小事务都交给江母打理。江家血脉单薄,四房妾室皆无所出,三房仗着江老爷的宠爱对江母眼中无人,时常对江辞烟明着暗着排挤。性格温柔的江母第一次发火,为了自己的女儿,和她吵架时,一巴掌打了江母,那时年少的江辞烟反手一推就将三房推倒在地,却不知三房有孕。这一推,便推掉了江老爷的孩子。最后待她受过的,却是江母。

  大冬天,江母替她受了跪罚,单薄的身子还跪在雪里,就是这一跪留下了终身的寒症,每到阴天下雨全身都疼。

  “娘,今生恩情大约无以为报,女儿不孝......”江辞烟压抑着哭声,蹲在墙角,眼泪随着指缝流了下来。她心中的愧疚无法释放,不敢再看着江母,怕自己忍不住哭出声来。

  江母哭喊了一阵,也没见到半个人影,颓然的跌坐在地,声音哑哑的:“你为什么不出来见娘,娘很想你,从你嫁进谢府,娘很少看见你了,最后一次见你,你还笑着,没想到这一见竟是永别!”

  点翠悄悄的摸了一把泪,将江母小心扶起,努力笑道:“夫人,是小姐来看您,可是您这样会让小姐难过,您让她安心的走吧。”

  江母抬头潸然泪下:“是,我不能让烟儿担心。”她借力起身,最后依依不舍的张望了一阵,对点翠颓然说道,“扶我回屋吧,我知道烟儿来过就已经很好了。”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院里,门又“嘎吱”一声关了,许久屋内再次恢复安静。四周静谧无声,月亮从云内钻了出来,一切仿佛没有发生过,可是江辞烟知道江母一切安好已经很开心了,如果她能回来她还会回来她身边,如果不能回来,就当她永远的去了吧。

  她摇摇晃晃的回道别院的时候,天色渐明。她推开房门,倒在床上就睡。

  同一时间,顾淮房内仍是一片漆黑,他穿着薄衫在窗前枯坐了一夜。他看着江辞烟披着斗篷悄悄出去,又看着她失魂落魄的回来。

  暗卫站在他的身后,只说了一句:“主子,月姑娘已经回来。”

  他淡淡回道:“嗯。”然后又是长久的沉默。暗卫知趣,悄悄地退下了。

  她回来了?他以为她会离去,毕竟没有人会牺牲那么大的代价为他付出,他想她是随了他十几年的侍女。如果她要离开,他会放她走。

  可是她为什么又要回来?

  启程那日,顾淮只身上马车,江辞烟看见寒武站在一堆东西旁边,拿着个小本若有所思的命令搬杂物的下人。

  “公子的紫金小手炉,带上!”

  “公子的金丝翠玉腰带,带上!”

  “公子的金丝镂花楠木几案,带上!”

  ......

  顾淮黑了脸,在马车内沉声道:“带写随身衣物即可,其余的留在别院。”

  “月姑娘不带东西?”江辞烟淡然一笑,“也留在别院吧,天气转暖带不了那么多东西。”那些都是沉月的,她是江辞烟,那些东西用不着,随身带在身边就好像在时刻提醒她的身份一样。

  马车外挂了两盏灯,黑漆外观,深灰色的帷裳,三辆马车一字排在别院门口,为首的那辆马车华蓬金顶,马匹深色,长腿矫健。马夫身穿劲装,是要配雁春刀的寒武,那里面坐的是苏大夫和一堆的药材。中间那辆马车稍显朴素,但车里却是极尽奢华,铺就白狐皮毛的软榻,榻上放着花梨木的几案,案上累着锦州产的月白瓷,端着那瓷杯的手光洁如玉,正是顾淮。马车内温暖围绕,点点檀香萦绕在内,闻着舒适得恹恹欲睡。而绣着白鹤的厚重的帷裳外面看着素雅,里面却是用了金线滚边。

  江辞烟打量了最后那辆马车,零零碎碎的装了好些东西,顾淮远在外面奔波,享受的一切也是最好的。江辞烟挑帘入顾淮那辆马车,看见别院的下人侍从尽站在门口相送,更有那些正值花季的丫鬟盯着顾淮那辆马车依依不舍的。

  有人在窃窃私语:“公子这一走,又不知何时才回道这别院来。”

  “是啊,上一次见着公子也是三年前了。”

  顾淮这一趟,什么也没带来,倒是带走了一个她。江辞烟听着那些丫鬟依依不舍的低语,苦笑的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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