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扬州城下 续之四

　　扬州城。

　　昔日的青砖城墙变得残破，恶臭的金汁，暗红色的血液，随着雨水四处流淌，成为这个城墙今天的主题。

　　前日清军肃清扬州四郊，斥候来报，城北村落几乎全部被清军扫荡，抓了相当多的百姓入了营。

　　清军从徐州带来的民夫和这些这些百姓将成为负土填扬州护城河的主力。

　　眼前的大部分是这些人，也有夹杂在其中准备蚁附攻城的清军悍勇。

　　刘肇基声音嘶哑，但还是不住的喊：“射射，放箭！”，“抛石头，砖头，撒下金汁！”

　　金汁，便是煮沸腾的粪水。

　　在这个时代，金汁如果浇到人，即使是烫伤，那这个人也废了。

　　城下负土袋子的人群，在箭雨中一波一波的倒下，更多的民众担负着泥土袋子一波一波的涌来。

　　都是乡里乡亲，大声哭叫着要城上的明军不要射杀，后面督战的清军看到有人不哭叫，上去就是一刀，不哭叫的人顿时哀嚎起来，这样的嚎叫起来既能打击城上士气，消耗对方箭矢的同时又能避免自军的损失。

　　天色渐暗。

　　炮声逐渐变稀，最后至无。

　　喊杀声逐渐消退。

　　刘肇基看了看天色，抹了把脸。

　　史可法每次想要上城墙都被任民育阻止，史可法想想也是，搏杀激烈的时候，还要分出兵马保护，着实不理智，遂熄灭了上城的心思，只在城中最高的寺塔远远向城外眺望。

　　任育民不让史可法上城墙，是因为私下里刘肇基对任育民说的一番话。

　　清军若是驱民攻城，督师若在。我等是放箭还是不放箭？

　　这不是开玩笑，身为督师的史可法也是很有可能说出不放箭的！

　　那日史可法督师在城墙上检视城外的清军大营时候，刘肇基曾经献策道：“城内地高，城外地低，可决淮河之水，引灌入敌军，不怕敌军不退！”史可法连摆手道：“民为贵，社稷次之。清军未必丧亡，淮扬百姓先成鱼鳖，我等于心何忍？”

　　他不知道，历史上他没决淮河，但是一场扬州十日的屠杀下来，百姓还是没能存活。

　　这番对答引得刘肇基一阵无语。

　　刘肇基是个大老粗，可能不知道宋国大司马子鱼这个人。

　　子鱼当年也是这种感觉吧！

　　宋襄公就是这么打仗的。

　　春秋战鼓时期，宋与楚战于泓水之战（今河南柘城西北），当时楚兵强大，大司马子鱼劝襄公趁楚人渡水之时截杀之，此时襄公却大讲“仁义”，要待楚兵渡河列阵才攻击之；当楚军上岸时，子鱼又劝宋襄公趁楚军此时阵列尚未成形时袭杀之，襄公再拒绝。结果宋师大败，襄公被射中了大腿，次年因重伤而卒。

　　文人领军有的会成为儒将就像王阳明，有的……只会成为宋襄公。不要提赵括，他只是还没有经历时间的磨练，而当时赵国差不多已经穷困光洁的国库也不允许赵国继续实行廉颇的持久战略。

　　古之名将，除去白起李靖等堪堪数人，还有多少可以百战无败？

　　文人的战争更多的只存在于纸面上，他们之中的大多数并不了解，战争其实比水火更加无情，不讲求仁义，只讲求现实的胜者王侯败者寇，匈奴，五胡，西夏，金人，蒙古以野蛮入侵文明的例子举不胜举，附加伤害的悲伤有时候可以堆积到让人窒息，只有继续坚持取得胜利，才能将敌人所带来的伤害施还到敌人的自身上。

　　直到那个时候，才可以有资格讲究仁义。

　　所谓仁义，只是强大之后对弱者的怜悯。

　　要讲究仁义，也要分时间。

　　如果史可法督师上城，看见被抓百姓负土填河，到底是射箭阻止还是任其填河？

　　刘肇基不敢赌博，他还有千名兄弟的性命在身上。

　　城破了，谁都活不了。

　　……

　　南京城。

　　误会很快解开，但踩踏致死的人却醒不过来了。街面寂静了许多，百姓躲在家里，各个人心惶惶。

　　钱谷又进宫了。

　　“皇上，锦衣卫千户李贤传来密奏，兵部尚书阮大铖起九江兵马九万，星夜驰援扬州。”

　　“哦？是吗？”坐在软塌上的弘光一脸倦容，稍微振作了些，这几日他自己也是惶惶不安，深怕一觉醒来自己便被清军俘虏了去。自己都这样，城中的人心是到了什么地步真的不知道。

　　“这道奏折可信么？”

　　“千真万确！皇上，赵之龙赵伯爷家公子也是锦衣卫百户，回禀说消息千真万确。”钱谷也不晓得，李贤当然也会以赵子贤的名义发一份奏章上来，里面内容可以有稍许出入，但大致一致，更加可信。

　　“九江啊，九江哪里得来如此多的人马？”弘光仍旧迟疑。

　　“这个……左良玉麾下的兵马就留在了九江……”钱谷看了看弘光帝身边的太监韩赞周，后者低着头，看不到什么，钱谷小声的提醒道。

　　“钱卿家，你说这要不要让阮大铖分些军马护卫南京呢？”弘光帝现在明显的将钱谷的位置提升了好几个档次。

　　弘光帝不是没想过自己招募兵马，可是除了钱谷麾下的李贤这一支外，要么是新兵还未成军，成军的要么迅速腐化，如同钱谷，本来什么都没有的逃难人员现在身家大概也有十万两银子。

　　而南京的防务在赵之龙手上根本就是个渣，这是锦衣卫探查得到的，调入京师的靖南伯黄得功也这么说。

　　“陛下，这左良玉的人马，到底是忠是奸，还难以查实。”钱谷这些话完全是站在弘光家奴的角度上说的，他又看了下太监韩赞周低垂的头，“监军是提督长江防务的袁继咸，他也是东林一脉，前次还有消息说左袁联合……说其着急救援扬州史可法，还是可信的，若是放进南京……”钱谷欲言又止，多了个人在，多了一分传出去的可能，还是但点到为止吧。

　　又一日。

　　李贤军船队路过南京城。

　　天气配合的放了晴天。

　　船队雄壮，浩浩汤汤，旌旗一片，遮蔽长江。李贤还骚包的命人制作了大红条幅，“赳赳大明，复我河山，血不流干，死不休战！”“誓死护卫大明！”“坚决消灭鞑子！”等等。

　　弘光由马士英赵之龙钱谷等文武官员上金川门城墙，阮大铖，袁继咸两人在船上朝南京三伏而拜……

　　船队如梭，向镇江驶去。


　　(https://www.daoxsw.cc/bqge45475/2454750.html)


1秒记住笔趣岛：www.daoxsw.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aoxsw.cc